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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權臣弒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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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著,先謙讓了一番坐在自己旁邊的太師宇文護。

宇文護搖搖頭,說自己不愛甜食,隨手拿起一塊烤羊腿大啃起來。

明帝挾起甜點,一連吃了兩塊……

吃過甜點,明帝繼續舉觥向諸大臣敬酒勸酒。

過了一會兒,他略感到腹內有些微微的灼痛。他想,可能是剛才那兩塊甜點太熱了,或是自己今天酒喝得多了?

一時,心下倒也沒有太在意,心想,過一會兒或許就不疼了。於是繼續向左右臣僚和突厥諸國使者勸酒……

伽羅在隨國府接到明帝后宮徐妃傳來的口詔:安煦小公主想念皇姨,召獨孤伽羅即刻進宮探看。

伽羅更上宮人的袍服,隨徐妃派來的宮人一起匆匆來到宮中。

來到宮中,才得知原是陛下召她進宮。

當伽羅隨宮人來到陛下的寢宮,一眼望見病中的陛下一張憔悴瘦削的臉時,即刻就有了不測的預感!

原來,陛下是為了掩人耳目,才以徐妃和小安煦的名義詔她入宮。

當徐妃說起陛下的症狀時,伽羅手腳發抖,驚駭地望著明帝:「啊?姐夫,你,你,這這,這不是和,和,和大姐……」

伽羅一急,竟然又稱陛下為姐夫起來。

這也難怪,她打小至今十幾年來,一直都是稱姐夫的。心裡已深深印下了這個稱呼。

陛下急忙用手勢阻止了伽羅,又命徐妃退去眾人,守在門外。

伽羅突然想放聲大哭!

她覺得全身發冷,牙齒咯咯打戰,一時,竟再也禁不住淚如雨下,哽咽道:「陛下,這,這是有人害陛下啊!」

明帝點點頭,氣力有些不支地說:「伽羅,所以朕想分別見見兄弟姐妹和左右近臣。朕想趁現在還算清醒,及早下詔,冊立賢兒為儲君……」

伽羅正在垂淚,一聽此言便急了:「啊?陛下!陛下莫非糊塗了?」

「七妹的意思?」明帝疑問。

伽羅一時也顧不得斟酌言詞了,「陛下,此話乃朝廷社稷大事,本不當伽羅插嘴的。可是,陛下,賢兒他,他只不過還是幾歲的孩子,奸相如此心狠手毒,陛下若立賢兒為太子,恐怕……」

明帝悲慼地嘆道:「七妹,朕心裡明白。奸人既敢弒了賢兒的父皇母后,又豈能放過賢兒的性命?可是,朕只怕此身一死,大位虛曠,有人乘機亂中篡位。那時,賢兒一命恐怕仍舊還是不保啊!朕,朕是不甘心奸人詭計如此容易的得逞啊!」

「陛下,既然如此,陛下何不考慮冊立太弟,立老四為嗣?伽羅平素看魯國公,雖外象木訥敦厚,實則卻是極沉毅有度,而且文經武略俱是過人之人。」

明帝點頭道:「伽羅果然識人!朕其實也想到他了。太祖當年曾有贊言說,‘成吾志者,必此兒也。’四弟沉深遠識,若立他為儲,或許果然不負朕之厚望。可是,當此大難之際,冊誰為儲,都必然凶多吉少啊。朕心想的是,若立賢兒為太子,再託四弟和於翼一併輔佐監政,即使奸相兇險歹毒,有四弟和賢兒的姑父於大人兩人護衛賢兒,奸相也不敢公然下手吧?」

「陛下!臣妾以為,若立魯國公為太弟,至少還有勝出的可能。若立賢兒為太子,更是凶多吉少!陛下,無論從江山社稷計,還是生死攸關所慮,立魯國公為儲,畢竟比置一個幾歲的孩子於風口浪尖要穩妥吧?」伽羅情懷憂慮的說。

「此話也有理。唉!七妹,老四當年若能得你為妻,你們二人相輔相成,朕就是死了,又有何患?」明帝轉了話題。

「陛下,正因為魯國公已為突厥大可汗的女婿,所以,有人就是想加害他,也必得有所顧及!」伽羅把話題又轉了回來。

明帝沉吟道:「嗯。也是這個理。朕再想想吧。七妹,朕今天召你進宮,是有事向七妹託付:朕,只怕以後再不能保護幼兒弱女了。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可憐的小安煦,小小的人兒,早早沒了親孃,今後,只怕又要沒了親爹……以後,還請七妹格外關愛照料她一些兒,將來,替她做主,找個好人家打發出去,也算讓你九泉之下的大姐靈魂終得安息了……」

伽羅聞言,一時心痛如攪,嘴裡說著,「陛下放心,安煦就是我親生女兒,」臉上卻撲簌簌地禁不住又滾下淚來。

明帝令宮監把小安煦,安熙,以及賢兒,貞兒,寔兒全都帶了過來,要他們跪下給姨娘叩頭。

伽羅一見幾個孩子,一把摟在懷裡,一時又想到大姐,再想到大姐夫終將不久於人世時,竟是萬箭穿心一般:前後總共不到四年時間,先是父親獨孤信遇難,接著就是大姐獨孤金羅被害,現如,又輪到了貴為天子的大姐夫……連著最疼愛自己的三位親人,竟然都都是被奸相把害!

人生在世,有誰能承受得了如此接二連三的災難?

伽羅把三個孩子緊緊地摟在懷裡,原以為,大姐死了,只要有大姐夫在,終有一天會有雪恥復仇的一天。哪裡料到,僅有一份希望,也要隨著大姐夫離去而破滅時,直覺得萬念俱灰,一時哭得喉哽聲咽,天眩地轉起來……

伽羅摟著幾個孩子在側殿哭得淚人兒一般時,宇文邕也已奉詔進宮了。

四弟來到床前時,明帝一面緊緊握著他的手,一面氣喘吁吁地囑託後之事:「四弟,奸相心毒手辣,篡逆之心昭顯。太祖遺業決不能讓豺狼之輩輕易竊取。兄今欲將朝廷社稷萬千重擔交付與你,四弟切記:凡事不可操之過切,必當先保全性命,爾後才能保全太祖基業!切記忍辱負重。機運未到,三年五年也不可輕舉妄動……要及早娶回突厥公主,有突厥汗國做靠山,奸相便不敢對四弟輕舉妄動……」

宇文邕一面點頭謹遵,一面早已悲憤難抑、泗涕滿臉了……

宏麗輝煌的太師府內。

一身常服的晉國公宇文護坐在鋪著厚厚錦墊的太師椅上,雙目微闔,眉頭微蹙。

隨著一股沁人的芳香,他雖未睜眼,也知道是自己最心愛的姬妾紫蕊夫人來了。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仍舊微闔著雙目。

紫蕊一面輕喚了一聲「夫君」,一面從他的背後輕輕兩手攬著他,鶯聲燕語地悄問:「夫君,你猜猜,今天紫蕊穿的衣裙是什麼顏色?」

宇文護用手摸了摸,猜了幾次,都不是,末了,又猜「黃的?」

紫蕊有些嬌嗔地說:「噯呀夫君,紫蕊怎麼能有福份穿黃色的衣裙哪!等太師有一天做了皇帝,冊封紫蕊為貴妃後,紫蕊才有福份著黃戴冠呢!」

宇文護聞言默然無語。

紫蕊感覺到了宇文護的沉鬱,拿自己的香腮貼了貼宇文護的臉,微微一笑,一面就柔軟的手兒溫柔地撫按著宇文護的額頭和眉骨,脊背和肩膀。

宇文護漸漸沉醉在紫蕊的溫情之中。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輕輕將她拉到面前,看看她今天又穿了什麼新裝?

宇文護上下打量:見她今兒穿的是一件淺紅撒花的紗帔,裡面一件玫紅的曳地長裙,長長的青絲拿珠扣卡了、瀑布一般披於肩上,更襯得肌膚如玉、明眸如波,不覺滿眼滿心的微笑和憐愛。

宇文護將她擁在懷中溫存了一番,紫蕊便以柔若無骨的兩手為宇文護輕輕抖開發髻,輕輕地,緩緩地,一下一下地開始為宇文護梳著頭髮來。

紫蕊梳頭攏發,一是根本不會弄疼宇文護,二是一面梳理,一面還會為他輕摩頭皮。

宇文護閉著眼睛,感覺著紫蕊在他身畔蹭來蹭去,嗅著淡雅的清香,一時全身酥麻、心神鬆軟……

宇文護平素最喜歡紫蕊夫人的做的兩樣事就是,一是為他梳頭,二是陪他上床……

紫蕊一面輕攏著他的頭髮,一面撫著他的兩鬢愛憐地說:「夫君,這段日子,你的白髮又見多了。」

宇文護睜開眼來,定定地望著金鏡中美豔驚人的紫蕊,再望望容顏憔悴的自己,微微蹙了蹙眉、嘆了嘆氣,依舊闔了眼、一語未發地憑紫蕊溫柔的服侍。

這幾天,他的心情異常鬱悶:一是為朝廷的事,明皇帝夫婦繼位未久,便對自己心生排斥,使自己不得不一步步走到今日。二是自己當年隨追隨祖父和叔父護衛北魏皇帝倉促西奔時,老母親閻氏和幾位叔母、姑母皆被縶留於北齊。前不久,母親從北齊來了一信,讀了之後,令他心神俱碎、失聲悲哭:

「……天地隔塞,子母異所,三十餘年,存亡斷絕。肝腸之痛,不能自勝。想汝悲思之懷,復何可處!吾自念十九入汝家,今已八十矣。既逢喪亂,備嘗艱阻。吾生汝兄姊三男三女,今日目下竟不見一人!禽獸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與汝分離?世間所有,求皆可得,母子異國,何處可求?

「……即使汝貴極王公,富過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飄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可見,不得一日同處,寒不得汝衣,飢不得汝食,汝雖窮榮極盛,光耀世間,汝何用為?於吾何益?今日以後,吾之殘命,唯繫於汝矣……」

社稷和家事,天下和老母,真是事事揪心,念之斷腸……

這時,門上戍將匆匆來到門前,稟報道「太師,宮裡來人了。」

宇文護揮了揮手,紫蕊夫人悄然退去。

宇文護依舊閉著眼說:「嗯,進來說話吧。」

傳詔的宮人恭恭敬敬地趨步走入,垂手佇立在那裡。

「何事?」宇文護驟然睜開眼睛。

「奴才回稟太師的話,陛下詔太師即刻進宮,前往延壽殿有事商議。」宮人答道。

宇文護沉鬱的目光盯著宮人片刻,問道,「陛下,好些了麼?」

傳詔的宮人始終耷著眼瞼,忙答道:「奴才回稟太師,陛下早上吃了半碗粥,精神顯得好多了。」

宇文護不覺一怔!

陛下病了好幾天了,按理應該一天重似一天的。李安怎麼做的事?此時,陛下突然召自己入宮,究竟何事?是不是已經發覺了真相?

或者,他私下得了什麼迴天的奇藥?

半晌,宇文護才道:「嗯!知道了。」

宮人退去後,宇文護神情陰鷙地皺眉思索了片刻,目光威厲地咬了咬牙:明帝膽敢設什麼圈套,他只有破釜沉舟了!

他披上外衣,將牆上的寶劍取了下來,嘩啦抽出劍鞘,眯眼望了望寒光四射的劍鋒,歸劍入鞘,掛在腰間。又站在那裡猶豫了片刻,這才叫過三四位左右心腹屬將,低聲囑咐了一番什麼,這才荷劍著履,率左右武衛匆匆打馬入宮。

下馬後,他一路左巡右視地來到內廷,最後徑直行至延壽殿。

此時,見賀蘭祥,於謹於翼父子,還有達奚武,尉遲綱尉遲敬父子、兄弟、子侄多人,以及宇文宗室的諸位堂兄弟,攏共四五十個人早已先他到來,見他們佇立在殿外等候他時,這才略略放下心來。

他心下已經揣知:明帝恐怕不行了!

一面想,一面召呼眾人一起大步跨到殿內。

看到明帝時,宇文護心下一驚,他發現,病床上的明帝,人雖瘦多了,卻依舊顯得很有精神。

這實在令他感到意外!

聞知明帝「生病」後,宇文護倒也天天過來問醫問藥的,心下總是疑惑,怎麼一天天地看著,也不像是天命不久的人呢?

明帝見太師宇文護來到,忙命人扶他坐起,一面令他和於翼二人走到近前來,一面勉強微笑著,先是巡視了朝廷三公和文武諸臣一番,又望了諸位宗室諸兄弟,爾後,神情鎮定,笑容滿面的緩緩說道:「哦!諸公都來了!朕很高興。朕覺得這兩天倒好一些了。有幾句話,想當諸公的面囑託一番。朕感念諸公數十年來輔翼太祖,成我周室。自朕篡承大業以來,四年有餘,憑賴諸公輔佐,朕雖未建有大功,倒也算上未負太祖,下未負諸公。今不幸罹患病苦,只恐天命難久。然,人生天地之間,稟承五常之氣,天地有窮已,五常有推移,人安得長在?朕不憾生,也不懼死,唯憾大周黎庶未豐,九州未一,留遺此恨,死難瞑目。」

明帝說到此處,朝中諸臣雖不敢哽咽出聲,卻也各個垂淚聆詔。

此時,明帝兩個年幼的弟弟宇文通和宇文逌兩人,還有明帝的兒子賢兒等兄弟三人,已禁不住低聲抽咽起來。

明帝望了望近前的宇文護和於翼兩人道:「諸公,今大位虛曠,社稷無主,朕兒年幼,未堪當國……」

說到此處,明帝命四弟宇文邕走到近前來,環顧了群臣一番後,指著宇文邕,突然提高了聲音,「朕之四弟魯公邕,為人寬仁大度、海內共聞,朕今傳大位於魯公,相信魯公必能克己勵精,弘我周室!人貴有始終,諸公追隨太祖二十年,輔佐朕數年,可謂有始;若能克念世道艱難,繼續輔佐吾魯公邕而主天下者,可謂有終矣。哀死事生,人臣大節,萬望諸公謹記此言,令萬代稱歎,青史垂名!朕冀望常山公、仁兄於翼,晉國公、仁兄宇文護,並諸位公卿大臣,勿忘太祖遺志和朕之囑託,協和同心,勉力相助,輔佐嗣主宇文邕,不負太祖在天之靈,朕雖死九泉,永無憾悔也。」

原來,明帝今天竟是當眾口傳遺詔,扶立他老四宇文邕為國之儲君。

此事大大出乎他的意外!

直到此時,宇文護方才發覺:以往,自己實在是太低估這個宇文毓了!再沒有料到,宇文毓竟然趁著清醒之際,突然召集文武朝臣,當眾囑託了身後之後,並口傳遺詔傳大位於老四宇文邕了!

畢竟名義是他是大周皇帝,他是有這個權力的。

而且,做為大周陛下,臨終遺詔時,竟然把軍國朝政的輔佐之權,分別託付於翼和自己兩人來共同輔佐了!

宇文護雖暗自咬牙,卻也無可奈何。

他在心內盤算:明帝之前肯定私下詔見過諸多高人。否則,他一個病中之人,自顧不暇,豈能把身前身後之事,盤算安排得如此高妙圓滿,無懈可擊?

他思量:眼下,朝臣當中,明帝的兩個胞姐,一個嫁了於翼,一個嫁了尉遲綱的兒子尉遲敬。能為明帝出此奇招者,肯定不出這兩家父子!

又聽明帝繼續口傳詔命:「諸公,朕生性儉素,身終之日,不容違棄此好。文武百官勿著縗麻喪緦,只以素服祭悼即可。朕之喪事所須,務必從儉從約。三年之內,宗室諸臣勿禁婚娶之事,飲食也應一如平常。諸公,朕病困力乏,止能說這麼多了。其餘諸事,皆以此為據吧。」

明帝口傳遺詔之後,將四弟宇文邕的手使勁握住,巡視了一番朝廷列公諸將之後,突然一連吐了幾大口血,驟然駕崩於延壽殿。時年二十七歲。

停柩期滿,與明敬皇后合葬於昭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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