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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禍起蕭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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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群公朝議,議及時局,未待眾人開口,於謹便率先奏表:「想當初,魏室傾危,社稷動盪,太師、大冢宰匡扶力拚,方得今日國祚中興。今上天降禍,太師驟然棄我而去。嗣子尚幼,中山公既為太師親侄,亦猶如親子,兼受遺託,當之無愧。」

趙貴聞言當即反駁:「我等雖非大冢宰同姓親胞,然數十年生死與共,勝如手足。中山公從未曾參與朝國之事,今若擔領萬機之重,以他一人之力,只恐難以擔荷,故而,我以為,朝廷大事,當由諸位勳高位重者共同議政,更為穩妥。」

為人精明的李弼說:「此事原是太師、大冢宰臨終欽定,豈可輕易變更?我等唯有全力擁護,方可告慰太師九泉之靈啊。」

趙貴接過他的話說:「告慰太師,唯有以江山久長,社稷磐穩。中山公雖為太師親侄,畢竟歷練未足,若有閃失,國基動搖,豈不更違太師遺願?」

宇文護嘆了嘆氣,「唉!此是叔父所託,輔佐堂弟,也屬家事,我雖庸昧,卻不敢推辭啊!」

叱奴興冷笑一聲:「萬機之重系朝廷國事,絕非一家之私事,朝國萬機,當使諸位功勳同謀共圖穩妥。」

王龍仁、長孫僧衍紛紛附和。

尉遲迥說:「朝國萬機雖非一家之私事,太師遺託,使從子輔佐嗣子,署理平生職任,卻是太師本意!你們莫非還要矯篡太師遺囑不成?」

獨孤信接過尉遲迥的話說:「蜀公此言差矣!太師身為國之元輔,所留職任更非一傢俬事,而是朝國萬機。中山公雖為太師親信,畢竟歷練未久,我等於太師情同手足,於國家同為元輔,共事朝國,原為本份!」

開府將軍万俟幾通道:「中山公以尋常績勳而驟然躍居於三公之首,莫說朝國三公不服,即使我輩,也覺於情不妥!關乎社稷,於私於公,也合當由朝廷要勳同謀共圖!」

於謹見狀,忽然扶劍而起,勃然大怒道:「同謀共圖,同謀共圖,由誰同謀,憑甚共圖?是你王龍仁還是他長孫僧衍?是你叱奴興還是他万俟幾通?太師、大冢宰恐怕正是擔心有人會在他崩駕之後踞功邀權,又怕眾心難遂,才使中山公一人輔國。如今,太師屍骨未寒,爾等便在此圖謀權柄,違逆太師遺囑,到底是何居心?」

於謹一向德高勳重,與趙貴、獨孤信、李虎功位相抵,他此言一齣,凜然無私,眾人一時皆默然無語。

賀蘭祥,達奚武,尉遲迥此時也一起來指責叱奴興,李弼一時也從中調和。

於謹望了望眾人,不容置辯的說:「有中山公統理軍國,我等便有所依託。太師臨終所託,中山公若執意推辭,便是不忠不孝!請萬勿再辭,更請受我等擁拜!」

賀蘭祥,達奚武,尉遲迥,以至一直不作一語,觀察勢頭的李遠、長孫覽、王誼等,見大勢已趨,只得順勢而行,俱都隨於謹一起叩拜,請宇文護輔佐嗣主統領軍國。

獨孤信見殿下禁衛兵士俱由宇文護的人統領,清知再執意不從的話,不僅於事無補,說不定還會有異變滋生,於是便對趙貴等人使了個眼色,趙貴等人見此,只得一面違心叩拜,一面思量等待時機,再圖翻覆。

此事,暫且算是這般議定了。

然而,宇文護清知,趙貴等人恐怕不會就此罷休的。

他未敢放鬆戒備,散朝之後,他前往開府將軍宇文盛、宇文丘兄弟府上,鄭重拜道:「二位世叔!自入關以來,二十年間,你們跟從家叔,出生入死勝比手足,也一向視侄兒如親侄。侄兒以往雖並無參與朝事,然叔父臨終託付,侄兒反覆推辭,竟至叔父惱怒,訓斥侄兒說,侄兒並非孤立無援,名義上雖由侄兒一人總攬朝國,其實,如於大人,李大人,還有你們二位世叔,自然都會協助侄兒的。今日朝議之上,二位世叔也看到了,李大人和於大人對侄兒果然全力推舉。今侄兒懇請二位世叔,從今往後,對侄兒教誨指點,仍舊一如叔父在世之時。家國危難之機,諸位世叔的傾力扶持,侄兒沒齒不忘。將來朝國安定,大業既成,不獨九泉之下的叔父會感激世叔,侄兒也更銘感二位世叔的扶持之恩。」一面說著,一面竟眼睛溼潤起來。

宇文盛、宇文丘二人從今天的朝議之上,已經看出了宇文護後面其實也有一幫子重臣支撐的。而且,太師臨終遺託,外人即使不服,恐怕也是迴天無力。又見宇文護如此誠懇,心下感動,兩人俱誠惶誠恐的說:「啊!中山公客氣了!你我雖非同族,卻系同宗。中山公既是太師所託,便為正統,我等合當全力效命!」

宇文護嘆氣道:「二位世叔之言,令侄兒甚是感激。二位世叔原在趙大人治下,以後的日子,還請二位世叔多多留心,從中寰轉斡旋,勿使內情生亂而致親痛仇快啊。」

宇文盛、宇文丘二人以為極是,連連點頭答應。

諸事完畢,轉眼便到了新年上元。

宇文護見朝中局勢稍穩,便惦著叔父宇文泰的遺託,開始召集諸公秘密商討革魏興周、移踐國祚之事。

沒料到,在興代之事上,朝廷眾位大臣,甚至前朝幾位元姓宗室勳臣,包括五柱國之一的元欣,竟然也踴躍擁贊。

大魏恭帝清知大勢所趨,倒不如謹恭遵命,或可留得一條性命。於是傳詔天下:魏歷告終,周朝受命。禪帝位於太師、略陽公宇文覺。

新朝詔命:以李弼為太師、進爵趙國公,以趙貴為太傅、進爵楚國公,獨孤信為太保、進爵衛國公,於謹為大司寇、進爵燕國公,以侯莫陳崇為大司空,進爵梁國公。以中山公護為大司馬,進爵晉國公,各邑萬戶。

並以寧都公宇文毓,高陽公達奚武,武陽公豆盧寧,小司寇李遠,小司馬賀蘭祥,小宗伯尉遲迥等並晉柱國將軍。

一向從無過人功勳的宇文護,在整個廢魏建周的興代之中,一人當前,立下大功。

因有李弼、於謹等一幫重臣支撐,加之又有廢魏建周的興代之功,新朝未久,宇文護便漸成氣候。

扶立宇文覺踐祚大位不久,宇文護便攛掇皇帝宇文覺,說太祖宇文泰在世時,趙貴和獨孤信曾竭力反對立嫡為嗣,唆使逼令皇帝宇文覺的頒詔:削除獨孤信和趙貴兩人的兵馬實權,僅保留太師太傅的虛職,以示尊崇。

兩人往日柱國屬下的兩大都督、四大開府兵馬,分別由宇文毓、尉遲迥、賀蘭祥三人掌領。

其餘兩位柱國於謹、侯莫陳崇兵權不變,自己的另一位親家,柱國、唐國公李虎夫婦此時俱臥病在床,李虎的嫡子、獨孤信的四女婿李昺領旨侍疾奉孝病榻。同時,李虎屬下的兵馬眼下直屬大司馬宇文護統領。

直到此時,獨孤信才開始悟出:黑獺臨終前,肯定對宇文護有一番教誨!

他小看了黑獺的後勁,也小看了宇文護周圍的潛力。

看來,在觀察朝廷風向轉變上,自己還不如於謹和李弼二人!

他預感到:從今發往後的日子,只怕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了。暗暗告誡自己,以後自己恐怕必得加倍小心,方可躲過意外之禍。

獨孤信這裡思量著如何藏韜晦略以求自保時,不想,楚國公趙貴卻是越發怒髮衝冠了——革魏興周,新帝踐祚,諸公皆有晉封,唯獨自己和獨孤信二人,反倒被削去了兵馬實權!

他怎麼能咽得下這般窩囊氣?

他決計孤注一擲,再次召集親腹,謀除宇文護並取而代之!

他與左右心腹舊僚籌定:十天之後,中山公宇文護伴駕陛下校閱三軍之時,乘其不備,由開府將軍王龍仁、長孫僧衍、叱奴興、万俟幾通等人迅速圍定宇文護,當眾斬殺!

籌計已罷,趙貴派部下急赴長安京都和鹽州兩地,將兩封密書分別送達京城獨孤信府上和鹽州開府大將軍宇文盛的帥帳。

趙貴給獨孤信的信曰:「我等既已得罪權臣甚深,即令向其稱服,也必無善終。請弟協力同心,誅殺奸人……

又密囑:在宇文護校閱三軍之時,突然發難,當眾斬殺宇文護之後,使陛下發詔,令諸公同輔新朝……

宇文泰葬儀不久,開府將軍宇文盛便離開京城,返回戍地鹽州任上去了。

返回鹽州不久,便驚悉獨孤信和趙貴二人均被削去實權的訊息。

宇文盛與胞弟宇文丘猶自感嘆:此一時彼一時啊!不過兩三個月時光,朝廷六大柱國將軍,便死了兩個、削了兩個!而當年名不見經傳的宇文護,轉眼之間竟已成了宇文泰第二!

此時,未免暗自慶幸,虧得當時他們兄弟二人並沒有太和宇文護過不去。否則,今日也不知是怎樣結果呢。

兄弟二人正在感嘆風雲世事的變幻莫測,忽然,趙大人派人連夜送來密信一封。

送走信使,宇文盛匆匆開啟書信、湊近燈燭。

胞弟宇文丘不知信上說些什麼?卻見兄長一邊閱信,一張臉竟突然變了顏色!

宇文丘不知發生了何事,忙將信接過來,匆匆地看了一遍。不覺大驚:原來,這竟是一封聯絡諸將謀殺宇文護的密函!

宇文丘即刻將信放到燈燭上去燒!

宇文盛手急眼快、一把搶過:「唉呀!萬萬燒不得!」

宇文丘一時不解何故?

宇文盛一邊將書信小心萬分地裝入信封、藏在身上,一邊道:「二弟,我立即趕往京城一趟。你在此守留,不見我訊息,哪裡也別動。」

「大哥,連夜進京,有何急事?」宇文丘不解地望著宇文盛。

宇文盛看也不看宇文丘的臉,一面穿上外衣,一面披掛佩劍:「趙貴膽大包天!自取滅亡。」

「啊?大哥……你這是,這,這萬萬使不得啊大哥!」宇文丘驚得全身發抖,急忙阻止道。

「二弟,此事必有疏露!我不為之,也必有人為之。那時,你我兄弟既為同謀,闔府老少數十口,血濺滿門的大禍,已經迫在眉睫了啊!」

宇文丘驚恐萬般,卻又痛楚不忍:「可是,大哥,如此一來,趙大哥必然性命難保!你我兄弟豈不要擔當起出賣朋友、不仁不義的惡名了麼?這,這,從今往後,你我兄弟可如何做人啊?」

宇文盛嘆道:「唉!兄弟,趙貴此舉,純屬私心。一旦造成朝廷動盪,使萬民塗炭,兵禍連天,你我豈不照樣揹負不忠不義遺臭千年之名?設若事有洩漏,致禍滿門,子孫兒女倒也罷了,可是,咱們那年近八十的老母,難道,也要因咱們去遭受殺身之禍嗎?」

宇文丘聞言,雖嘆氣流淚,卻也想不出可以避禍的計策。

宇文盛掛好佩劍,咬牙道:「此事要怪,也只能怪趙大人自己不知輕重!太師、大冢宰屍骨未寒,大周初建,江山未穩,嗣君尚幼,一旦誅弒輔臣取而代之,必然致令國基動盪,倘或群雄崛起,諸強爭重,敵國趁虛入侵,後果實在不堪設想!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宇文丘目送兄長率左右侍衛打馬疾馳而去,直到幾人背影消失於濃稠的夜色之中,宇文丘猛地打了個冷噤,這才發覺:早春夜半,自己佇立於刀割似的寒風中,兩隻手心和內衣,竟全被汗水洇得透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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