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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權臣弒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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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護輔政兩年以來,因國祚新立,四方未平,除了對不肯對歸附的異己辣手誅除之外,倒也頗知效法太祖當年,從善如流,賞罰分明,不斷擢拔和重賞文武奇才為自己所用。每日里署理萬機,內交外睦,倒也算得勤勤懇懇。

只是,令他漸生煩惱的一件事是:近日以來,總有左右臣僚在他面前提及,請他歸還部分朝政於陛下的奏議。

不須別人提起,他自己也明白,其實,還政於陛下是遲早遲晚的事。陛下已經二十有五,再拖下去,顯然已不是長法了。

要想永遠不再有還政一慮,除非他宇文護自己登基。

可是,眼下,他越發覺得,這個政,有些不大好還了。

他已經感到了騎虎難下之勢!

當初太祖臨終之時,對朝中文武百官一個都不信任,唯獨將朝廷萬機盡付於他一人掌領。可見對自己是深信不疑的。

那時的他,哪裡料到會有今日之勢?

恨只恨,自己冒著遺臭千年的大惡罪名,廢魏建周,斷滅前朝,扶立堂弟宇文覺為大周國的第一位皇帝。誰知,他不僅不知報答自己的功勳,竟然聽信他人離間,勾結大臣,幾番謀圖自家性命!

他是在不得已之下,才廢了老三宇文覺,另立老大宇文毓為帝的。

立長為嗣,正是為了向朝廷百官證明,他宇文護根本無心覬覦帝位!

然而,令他感覺擔心就是:也許,還政之日,便是自家滅族之時!

他更憎恨那個獨孤皇后!

她原為罪人之後,自己一手扶立他們貴為皇帝和皇后,她同那個老三宇文覺一樣,不僅不知感恩惜福,竟敢私下祭悼罪人獨孤信,並且敢於輕蔑記恨自己!

眼下,就算她人已死,他仍舊還是不能放心:皇后死後,他希望明帝能聽從自己,再冊立一位自己信得過的大臣之女為新後。孰知,幾番上表,明帝總是以各種緣由推辭。

由此可知,明帝仍舊還惦記著那個賤人獨孤金羅。

這,如何能讓他放心?

還政,還政,近日以來,這兩個字,成了盤踞和纏繞在他心中的一條無法斬除的毒蛇一般,令他坐立不安。

原來,有些事情一旦拿起來之後,便很難再由得你放下了。

現在,他真的有些後悔做了這個輔國大臣。為了這個輔國大臣,他擔當著諸多惡名,又誅殺了那麼多的兩朝大臣。接著,又廢弒了老三宇文覺,扶立了明帝。誰知,接著出了一個明皇后!

如今,自己竟如乘在下坡的車輦上一般,已無法剎得住疾馳的車輪,更無法停下來了……

此時再想抽身,只怕自家闔府滿門老少,甚至諸多近臣,個個性命難保……

這,讓他如何敢輕易還政?

宇文護派在宮中的心腹、御膳大夫李安將明皇后薨天后,明帝的行蹤來去詳細稟報一番:明帝對皇后之死倒也從沒有深究。皇后死後,便開始臨幸徐妃等嬪妃寢殿。眼下所好不過還是詩詞音樂。眼下,又集結了境內八十多位文人儒士,每天於麟趾殿內刊校經史,詩詞歌賦,或與文士們出宮娛遊野獵,一去數日不歸……

李安還把明帝遊歷故宅寧都府時所賦的一首詩錄下來,奉與宇文護審閱:

「玉燭調秋氣,金輿歷舊宮。還如過白水,更似入新豐。霜潭漬晚菊,寒井落疏桐。舉杯延故老,令聞歌大風。」

宇文護看了詩,不覺鬆了一口氣:「嗯,只要不私結武將,不嫌忌怨恨於我,吟詩讀書,遊獵娛遊的,倒也不足為慮。」

如此,直到明帝踐位的第三個年頭,宇文護見明帝倒也沒有什麼嫌疑和不滿情緒流露時,這才上表:請求歸還部分朝政與陛下。

然而,朝廷兵馬大權,以及晉遷和削除三品以上文武大員的職權,仍舊在宇文護手中。

二十六歲的大周天子、明皇帝宇文毓,終於開始親覽萬機了。

自歸還部分朝政於明帝之後,宇文護才驀然發覺:原來,這個老大宇文毓,哪裡是太祖當年所說的「天性柔弱,剛毅不足」!

事實正好相反!

明帝親政後未久,無論是早朝聽政,還是處理諸多朝國政事上,竟是出人意料的明敏果斷。

署政未幾,便深為百官欽敬和愛戴。

這個老大,只不過把自己剛毅的一面隱藏得太深罷了。以至於連素有識人之才的太祖都沒有真正識透。

這不能不令他感到心驚!

明帝親政不久,依例率文武百官迎太白於東方,並校閱巡視六軍於皇家獵場。

這一天,宇文護第一次見識到了明帝的威儀。

帝京城外,綠草如茵的浩大獵場上。

龍旆飄飄,鼓樂齊發,歌聲貫耳:

……神在秋方,帝居四皓。允茲金德,裁成萬寶。載列笙磬,式陳彝俎。靈罔常懷,惟德是與……

祭罷白帝,大週六軍列陳,旌旗飄揚。年輕英俊的大周皇帝宇文毓親擐冑甲、戎裝威雄。他騎在一匹高大的棕紅色戰馬之上,扶劍挽轡。金甲銀劍於初升的春日朝陽中炫炫耀目,越發顯得威毅神聖。

將士們親眼目睹大周皇帝陛下的聖容,群情激盪,三呼萬歲之聲不絕於耳……

宇文護突然湧出了一股從未過過的、強烈的妒意來!

太師府內,宇文護的臉陰鬱得如同風雨欲來的天空。

他在內廳獨自徘徊良久,感到一種莫名的威脅正在向他悄悄逼近……

廢魏建周,自己可謂第一大功。自革魏興代以來,他宇文護冒著種種險惡,危機,罵名,輔理萬機,內交外睦。新建帝國頗算得海晏河清,中外安定。然而,在世人心中,無論自己的功勳多麼卓著,治政用人何等得心應手,仍舊還是一介朝臣罷了。

他竟無緣享受萬民朝賀的至尊和榮耀……

而面前這位,只不過被自己信手扶上帝位的宇文毓,哪怕眼下寸功未建,聲德未樹,仍舊被萬民景仰,被將士山呼萬歲!

就因為他是太祖的親子,是至尊的天子!

而四叔宇文泰今日之天下,又是他一人打下的麼?

遙想當年六鎮之亂時,祖父率數十子弟出關,父親為長,宇文泰行四。父親為掩護祖父和四叔一身戰亡。之後,他的二叔三叔,兩位兄長和諸多堂兄皆在南北之戰中陣亡。

如今的大周天下,是他們宇文氏家族三代老少共同打下的,是家族數十性命、身經百戰換來的。

就因為自己不是太祖的親子,而是侄子,所以,無論自己曾建下多麼巨大的勳績,也無論自己文韜武略如何過人,天縱如何英明果決,他也永遠只能做一介輔臣。

憑什麼自己永遠只能為他人做嫁衣裳?

接下來的事,更加令他感到不安和警覺了——

自從親政以來,陛下表面上對自己倒也敬重。然而,對自己提攜起來的左右親腹,卻開始當著群臣的面,公然露出輕蔑和不屑了。

漸漸的,在朝政決斷上,明帝也開始擅自作主了。比如命內史下詔晉獎有功諸臣,處分侵盜公庫資財者,以及撫卹地方災民,增設御正大夫等事……

不知何故,這一切,都讓宇文護感到無以言說的壓抑。

他已經不大習慣朝廷諸事由別人來發號施令了。哪怕這人是當今陛下,哪怕他釋出施行的,統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事。

他感到了權力流失的悵惘和痛楚。這好比一隻水桶,哪怕只是一條細小的縫隙,只要開始有水滴出,若不及時堵死,到了最後,也會有漏完整桶水的可能。

據李安秘報,近日,朝中一些文武臣僚開始頻頻入宮,單獨覲見陛下……

宇文護也發覺,近段日子,不管是早朝或是廷議,文武諸臣中,雖有看宇文護臉色行事的,卻也有不少開始公開擁贊明帝的主見了。有時,竟然當著他這個輔國大臣的面,誇讚當今陛下「才學睿哲博聞,舉止謹慎恭儉,人君聲德漸隆」的話來。

這個大周天子,果然已經是「豹姿始變,龍德猶潛」,並開始引起「百辟傾心,萬方注意」了。

若不及早動手,等到有朝一日,群臣百官全都倒向明帝一邊時,一切都為時晚矣!

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轉眼又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季節。

因大姐臨終有託,要伽羅多照顧安撫小安煦的,故而,大姐乍亡的日子裡,伽羅每隔三五天便會抽些空來,悄悄進宮照看和撫慰小安煦一番。

大姐去後,伽羅越發覺得自己勢單力薄,心內也越發沒了著落。言談舉止卻比以往更知謹慎了。每次進宮,統是在宮監何泉的幫助下,扮做普通的採買宮人模樣,從掖門悄悄進出。

伽羅和宮人一起,正在小花園和安熙、安煦、小麗華一起捉迷藏時,正好明帝退朝後,帶著他的四弟宇文邕一起過來探看病後初愈的女兒。

大老遠便聽見了女兒的笑聲,明帝憂鬱的神情一時泛起些許笑意來。

這時,宮監何泉拿著一個漂亮的大風箏跑來,小安煦見了,喜得什麼又跳又叫,興致勃勃拉著父皇和四叔,又來拽小姨,吵著要大家一起陪她去御苑草地上放風箏。

明帝不忍拂了小女兒的興致,此時正好閒暇,便和四弟一起,命何泉等三四個衛士跟著,明帝抱起小安煦,宇文邕抱上小麗華,眾人一起度橋過林的,朝往後面寬敞的草坪走去。

金秋八月的御苑,微風和熙,花香葉綠。園中的果樹上,密密匝匝地掛滿了白梨紅柿。含苞欲放的秋菊一叢叢、一簇簇地散點於園子各處。

眾人心曠神怡中,再沒料到,當行過一處灌木叢時,突聽一聲異響,只見明帝抱緊安煦、一閃身子,就見一支利箭已擦著明帝的袍服飛過,卻劃傷了明帝旁邊一位宮人的手臂。

風和景明、鳥鳴花香的帝宮御苑,竟然埋伏著如此的兇險和殺機!

老四宇文邕放下小麗華,一面叫著「抓刺客」、一邊和何泉等人迅疾拔劍朝灌木叢衝去……

伽羅把小麗華一把摟在懷中,一時全身發抖,臉都嚇白了!

再回頭時,看那中箭的宮人,雖說箭簇只是擦破了一點表皮,卻見他滿條手臂已開始脹腫發紫起來!

箭簇上塗有毒液!

受傷的宮人搖搖晃晃地被人扶走之後,明帝望著遠去宮人,神情陰鬱,一語不作。

宇文邕和何泉返回時,望著明帝,搖了搖頭。

明帝對宇文邕說:「這已是第三次了!四弟,只怪皇兄太大意了。手中並未一兵半卒,親政,也不過是徒有其名罷了……做事,仍舊韜晦不足。唉!四弟,只怕大哥遲早躲不過這一劫了。」

伽羅見說,驀地泣淚滿面……

不作一聲的宇文邕,目光中突然露出一股厲烈的殺氣,他咬牙切齒道:「奸人如此歹毒,必不得善終!」

雖與宇文邕相識多年,伽羅卻第一遭發覺,原來,這位面相敦厚木訥、不善言辭的宇文邕,竟然也藏有如此威厲的一面……

陽春三月,百花飛紅,明帝在重陽閣芳林園大宴群公諸將和列位大夫。

看上去,陛下今天的心情頗好。

這幾年,大周國奉行對外減徵伐、多交睦的方略,終使國力漸漸充盈。

近些時日以來,大周皇帝宇文毓多次與朝中文武大臣研討治國撫民之策,並校閱三軍,演武習兵,思量下一步如何親率大軍東伐偽齊……

年輕英俊的明帝清朗的臉龐於春日陽光下顯得聖潔而祥和。閃閃發光的珠翠冕旒和一身袞龍錦袍,更襯得他聖容的高貴,龍顏的華美。

他與左右群臣杯觥交錯,幾杯下去,竟覺得有些微醺的醉意泛上來。

兩位青衣宮人端上來了一碟炸得焦黃誘人的甜餅。

明帝自幼就愛吃甜點。這一點,和他一起生活過的兄弟姐妹無不清知。而已故的明帝皇后最拿手的一樣就是製做各樣仁餡的甜點。

這碟甜點看上去色香味佳,微醺的明帝彷彿看到了他心愛的皇后,美麗嫻淑的妻子獨孤金羅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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