傍晚,素車喪服的楊堅隨父親為宇文泰舉哀守制數日,返回府上的半道,父親命楊堅獨自先行回府:宇文泰的葬儀結束時,大宗伯趙貴秘密邀請獨孤信等幾位大人到他府上一聚,說是有事相商。
其實,即使父親不說,楊堅也清知他們商議何事:在太師的葬儀之上他就已經看出端倪,名位卑下且無勳功,也從沒有參與過朝政大事的宇文護,突然被宇文泰臨終託付總理朝國萬機者,驟然躍居於朝廷三公、三司、五大柱國之上。
這樣的安置,實在太出乎眾人意料了!
在宇文泰的葬儀之上,楊堅就發覺,以趙貴為首的眾臣便開始彼此聯絡,私議太師薨駕後,軍國朝政不應只由宇文護一人統領,而應由五大柱國、三公要臣共同輔政!
楊堅也未多言,只是囑咐了父親幾句「保重」的話,便獨自乘車回府。
幾日小別,歸心似箭的楊堅命屬將快馬加鞭。
儘管車外寒意料峭,一俟想到在家中翹首等待自己的新婚妻子伽羅,楊堅的心內即刻湧出融融的暖意來:新婚燕爾,一別數日,即令是在國葬之上,他也無法揮卻對伽羅的滿懷情思。
帝京長安一街兩行的店鋪房舍一閃而過,楊堅的思緒也一如飛奔的車輅,感嘆人生世事的變幻莫測。誰能料到,大司馬獨孤信從反對自己和伽羅的婚事,到在軍中當眾杖笞自己四十軍棍,不想,大軍凱旋歸朝的當天,他便請趙貴於謹兩位柱國大將軍為媒,前往楊家提親,並當即定下第三天便是迎娶喜日。
父親楊忠對這樁從天而降的婚事更是喜出望外!
大司馬獨孤信在朝中威望過人,上自大魏皇室,太師宇文泰,下至六大柱國,朝廷三公,皆與他有姻親往來,彼此盤根錯結,人勢頗眾。父親早就聽說獨孤信的小女兒獨孤伽羅不僅研文習武,才學過人,更是天姿國色,是多少王公之家求之不得的佳婦!怎麼也沒想到,自家兒子竟被人家看上了眼。因而,在自己的婚事操辦上,父親真是傾其全力了。
在盛大的新婚喜宴上,鄭譯笑謔道:「唉!怪道那羅延挨了大人的軍棍,爬在榻上疼得大氣都不敢出時,還直誇獨孤大人如何功過分明、如何不徇私情,原來人家這是使的苦肉計啊!早知如此,這頓軍棍不如我們來替那羅延當了!只可惜,獨孤大人最小女兒也嫁給那羅延了。我等今後就算有挨軍棍的份兒,也沒有做乘龍快女婿的運氣了!」
一席話,說得滿室賓客鬨堂大笑。
楊堅更沒有料到的是:伽羅出嫁,岳父竟把獨孤家族的傳家珍寶《兵家秘笈》,做為陪嫁送到自家府上!
他知道,岳父決定要把《兵家秘笈》陪嫁伽羅時,曾召集伽羅諸兄說明:「兵者,兇器也。凡人知兵則趨禍,聖人知兵則避禍。爾弟兄七人將兵俱無過人之略。非是父親偏心,父親若將《兵家秘笈》傳與爾等,不僅不會給你們帶來榮華功業,反會為爾等招來禍患。今傳與你們七妹,將來必能弘我家族並佑護爾等。」
伽羅幾位兄長原也並無太大雄心,清知父親自有他的主見,故而見父親如此決定,倒也並不十分在意。
伽羅和那羅延深知獨孤信此舉對他們的寄望之深,初婚之際,小夫妻雖柔情蜜意,卻不似別的小兒女只知沉溺於兒女之情,而是每每稟燭夜讀,抵膝研析《兵家秘笈》,時日不久,竟已悟得一二分真昧,甚感快慰!
伽羅雖是女流,對兵法兵略和史書經論卻是格外偏愛。得《兵家秘笈》後,竟是如飢似渴、愛不釋手。偶有得悟,便與夫君論說辨析,每每令楊堅感到驚異不已。
楊堅剛剛踏上臺階、邁進門廊,便見伽羅已從側廳匆匆迎出。原來,她派人探得公爹和夫君楊堅為太師舉喪已畢,傍晚時分便可歸府的訊息後,一早便在側廳的錄事房等著他了。
楊堅望著伽羅,不覺心頭一熱。
因太師崩駕,舉國大喪,雖在新婚之中,伽羅也是一身的素服:滿頭青絲梳了個斜斜的倭墮髻,沒用金寶頭飾,只別了一支銀簪花。一件青花襦裙外面披了件家常的素色氅衣。
如此素淡的裝扮,越發襯得她的清麗和嫵媚了。
楊堅不覺砰然心跳!
見她紅樸樸臉上一雙寶石般的眸子忽閃忽閃地笑望自己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道:「怎麼?父親沒有一起回府?」
楊堅攬著伽羅的肩膀一路往內庭兩人的新房走,一路說:「父親去趙大人府上有事商議。」
伽羅撩起棉帷,楊堅一邁進新房,即刻便有暖暖的氣息,伴著一縷玫瑰的薰香撲面而來,一時,竟有些醺醺欲醉起來。
伽羅一面親自服侍楊堅換掉素服、一面命家人將早已燒好的洗澡水備好。
楊堅徐徐沉入浴盆,長呼了口氣,這些天,在太師喪儀上的諸多紛亂喧囂和寒冷疲乏,頓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靜靜地品咂著家的溫暖和舒適,妻子的溫柔和情愛……
伽羅撩起柔軟的浴巾,親自在楊堅的胸前和頸背上搓揉著。
熱水的溫潤氣息,伽羅呼吸的芳香,和著柔聲蜜語,炭火畢畢剝剝的微微作響,浴巾和伽羅手兒柔軟的撩拂,令楊堅對伽羅生起無法自抑的渴望。
楊堅握著伽羅的手,將臉深深地埋在她柔軟的手心,貪婪的嗅著……
初冬的月兒又圓大又清亮。
伽羅令人擺上茶酒果點,與楊堅相依相偎於窗前,望著天穹中一輪明月,享受著小別後的團聚。
楊堅握著伽羅的手兒:「唉!想我楊堅,何德何能,竟能得上天如此垂顧,把神仙似聰明美麗、才識過人的伽羅賜我為妻?」
伽羅道:「父親五十壽辰那天,便識破你心懷川壑。太學同窗,更見你敦睦左右,不肅而威。料定夫君將來必成家國重器!伽羅一生無它求,只願夫君尊貴之日,依舊和伽羅相愛不渝,伽羅此生也就足矣!」
楊堅擁緊伽羅,對著天上的月亮說:「伽羅,今晚此時,明月清輝,楊堅發誓:此生此世,絕不和伽羅之外的第二個女子有異生之子!若有違者,必受天譴!天命亦必不久!」
伽羅低聲吟詠:「我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此時,全心沉浸於新婚燕爾甜蜜幸福中的伽羅,無論如何也料不到:一場巨大的災難就要降臨了……
宇文泰的驟然崩駕,使朝中形勢風雲突變。
柱國將軍之一的趙貴,這幾天實在是怒火中燒!
他是第一個咽不下這口窩囊氣的。
想當初,那黑獺不過地無一壠,兵無一旅的一介匹夫,只為看重他為人仗義,自己才肯拚了性命,振臂贊擁,並聯絡各鎮諸將兄弟的各路兵馬,一致推舉黑獺行使主帥之職的。
大夥跟隨黑獺,挾天子以令諸侯,踞一城之地而東拚西殺,終於用許多兄弟的血汗和性命,打拚下了這三分且一的天下。
他黑獺憑什麼有的今日?
這倒也罷了,無論如何,江山社稷最終還是要歸姓一人的。可是,誰也沒有料到的是,這個黑獺,平素活著時,話說得比唸經還好聽!死生弟兄,同袍同澤!原來,他們這些出生入死追隨他二十多年的外姓弟兄,為他打下半壁江山的功勳元老,末了,倒讓他功微職卑的侄子來指使他們這些功勳赫赫的三公要臣、柱國將軍們!
他又憑什麼肯歸服於那無名小卒?
所以,從整個葬儀到幾次朝議之上,趙貴處處毫不掩飾對宇文護的不屑和輕蔑。
今天,他聯絡朝廷大員到他府聚集,就是要攛掇眾位大臣同心協力,要在朝堂之上,力主由柱國將軍、百戰功勳共同參朝輔政!
楊忠來到楚國公趙貴府上時,見大司馬獨孤信和開府將軍万俟幾通、叱奴興、王龍仁、長孫僧衍、宇文盛等人已先行趕到。今天來的諸位,或為趙貴的心腹和屬僚,或有兒女姻親聯絡。
事關緊要,趙貴也不閒話,率先直言道:「諸位!咱們都是太師二十多年的生死同袍!想當年,因主帥賀拔嶽被害,我等極力擁贊宇文泰擢據主帥之職,眾人共同匡扶魏室,出生入死,大小不下百戰,終於創下了如今這三分且一的天下。在座諸位當中,哪家子弟屬僚沒有陣亡傷殘者?哪家不是父子兩代南征北戰的?天下乃我等共同開僻之天下。我等一向視太師為親兄長,沒想到,人家竟把我等拚殺效命多年的外姓兄弟統統視作外人!咱們五大柱國、十二大都督,幾十位功高勳重的兄弟中,竟連一個也未能得到他的信任!卻用了一個從無過人功勳、名位遠在我等之下的他自家侄子獨掌朝政!實在令吾等生死兄弟寒心!」
開府將軍万俟幾通說:「此事如何辦,我們都聽趙大人的!」
獨孤通道:「嗣主年幼,宇文護往日從未曾參與過朝廷大事。如今,四方未平,邊亂頻起,朝政江山萬機之重,內交外睦軍國之繁,無論出於公心還是私心,由他一人輔理萬機,的確有失穩妥!」
開府將軍吒奴興憤憤地說:「若按太師的遺託,今後,莫非連趙大人、獨孤大人、李弼、於謹、元欣這些王公大臣,朝廷功勳的五大柱國,也要去聽從那無名之輩的指使不成麼?」
楊忠沉吟道:「無論由誰輔政,都必得能服人心、合眾意,關鍵是要有益於江山長久、社稷安穩。」
眾人議定:明天的朝議之上,眾位一致上奏,為了江山社稷,願同心協力,共擔朝國萬機。
趙大人與眾人在府上商榷共圖議政之時,宇文護也正在四方奔走。
他當然感到了眼下朝廷形勢對他的不利,也料到趙貴遲早還會在朝廷之上公開發難的。
他必得搶在趙貴前邊,事先爭取一部分朝中重臣的支援。
朝中重臣中,五大柱國之一的李弼,與叔父既為兒女親家,兩人私交又甚好。李大人的兒子娶的正是叔父的長女、自己的堂姐。另外兩人,賀蘭祥和尉遲迥,兩人的母親皆是宇文護的姑母,三人皆為姑表兄弟,平素又一向親好,他們也應該不會反對太師的臨終所託。
達奚武與自己自小交好,這人也好辦。
果然,當他分別走拜到幾家府上時,幾人都明確表示:此乃太師的家事,太師生前視宇文護猶如親子,又是太師臨終遺託,輔佐嗣子署理朝政,理屬當然。
最後,宇文護來到了素有「王佐之材」,五柱國之一的於謹府上。
叔父生前與於謹一向篤好,宇文護兒時也常到這位長輩家走動來往。在談到受叔父臨終之託,輔佐堂弟署理國事時,宇文護情懇意切的說:「世叔,您是看著侄兒長大的。侄兒其實一向喜歡清淨,對功位並不留意。然叔父臨終所託,侄兒豈敢不從?可是,侄兒功勳未樹、名位卑下,如今,各位世叔對侄兒心存疑慮,不肯歸服,原在情理之中。侄兒本當退而卻之,又怕辜負了叔父的遺託。左右為難,故而連夜打擾,求世叔教誨且明示,侄兒當如何退讓?」
於謹道:「中山公,太師如此託輔自有他的道理,若由眾人共同理政,諸事往往難成決斷。中山公既為太師從子,又受太師遺託,必當以死爭之,何言退讓二字?我一向蒙太師殊恩甚重,二十年情同手足。明天朝議之上,對眾定策之時,我當拚死以爭,中山公萬不可言說辭讓之詞,既負太師遺願,以致朝廷生變……」
宇文護聞言,連連稱是。
從於大人府上出來,宇文護暗暗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