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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脈三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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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實在不情願立宇文毓為帝!

這裡有兩個原委:其一,宇文毓眼下已是二十多歲的成年人,背後又有諸多重臣姻親的支撐,一旦扶他為帝,自己恐怕很快就得還政於他。而一年半載中就把軍國大權歸還宇文毓,他宇文護是決計放心不下的!他既擔心宇文毓親政之後不肯再聽命於自己,也擔心他果然如叔父所說,「溫弱有餘,剛毅不足」,難負萬機之重。

其二,也是令他最忌諱的一點,宇文毓的岳父,正是剛剛被自己免除一死、削官去職的獨孤信!

雖說獨孤信眼下已無半點職權,然而,對他,自己是不敢掉以輕心的。這個獨孤信是蜇伏於灌木叢中的一隻猛虎,一旦扶立宇文毓為帝,只要他親政的那一天,必然會重新啟用他的岳父獨孤信的!

思來想去,他雖十分不情願扶立宇文毓為帝,卻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最後,他決定:若要扶立宇文毓為帝,必須得除掉後父獨孤信以絕後患。這不僅自己所擔心的事,也正是叔父當初之所以不敢立長為嗣的真正顧忌!

如此,雖說賀蘭祥、於謹與獨孤信私交頗好,他們決不會為了保全獨孤信,寧可放棄扶立與他們唇齒相依的姻親宇文毓為帝的。

利害倏關,如何取捨,讓他們自己決定吧。

果然,當宇文護提出只有先誅除獨孤信,才能議立宇文毓為帝時,賀蘭祥、於謹、李弼等人,竟點頭預設了……

這天清晨,神清氣爽的獨孤信再次跏趺禪坐,繼續勘悟少林大禪師留下的那四句偈語:

梟蟒際會,

蛟鵬馭風。

水涸滸塘,

舟覆水中。

慧光明滅之間,獨孤信忽地驟然開悟:天哪!原來,我獨孤郎竟有如此造化——紅塵輪迴,三朝興衰,俱與我獨孤的後人有如此重大幹系。即使今日輪迴,往生極樂,亦算識破三世,超渡五苦。而千秋風流,更無他人,獨孤郎又何憾有之?一面微笑,一面拈髯兀兀默自吟誦:

一脈香吐三世花,

興衰枯榮堪嗟訝。

鳳銜紫氣九重劫,

千秋風流獨一家……

吟罷,哈哈大笑一串,急命左右服侍自己沐浴更衣……

當噩耗飛報府上之時,伽羅驟然驚呆了!

她哪料到:原本已被下詔除官免死的父親,這才幾天日子?怎麼會突然又被朝廷重新下詔賜死啊?

魂飛魄散、神膽俱裂的伽羅奔至獨孤府門前時,遠遠地便看見許多的兵馬已將獨孤府團團圍定了。

大街兩行,擠滿了圍觀的百姓商販……

伽羅披頭散髮、跌跌撞撞地闖進府門後,見幾位前來宣詔並傳賜毒酒的內史和太監們,個個面無表情,單等著獨孤信辭別家小後,飲鴆受死。

闔府早已是哀聲動天了。

伽羅瘋似的徑直闖往父親的禪房時,見屋裡屋外到處跪著一群悲聲哀哭的兄長和家人,而父親獨孤信此時卻兀自闔目趺坐在一張大大的蒲團之上,闔目誦經、一臉恬靜!

伽羅撥開衛兵,一頭闖進屋來、撲在父親膝下,失聲悲道:「父親!父親!你原已與世無爭,只差未入佛門!他人為何還會緊追不捨,非要父親一死?」

神情安詳的獨孤信闔目而語:「伽羅!何謂生?何謂死?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異毀為喜,寂滅即樂!父親這是證得圓滿,往生極樂去了!」

伽羅呆住了!

獨孤信舒了一口氣,緩緩而道:「伽羅,父親未肯就往,正為有幾句話託付:父親雖已悟破了大禪師的禪讖天機,卻不能夠洩露於你。父親今將禪讖留傳與你,若你自己能夠潛心得悟幾分玄機,也算你的造化了。」

父親說著,將一張紙遞過來。

伽羅見上面一個大大的「獨」字是父親的手跡,下面,是少林大禪師所留的四句偈語:

梟蟒際會,

蛟鵬馭風。

水涸滸塘,

舟覆水中。

伽羅一看,不覺又駭又驚!雖知箇中大有深意,卻不知從何論起?正欲將問個明白之時,突然外面又傳來一陣吵嚷之聲……

父親滿面微笑,闔目默誦:「……種種功德,種種莊嚴,志心歸依,頂禮供養。是人臨終,不驚不怖,不顛不倒,即得往生,彼佛國土……」

當伽羅親眼目睹在內史宮監的催促下,父親端起毒酒一飲而盡那時,伽羅因恨極痛極,竟驟然昏死了過去……

父親倖得少林寺大禪師親領慈航,超度苦海,悟破輪迴,臨終之時竟然不驚不怖,不痛不悲,這或多或少使痛不欲生的伽羅的心底多了幾分安慰……

父親既死,伽羅的幾個兄長遵父所囑,匆匆攜母親妻兒悄悄離京遠去了。曾經輝煌富麗的大司馬、衛國公府第,人去屋空,滿地狼籍……

伽羅遵從父親遺囑,為避人嫌疑,僅和幾個姐姐一起將父親草草下葬。

大姐夫宇文毓,四姐夫李昺,和她們姐妹一樣,皆是一身的素服。

當五姐毗羅和五姐夫宇文述一身素服的進了門後,竟被四姐連推帶罵地轟出門去……

五姐不肯走,跪在門外,直哭得昏死過去……

她已經隱約得知:父親是因公爹宇文盛密告趙貴一事受到牽連……

五姐何辜?

伽羅一面悲咽著,一面流淚勸說四姐。大姐和伽羅一起,流著淚,把昏倒在地的五妹扶入靈堂……

五姐夫宇文述原也不知那天父親連夜匆匆回府並帶他到太師宇文護的天官府所為何事,事後得知,也已於事無補。他直挺挺在跪在岳父的靈前,雙淚長流,整整一天一夜,任誰去拉,都一動不動,最後,也昏倒在靈前……

父親的生前好友,甚至兒女親家們,也不過悄悄派人過來問候一下,竟沒有一個人敢公開過來弔唁撫卹一番的。

父親的諸多屬僚中,只有父子兩代一直追隨父親麾下的高熲和鄭譯兩人在場。

伽羅沒料到:偏午時分,宇文泰的四公子宇文邕,五公子宇文憲兄弟二人,竟然公開過府弔唁來了。

伽羅知道,宇文邕過來,是因為他和大姐夫的關係一向交好的原故。宇文憲平素和獨孤家並無太深交往,此時竟也不避嫌疑地過來弔唁,危困之際,眾人避之猶恐不及,他竟能如此,實在令伽羅既意外又感動。

二人一身素服,令屬下奉上喪儀後,在伽羅幾位姐夫的引導下,來在獨孤信靈前深深地拜了三拜,親自換了一柱香,再次拜過後,才轉身來到伽羅的大姐夫和大姐跟前慰問安撫。

宇文憲轉過臉來,深碧的眸子望了望正在靈前低頭垂淚、滿臉憔悴的伽羅,目光中滿是憐惜和關切,卻是欲言又止……

宇文憲、宇文邕、高熲、鄭譯等人,和大姐夫,楊堅,五姐夫李昺等人低聲說了一番話,當眾人告辭離開時,伽羅看見宇文憲把父親的佐僚高熲拉在一旁,不知交待些什麼事。

高熲、鄭譯兩人,和府中父親別的親腹佐僚一樣,因父親之死,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牽連。高熲因京中並無存身立命之處,所以,父親的葬儀過後,都要各奔東西去了。

高熲要舉家搬回渤海老家去,鄭譯閒賦在家。當初父親被削職之後,伽羅便想把高熲和鄭譯引見到楊堅幕府的。父親當時就阻止了她,說獨孤府上的佐僚如高熲、鄭譯、劉昉等人,私下怎麼接濟都行,為避嫌之故,千萬不能直接引薦他們到楊家幕府和大姐夫兩家幕府。又說,幾人俱為才高八斗之士,因緣際會,自然各有前程。

話雖這般說,伽羅還是放心不下他們,在父親的葬禮上,也曾對大姐和大姐夫商議過如何接濟他們的話題。

見宇文邕兄弟二人告辭去後,伽羅對高熲說:「玄昭*,我已為你備下兩輛車輅和馬匹,叔母和內眷們乘坐倒也寬綽,恕伽羅不能相送了,路上請多保重。」

雖說高熲自在為獨孤府幕賓,伽羅與他交談,和別的諸多王公大臣一樣,都是直稱高熲的字。

高熲道:「謝謝七小姐記掛。車馬,只怕眼下已用不著了。」

伽羅望著高熲:「怎麼?」

高熲說,「剛才,五公子安城公邀請我到他的幕府做記室。鄭譯和劉昉兩人也被四公子輔城公請到他的幕府做事了。」

伽羅聞聽,又悲又喜。悲的是父親一死,樹倒猢猻散,往日親朋好友屬僚故近都各奔生路去了。喜的是,宇文憲竟不避嫌疑,納高熲入幕府,畢竟有了歸屬,高母妻兒不再千里迢迢受奔波顛簸之苦了。

眾人散盡後,伽羅獨自望著空蕩蕩的大司馬府,望著被風吹得四處飄零殘碎的輓聯悼幡,驀然記得父親臨終之前留給自己的大禪師四句禪讖:

梟蟒際會,

蛟鵬馭風。

水涸滸塘,

舟覆水中。

這四句偈語裡,究竟隱藏著什麼禪機?

父親圓寂前,到底悟破了什麼?

伽羅兀自趺坐在父親用過的那方蒲團之上,闔目屏息,努力入靜,一時間,只覺得面前明明滅滅,正要有所得悟之際,突然,因連日來的悲憤、驚懼與操勞,只覺得面前突然一片天昏地暗……

*水、滸、塘、舟四字,暗寓隋、許、唐、週四國,而四國主的生母或皇后,俱為獨孤信的女兒。許,指宇文化及大業末弒其表弟楊廣,曾一度稱帝並建立許國。

*玄昭,高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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