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三年,朝廷下詔改年號為保定元年。
這年春夏之交,伽羅生下了長子楊勇。
因在穰城兩人約定下了,若是生了女兒,就由伽羅起名。若是兒子的話,就沿用從楊家的老祖宗、漢朝太尉楊震那裡開始傳下來的單字習慣,名叫楊勇。楊堅希望楊家的長子長孫將來都能夠像他們父子一樣,威勇雄武,成為朝廷社稷的護國將軍。
楊堅得知伽羅在京城誕下長子楊勇的喜訊後,實在驚喜難已。因未有詔旨,外戍武將不得私自回京,於是便在戍地大宴屬僚佐將以示慶賀。
此時的宇文護,已將朝中所有異己盡皆削除。眼下的軍國要職,幾乎全被他的兒子女婿和親信壟斷了。如今的太師宇文護,雖說文治武功遠不及叔父宇文泰當年,然而,權勢卻遠比當年的宇文泰更炙手可熱。
隨國府因了隨國公楊忠的過人武略並戍守南方,倒也頗為宇文護倚重,加上父子數人一直遠離朝廷京畿是非之地,故而,這幾年的日子倒也安寧。
隨國府楊堅的長子楊勇剛剛滿月,楊堅便奉旨隨父東征。
楊堅剛剛返回穰城幾天,突然接到京城隨國府傳來的急報:身體原本有恙的母親呂氏,因心中憂患楊忠父子征戰安危,病體驟然加重了。
楊堅急忙上表請求朝廷詔準回京服侍病中的母親。
宇文護得知楊忠妻子重病的訊息,為了攏絡百戰奇勳的楊忠,一面詔發穰城,宣隨國公楊忠回京,進遷朝廷大司空之職,一面令回京探親的楊堅任禁衛京畿的小宮伯之職。如此晉遷,也是為了隨國夫人呂氏病重,好使父子二人一同回京城照應。
不想,隨國夫人這場重病,竟然有意無意地保全了兒子楊堅免遭禍患——
原來,楊堅奉旨回到京城後,見母親病重在床,便諸事不問,一心服侍病中的老母湯藥針砭。
時日不久,正好趕上宇文護的第三子娶親。
出於禮貌,楊堅與伽羅一同,攜賀禮前往天官府赴宴。
在這場喜宴的賓客之中,有一位名叫趙昭的,一直被宇文護奉為座上賓。
趙昭素人相術過人之稱,這天,他也被宇文護請了府上,與宇文護同坐一室。
席間,宇文護請趙昭為自己的長子和三子看了相。
太師的左右近臣見趙昭移到太師跟前,不知低聲耳語了幾句什麼,宇文護一面頗為得意地點頭微笑,一面命左右給趙昭敬酒三樽。
酒過半酣後,宇文護的左親腹臣中,也有請趙相士給看看壽辰的,也有請趙相士給看看疾病的。
此時,有些微醺的宇文憲突然記起了高熲一次酒醉時,曾洩露過出「伽羅有至尊貴極之相」的話來。
宇文憲知道:高熲自小在獨孤府長大,系獨孤信的心腹左右。當初他留用高熲,一是自己確實需要一大幫子文經武略過人的幕僚。二來,他也想通過高熲之口,打聽伽羅的一些往情。雖說伽羅已經嫁到楊家數年並已為楊堅生兒育女,他對伽羅的一份牽縈,至今難以忘懷,也因此一直未聘娶正妻。
那一天,宇文憲邀請高熲單獨飲酒,兩人風花雪月談古論今,頗為投機。平時不大閒言的高熲,因那天酒意微醺,反反覆覆地感激宇文憲在他落魄之時的收留之恩。宇文憲卻說,高司錄乃難得的人才,無論是撫綏還是治民,人際交往和文武經略,都為我出了不少的好主意。若說感謝,我該感謝司錄才是。
兩人邊飲邊說,話題不覺轉到獨孤信府上往年諸事來。宇文憲又問及伽羅平素愛吃什麼?喜歡做什麼事等等,高熲一一詳盡地回答了宇文憲。
後來,兩人的話題又從伽羅轉到了楊堅。
宇文憲問:「昭玄,我有一點不明白,論說,那個楊堅的長相實在算不得英俊。而且,當年老楊家的門第在朝廷百官中也算不得高,怎麼獨孤伽羅偏偏死心塌地的看中了他呢?」
高熲此時早已被宇文憲灌得醉意朦朧,滿嘴含混地說:「是啊!我,我也不明白!雖說楊堅的琴……彈得很好,可是,若論文經武緯,當年咱們那一茬七八十號太學生裡,其實,都數不上他的。」
宇文憲又問:「而且性情也怪僻,我從未見有誰和他輕浮玩笑的。你們和他自幼交好,平素,他與你們玩笑輕戲麼?」
「咳!反正我和鄭譯二人是從不敢與他混鬧的。他那人就那樣,總是令人估摸不透。不過,日子久了倒也習慣了。」
「可是,我看伽羅倒是挺隨和的。家母一直很喜歡她。當時在太學裡,我竟沒發覺她是個女孩子,唉!真是個奇女子啊!」宇文憲幽幽地說。
高熲道:「那當然!伽羅還是有至尊大貴之相的女子呢!」
「哦?我怎麼沒看出來?」宇文憲見說,突然警覺了起來。
高熲醉了,竟把伽羅的大姐嫁宇文憲的大哥之前,獨孤信曾請人為她們姐妹幾人看相的事說了出來。
宇文憲急忙問是哪個相師所看?
高熲突然感到自己失口了,卻故意裝醉說,「誰記得哪裡來的野道士。」
宇文憲卻多了個心眼,又問及伽羅的生辰八字。
眼下,境中的許多相士,只要獲知一個人的生辰八字,便可推算出此人的基本天命運數。高熲說,只記得伽羅是哪一年生的,卻不清楚什麼時辰。
宇文憲又似在問高熲、又似在自言自語:「嗯!若說起來,大嫂獨孤金羅倒是一個至尊至貴的證明。可是伽羅的四姐獨孤毗羅的丈夫李昺,自從唐國公李虎薨駕之後,也不過襲了一個唐國公的封邑,眼下在一方偏僻之地,不過任了個小小的刺史,人老實巴交的,既無武功又無文采,他的夫人,何來什麼貴極之相?獨孤伽羅這裡呢,以我看,那個楊堅也看不出有什麼過人之處。什麼貴極?獨孤伽羅嫁給楊堅,最終也不過混個嗣襲的一品夫人罷了。」
高熲聞聽此言,突然預感今天的失口,很可能給楊堅和伽羅致禍!八分酒醉即刻醒了六分,卻仍裝醉乎乎地說:「一品夫人也須得等到隨國公百年之後了。那些江湖相士的話,哪裡有人當真的?只怕見了個校尉也要恭維人家一番,說能官至一品大將軍呢!在他們嘴裡,個個都是貴極富極之相!若不恭維得人高興了,怎麼哄人銀子呢?當年,還有人曾對家父說我將來官至一品宰相呢!家父抱著我,當時樂得哈哈大笑。從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我一介幕賓的兒子,怎麼能混到一品國輔呢?不過,被人騙了,心下也開心,末了還是給了人家五錢銀子的相資。從來,只聞聽相士說人富貴的,真沒聽出哪個相士測出誰運短壽薄的。」
宇文憲一聽,禁不住哈哈大笑:「那倒是,除非皮癢了,想討打。」
高熲又道:「不知真假,當初我聽說,其實獨孤大人活著時,最早為伽羅選定下的夫婿原是你們兄弟兩個。而且,還請相士看了你們的相祿,相士說你們兄弟二人俱有貴極人臣之相。只因太祖為陛下求聘了突厥公主,獨孤大人便與先帝明帝商議,原想把伽羅聘與齊國公您的。只是,只是,伽羅,伽羅天性要強,說你未娶正妻,先有寵妾子女,故而,故而……」
高熲果然有應變奇才!如此一說,宇文憲即刻明白了一直盤旋於心中的一個謎:怪道獨孤信原本有意於自己,為何又突然將女兒許與楊堅!
原來,就因為楊堅未曾納妾。
如此看來,世人所傳,說楊堅懼內,獨孤伽羅「奇妒」一說,並非空穴來風!
他仍舊有些疑惑:自六柱國衰敗之後,楊忠因武略過人而頗為宇文護看重,不久前被晉為朝廷大司空之職,據傳,已有朝中新八貴之說。而且,楊堅也已被晉為小宮伯之職的,只因眼下正在服侍病沉的母親,故而尚未受任。
以隨國府眼下的騰達之勢,確實有些非同尋常!
他必得看看,楊堅此人到底是什麼相祿!莫非,獨孤伽羅的貴極之相,竟會應在楊堅身上麼?
他命左右悄悄去到趙昭跟前,低聲說:趙公,大司馬、齊國公宇文憲請相士到外面僻靜處說話。
趙昭聞聽請自己到外面說話的,是當今陛下的五弟,且系掌領大周兵馬的大司馬、齊國公宇文憲時,一點也不敢怠慢,急忙起身來到外面。
見了宇文憲,趙昭雙手一揖,滿臉是笑地連聲道:「啊!原來是齊國公!不知齊國公有何事吩咐小人?」
「趙公,你隨我來一下。」
宇文憲一面說,一面領他來到一處側廳,在幾株桂花的遮掩下,透過視窗,他低聲對趙昭說:「趙公,你看,挨著帷簾旁邊,那個穿著家常絳色袍子,手拿摺扇的,正聽人說話的那人了麼?嗯,正是那個前額大大的。有人與本公牽線,欲與他家結個兒女親家。只是,家母嫌棄他眼下尚未功勳,不想女兒嫁他兒子。不過,我卻聽人說,他的相祿倒有幾分尊貴。不知此話是否屬實,請相公替我相一相,我也好回家母。」
趙昭點頭會意,朝屋內仔細望去——
大司馬所指的這人的五官眉眼,在常人眼裡,算不得英武,也算不得英俊。然而,相士趙昭這一看,直覺得眼前豁然一亮:天哪!這副面相,原是兆億人莫及的第一大貴之相啊!
此人額角楞角微隆,直入頭頂。這在相書上叫做「龍犀」之相。南朝梁孝標在《辯命論》中便有說:「龍犀日角,帝王之表」。
天哪,此人乃王有天下之相也!
趙昭看罷楊堅之相,一時激動不已,正欲轉臉向宇文憲細說端詳那時,突然間,竟神使鬼差一般,一下子緘了口!
原來,趙昭乃久居江湖之人,清知此話一旦出口,必然會滋生大禍於人!如此至尊至貴之人,莫若替他遮蔽一番,私下結納為友,將來何愁富貴?
想到此,趙昭便裝模做樣地左右觀看了一番,爾後低聲對宇文憲道:「嗯!齊國公,據敝人看來,此人雖不能位至三公之列,四十歲以後,或可貴為國公之列!」
宇文憲點了點頭說:「嗯,如此,倒也算得有出息了!」
心裡卻在冷笑:楊堅四十歲時,他父親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楊堅是隨國公楊忠的嗣長子,按當今朝廷世襲制,他自然是要襲了他父親爵邑的,如此,有何稀罕?
自己不過二十出頭,就以宗室之故被晉為柱國、齊國公,邑萬戶了。並且實領益、寧、巴、瀘等二十四州軍事。去年,太師宇文護率三路大軍東征,全軍失利,大舉潰散。唯有他所率部下拚命拒敵,牽制齊軍,宇文護方得全身而退,因而拜大司馬之職,並晉小冢宰之職,並視為親信。
而楊堅以功勳之子,被晉為驃騎將軍之後,一如當年在太學同窗一樣,至今也沒聞聽他有什麼過人之勳或沙場奇略的。
實在看不出,伽羅跟著他,究竟有什麼「榮華至尊」可享?
伽羅嫁到楊家後,宇文憲幾次欲借宇文護之手削除楊忠父子,可惜,宇文護也好像很看重楊忠。今天,若趙昭一旦看出楊堅有什麼「貴極之相」來,貴極,實則即是反相,如此,楊堅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得知楊堅的未來也不過「貴至國公」時,宇文憲既有些失望、又鬆了一口氣,心內卻為伽羅感到惋惜:可惜了伽羅那樣一個人兒,當初若是嫁了自己,如今已經是朝廷一品命婦、齊國夫人了!而且,很快還會被冊為齊王妃的!
當年,只因太祖有病耽擱,楊堅搶先了一步。因而,這些年來,他對楊堅始終耿耿於懷。雖說明知伽羅一直都在有意化解自己跟楊堅之間那種微妙的嫌隙,也曾幾次欲促成齊國府與隨國府的聯姻,卻幾番都被自己回絕了。
他想給自己留些希望……
趙昭歸席去後,幾分惆悵,幾分醉意的宇文憲,獨自站在太師府庭院的廊下揣測,伽羅今兒一定和楊堅一起來吃喜酒!
他想碰碰運氣。
他裝做信步漫遊似的,順著太師府的花園一路來到女眷們入席必經的宇文護大夫人的庭院。
實在太巧了!
當他剛剛邁過月亮門時,就見獨孤伽羅正好辭別了宇文護的大夫人,朝這邊走來。
宇文憲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轉眼一年多未見,沒想到,伽羅越發出落得仙姿逸韻了!
宇文憲看她今兒穿了一件青綺繡襦,藕荷色撒花羅裙。淡妝素裹,卻難以掩隱她的閒華富麗。澄碧的眸子仍舊如少女時代顧盼生輝。
宇文憲怔怔地望著面前的伽羅,竟半晌無語。
伽羅見是大司馬宇文憲,微微一笑,一面大大方方地屈膝一揖道:「哦!原來是齊國公!獨孤伽羅恭賀齊國公晉遷大司馬、小冢宰!我正說,這兩天過府上去拜賀一番呢!」
宇文憲見她如此清爽大方,不覺將一片私心藏起,酒也醒了幾分,於是微笑詢問:「原來是獨孤夫人!許久未見,近來可好?」
「託齊國公的福!」
「怎麼這幾天也不到府上來了?前幾天還聽家母唸叨你呢。」
「哦,這些日子,一直為婆母延醫煎藥,還沒顧上過府拜訪你家老夫人呢。今年我們家園子裡的石榴、香柰,眼見都要熟了。老夫人往年都喜歡吃我親手種的石榴和香柰兩樣酸甜果子,我正要等果子熟透些,一併過府,請老夫人嚐鮮呢!」
「哦?獨孤夫人還自己親手栽種果樹麼?」宇文憲覺得很是稀罕。
伽羅笑道:「呵呵!其實,年年我都過齊國府為老夫人送果子的。可惜前些年你一直在外戍守,未曾嚐到。今年你既然回京了,倒不如哪天我下貼,乾脆請齊國公和老夫人到我的園子裡賞花嘗果如何?」
秋高氣爽,花果飄香,若能果林親手採摘果子,倒是一樣有趣的事,於是一口應允:「如此甚好,那我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這人天生嘴饞,也想看看獨孤夫人的園子裡,都有什麼好果子和奇花異草的?」
伽羅笑道:「如此,咱就一言為定了。今兒是七月二十,八月初十五,我一準兒派人去請齊國公和老夫人,儷兒和令郎令愛一起來開摘和嘗果,如何?」
「一言為定!」宇文憲笑道。
伽羅告辭後,宇文憲站在那裡,直望到伽羅的身影消失於花蔭叢中才收回目光,一時,心內竟浮出幾許悵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