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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龍蟠鳳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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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堅正值服侍病中母親,此番,不過出於禮節,才和伽羅一起到太師府來儘儘禮數,哪裡料到剛剛發生的一切?

宴罷,楊堅辭別太師,與伽羅同乘車輅趕回府上,伽羅一面為楊堅更了常服,一面就把在太師府遇到宇文憲的事情說了一遍。又說要請大司馬和老夫人一家到府上嚐鮮果的事。

楊堅自然聽從伽羅的張羅。夫妻正閒話時,忽聽門將報說:相士趙昭求見!

楊堅往日也聞知趙昭之名,又是一向禮賢下士的,急忙降階而迎。

因是生客,伽羅便悄悄退入內室去了。

趙昭入座後,楊堅忙命左右沏上從南朝陳國帶回的江南小芽,並家常果點。

主客互道了辛苦,趙昭品了品茶,抬眼看了看左右侍立的屬將,欲言又止。

楊堅知道事有蹊蹺,便退去左右,命守在門外。

見眾人退去,趙昭便把剛才在宇文護府上發生的事對楊堅詳說了一遍。

楊堅聞言,即刻驚出了一身冷汗來!嘴裡卻道:「啊!不過是趙公一心抬舉楊堅罷了。如今,四方猶梗,我朝為將者,哪個都有汗馬提劍,建功立業的機會。楊堅生性愚鈍,至今又是寸功未建,豈敢存王公妄想?」

趙昭望著楊堅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郡公,敝人今日所言之貴,絕非王侯之貴!乃王有天下之貴也!」

楊堅見他將話說的如此明白,越發又驚又駭,一時汗發滿背起來,「啊,趙公,此話越發令楊堅恐惶了!」

趙昭道:「郡公,敝人特來告知,豈敢有虛妄之言。有朝一日,郡公自可驗證敝人之言。郡公王有四海之日,必大誅而後定!請公謹記!」

楊堅道,「趙公如此厚愛於我,我自然也以誠心相訴於趙公:人生世事風詭雲譎,眼下,我實不敢懷什麼至尊之夢,唯求生計安然足矣。趙公乃仰察天文,俯瞰紅塵之高人,我既然不幸生得如此天相,定然難免不虞之災。故而,還請趙公能賜以避禍之策,使安渡嫌疑。楊堅若有來日,定當厚報趙公蔽護之恩。」

趙昭道,「郡公請放心,殊不聞,吉人自有天佑?郡公眼下乃潛龍蜇伏,唯守時待命而已。時之來也,勃然而發即可!」

楊堅點頭意會。

賓主彼此投機,又閒敘了一番古今中外和地方風物一番閒話,伽羅此時早已從偏門出去,命人安排好了酒飯待客。

趙昭見楊堅夫婦如此真情款待,在伽羅敬酒佈菜時,悄悄察看了一番伽羅的面相,越發認定了夫婦運命相祿必然貴極宇內。

楊堅夫婦一直送趙昭到府外,又並命左右將早已備好的各色錦羅十匹,上等香米各三百斛,狐皮十張,另贈府上小僮和丫頭各兩名,著其服侍趙昭年邁的父母,專門派車馬送到趙昭府上。

趙昭行走江湖,早就聞聽楊堅夫婦禮賢下士,重義輕財。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越發為自己能結識楊堅夫婦感到慶幸。

此事,令夫婦兩人好幾天未能從驚懼中緩過氣來:古今俱有例子,有些人為了除掉對手,有些人為了扶持親近,都會事先重金買通江湖相士,訛言某某無運命,某某有反相,或是某某有帝王之相等為藉口,或行廢立之陰謀,或是行誅滅之毒計。宇文護的心腹、大司馬宇文憲為何突然想到要人給楊堅看相呢?是想借相術除掉楊堅呢,還是因他自己對大位心懷覬覦,所以才對楊堅有了設防之心?

無論什麼原因,有一點是無疑的:此舉,絕對是不懷好意的。

事關重大,伽羅和夫君一起來到前廳,將此事詳細告知了父親楊忠。

楊忠聞聽此事,當即便驚駭不已!

說什麼「王有四海、人君之相」,單隻這八個字,首先就觸了帝王的大忌!

什麼王有天下?說白了,根本就是反相!此事一旦傳到當今陛下或是別的對大位懷有野心者的耳中,滅門慘禍便是旦夕之間的事了!

楊忠半晌未語,心內琢磨著,大司馬宇文憲為何突然要人為楊堅看相?是因為楊堅「搶」走了他的心上人的原故呢,還是因為宇文護新近晉遷自己為朝廷大司空,有人生疑了?或者,因為自家三郎剛剛娶了陛下宇文邕的胞妹招人嫌忌了?

這個宇文憲,到底是陛下的人呢,還是宇文護的人?

此舉,是欲敲山震虎呢,還是想釜底抽薪?

楊忠思量,宇文憲既是陛下的手足兄弟,從表面上看與陛下關係也算親和。可是,他同時竟又能被宇文護如此重用和信任。看來,此人本事實在有些了得!一個人,能如此遊刃有餘地迴旋於這樣兩位關係奧妙的主子之間,也算得上一流的韜略了!

其實,楊忠歸京參預朝政,時日不長,便已看出來了:武帝絕非木訥遲鈍之人。他只是遠比他的兩個做皇帝的兄長更懂得守藏韜晦罷了!

眼下在朝為官者,實在是「兩姑之間難為婦」啊。

這些日子,他正為自己入朝為官感到後悔,萬沒料到,災禍竟先向著自家愛子撲來了。

相祿之事乃不祥之兆!

長子楊堅必得藏之再藏!

正好,此時夫人呂氏眼下臥病在床,楊忠令楊堅以服侍重病的母親為由,上表朝廷,請求辭去一切職任,以守藏避禍,靜觀待變。

伽羅感嘆公爹對楊堅的舐犢之愛和庇護之情,不覺聯想起自家父親來——自父親獨孤信去後,隨四哥遠遁故鄉的母親不久也病歿。熱熱鬧鬧的一個大司馬府,如今早已易為他姓。兄弟姐妹們各奔西東,音訊沓然。

一時,不覺又傷痛落淚起來……

楊堅辭去職任之後,在府上,每天除了騎射戟劍,便是潛心研讀古今兵書並諸多史志典籍。

雖足不出戶,然而,舊日同窗好友鄭譯、高熲、長孫覽、於翼、王誼等人,卻是隔三差五來到隨國府,與他聚談一番。伽羅又熱情好客,朋友來家,不僅好茶好酒的款待,還會親下廚自,做上一兩個拿手的好菜,或是捧來一碟糕點,或是提來一籃新果饗客。這樣,到隨公府來小聚,竟成了親朋好友間的一樣賞心樂事。

只是,無論私交如何親密,楊堅從來不會議論當朝。即使有人提及「兩姑」之事,楊堅也只是點頭傾聽,從來不著一字。

除了世家子弟,平時,也有一些出身貧寒卻學富五車,胸懷大略的下級官吏寒士慕名而來,楊堅和伽羅照樣誠摯接待。

他們明白,這些寒門士子雖說眼前並未發跡,然而為人卻是最敏感,也最知人情冷暖的。

雖說楊堅以服侍母親為由,推辭了諸多的應酬,而夫人伽羅在人情往來上卻是越發頻繁了。

此時,親朋好友或是朝中文武官員府上,但凡聞知有了什麼紅白喜事,或是父母、夫人壽宴,伽羅總要精心備上一份禮物前往拜賀一番。

儘管伽羅已清知宇文憲命人為楊堅看相一事居心叵測,因他眼下是宇文護的心腹近臣,既為朝廷三公之首的大司馬,又新被晉封為齊王,已是朝廷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伽羅對他仍舊施以親敬,希望他終究能被感動。

秋高氣爽的八月十五,園中各樣鮮果已相繼成熟。伽羅和楊堅與公爹商定後,命府中屬僚前往齊王府,以楊堅和伽羅的名義下帖:邀請齊王宇文憲和齊太妃,並齊王的愛姬和兒女們,一起到隨國府的賞菊花,吃點心,嚐鮮果兒。

齊王帶著母親齊太妃,並姬妾兒女們一起如約而來。

到了隨國府,伽羅陪老夫人和齊王的嬪姬夫人,楊忠和楊堅父子陪齊王和齊王的左右幕僚,齊王的四五個兒女們則在楊堅的胞弟二郎和三郎的護持下,加上楊堅的長子楊勇,侄子楊雄,加上麗華和前往姨娘府玩耍的安熙和安煦姐妹倆,老老少少的二三十人,眾人熱熱鬧鬧地一路來到隨國府的後園遊看,並開摘鮮果。

齊王和太妃一俟踏進隨國府的園子,即刻便為滿園生機勃勃的花草林木驚歎不已起來。

只見園中處處花繁葉茂,樹樹碩果累累。就連菜園子裡的青菜豆角之類,也是一畦畦、一架架的油綠肥沃,長勢喜人。

太妃是過來人,望見如此葳蕤繁茂的園子,一眼便感覺到老楊家藏著一股子很旺的地氣。

齊王也很是驚訝:春上,他代四哥護送大周皇帝的胞妹順陽公主下嫁隨國府那天,雖在隨國府飲酒宴樂待了兩個時辰,卻不知,楊家庭院的後面竟還有這麼大的一處果園。

當然,比起皇家園林的宏大浩繁,這處小園自是不足一提的。然而,畢竟能從中看出主人對園子的用心。

其實,像他們這些大周王公侯伯的府上,哪家都有千頃百頃的山林田塘,有著成百上千乃至數千人口的奴僕和邑戶。所有的奴僕全是大周南徵北戰中俘獲的他國士兵和百姓。城破之後,被押回大周,於是一生一世便開始了為主人紡織漁獵和耕作打造了。

伽羅喜歡園藝,隨國府的幾十個園丁,皆是伽羅從成千上百的俘奴中親手挑選出來的。閒暇下來,伽羅總是親手做一些剪枝、疏果、採摘的活計。

通往果園的小徑兩旁栽滿了各種鮮花。正值中秋時節,風中挾滿了銀桂和薔薇醉人的芳香,菊花和麗花爭奇鬥豔,流金溢彩。伽羅扶著齊太妃,楊堅的兩個弟媳,尉遲珍珠和順陽公主兩人緊隨其後,陪著齊王的幾位姬妾,眾人繞籬踏徑,過橋度廓的,或是看孩子們在花叢中玩耍追逐,或是聊天說笑,齊太妃一路笑,一路看,興致好極了。

過了一片桑林,面前豁然就是大片的果林了。放眼望去,只見黃澄澄的是梨子,紅豔豔的是石榴,香沁沁的是柰果,稠稠密密的間雜於濃綠的枝葉之間。

十幾個身著一色青布襦絝的小僮們,各自提著小竹籃小竹筐,直挺挺地等候在果林旁邊。

伽羅把太妃領到一棵最大的大石榴樹下,指著幾個壓得枝葉低垂、碩大無朋的大石榴,請太妃第一個開採。

太妃喜呵呵地擰下一個又大紅的石榴,捧在掌心,愛不釋手地左看右看,樂呵呵地說:「我長這麼大,還從沒有見過這麼大個兒,這般紅鮮的石榴呢。」

齊王見母親高興,也興致勃勃地伸手去採摘,幾個石榴下來,一個小竹籃便盛得滿滿的了。孩子們又是搶又是笑的,一時間,早已鑽到果林深處去了。

摘了會兒石榴,眾人又來到梨園。

楊家的梨子雖沒有傳說中東都洛陽伽藍寺那樣,一個有三四斤重,卻也有二三斤大一個的。

見太妃興致勃勃地一連摘了半籃兒梨子和香柰,伽羅怕太妃累著,便請她到園子邊的涼閣歇息。

今兒正好風和日麗,伽羅命家人就將酒菜分別擺在園子的幾處涼亭和樓閣裡。

亭內,早已擺上洗好的各樣鮮果、酒菜,另有大束盛開的菊花、月季,還有一束葉綠花紅的石榴花,這些花統攏於亭角的一個大陶罐裡。

太妃在亭閣剛一坐下,早有小丫頭捧來銅盆和手巾,請太妃淨手擦臉後,又有小丫頭捧上來剛剛沏好的新茶。

太妃略品了茶,小僮們接著開始捧上擺得整整齊齊的果盤,請太妃品嚐已經洗淨的各樣鮮果。

伽羅親自服侍太妃嘗果。

她親手揀了剛才齊太妃親手摘下的那個最大最紅的石榴,輕輕剝去一小塊石榴皮,捧到太妃面前。

太妃望著石榴裡面露出的晶瑩如紅寶石般的石榴籽,太妃和齊王的幾位姬妾不約而同讚歎:「噯呀,這麼紅的石榴籽啊!」

太妃和眾人品果的當兒,聽見遠處有絲竹音樂之聲隱隱約約傳來。

耳聽著悠揚的音樂,眼望著果林奇花,品嚐著鮮果,人的身心皆沐於和熙的秋風陽光中,四處小僮和丫頭們穿梭傳菜上點心,孩子們則是奔跑嘻笑不已,越發使熱鬧中添著幾分的野趣。加上伽羅的湊趣說笑,太妃不時樂得開懷大笑。

齊太妃嘆道:「我這輩子,要能有你這麼個會體貼人的閨女就好了!」

伽羅扶著太妃的胳膊說:「太妃,伽羅雖不是太妃親生,太妃若真喜歡伽羅,就把伽羅當親生閨女吧。我爹孃都沒了,今後若能有太妃這麼個孃親著疼著、教導著,那羅延他還敢欺負我麼?」

太妃聞言哈哈笑起來:「那感情好!咱孃兒倆可是一言為定了!今後,那羅延若敢欺負你,我就讓你孃家哥哥憲兒為你出氣!」

眾人都大笑起來。

齊王的愛姬和儷兒和綺霞也都很喜歡伽羅,此時伏在伽羅耳邊道:「夫人,我還從沒見太妃這麼開心過呢。」

這時,伽羅的大小几個孩子帶著齊王的幾個孩子,各自手裡或是舉著鮮果,或是拿著各樣玩意兒,這個也要請太妃嘗,那個也要請太妃看,奶奶長奶奶短的,太妃越發開心的合不攏嘴了。

酒宴結束,伽羅早命家人將幾簍的鮮果,還有自己園子裡新摘的青菜、豆角、南瓜等各樣鮮菜抬到齊王家的車輅上,加上送給齊王的孩子們幾匣自家做的桂花糕、蜜棗兒、柿餅等,一併放到車上。另送給齊太妃和齊王幾位愛姬的,是伽羅用玫瑰花、桂花、茉莉花等親手炮製出來的香精和胭脂。

太妃開啟一個用白玉盒兒盛的胭脂,聞了聞,不覺誇道:「嗯,竟比宮裡送我的那些御製胭脂更香,顏色也更豔呢。」

至此,上下老少皆大歡喜。

在這次的花果宴會上,齊太妃說起太打擾的話時,伽羅卻乘著酒意,對太妃附耳說起當年自家父親獨孤信去世時,齊王和陛下兄弟二人竟不避嫌疑到衛國府弔唁的事,齊太妃此時方才明白,原來伽羅一直都恁地敬奉自己,原來竟是在感恩圖報呢。

回府之後,齊王聞聽太妃提及當年獨孤信死後,齊王兄弟二人曾不顧嫌疑到獨孤府上祭悼的事,齊王這才恍然明白,為何伽羅一直以來都對自家母親如此盡心的真正原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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