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堅急忙推辭道:「兄弟的心意大哥領了。這個,大哥卻是萬不敢領受。」
龐晃笑道:「大興公,莫非顧忌嫂夫人煩惱麼?」
楊堅笑道:「哪裡的話。我與你大嫂兩情相悅,是大哥自己不願有負於她。」
龐晃嘆道:「唉!大興公真乃性情至純之人,今日幸得見識!」一面說著,一面命左右捧上來兩個匣子。其中一個匣子裡,裝著一支百年老人參,「大興公,這支老山參是從高麗國得來的。替兄弟盡份孝心,使老令公服用後病體得以早日康復。」
說著,又開啟另一個匣子,裡面晶瑩奪目地臥著一件翠玉頭飾和一雙翠鐲,「大興公,此乃龜茲國出的上等冰翡翠,請大興公帶給京城嫂夫人。改日,小弟回京時,再當面拜詣久負盛名的嫂夫人。」
楊堅見是給父親和伽羅的禮物,這才替父親和夫人謝過龐晃,令屬將小心收好了。
楊堅快馬加鞭趕到京城長安隨公府時,父親正全力支撐著、等著愛子的歸來。
在病榻前,徵殺一生的柱國大將軍楊忠慈愛萬分地握著愛子的手囑託一番後,又將藏匿於心中十數年的一樁事透給兒子:
十多年前的江左之戰中,楊忠部下攻克了敵國城池,生擒了敵將柳仲禮。出於英雄之間的惺惺相惜,楊忠未忍殺掉俘將柳仲禮。在押解柳仲禮回長安的一路之上,還對他處處格外關顧,優遇甚厚。孰知,柳仲禮被押到京師之後,竟然私下密告宇文泰,說楊忠部下破城之後,在城中大肆搶劫公私金寶珍玩。
宇文泰聞言勃然大怒,當即便命人將楊忠拿下並依律斬殺。
獨孤信、於謹、趙貴等十多位朝臣見狀,紛紛為楊忠求情。
宇文泰見眾人都來為楊忠求情,念及他十幾年來拚殺疆場,勞苦功高,或者覺著天下未定,留著楊忠還有些用處,這才當庭釋放了楊忠……
攻城破敵,生死未卜,刀山劍林,以何激勵將士奮勇拚殺?
滿腔羞憤的楊忠不知自己是怎麼離開的太師府,兩軍交戰,屍連橫野,攻城破敵之後,百姓俘兵盡沒為奴,你死我活,何談仁義?自己做為一介軍帥,竟然懷婦人之仁。在俘獲柳仲禮時留了他一命,結果竟有今日之患!
以後的日子,楊忠每逢敵我交戰,克敵破城之後,所獲敵國俘將,楊忠必先歷數其罪後當眾斬除。
楊忠囑咐楊堅道:「那羅延,你本性忠厚良善。然而,古人從來就有‘慈不領兵,義不掌財’。為父今天告誡吾兒:欲成大事者,必得當斷則斷!嫌仇宿敵,除惡務盡,切莫養虎遺患!」
楊堅握著父親的手,一面垂淚,一面謹遵教誨。
楊忠彌留之際,仍舊放心不下:「那羅延,為父去後,你仍須以韜晦而保身。守制三年後,若朝廷二主依舊對峙未決,有人還會再來攏絡吾兒。吾兒須記,仍以遠離京朝是非之地為計,萬不可圖眼前一時之貴,而遺千載之恨……」
楊堅泣不成聲地點頭聽教……
父親的驟然長逝,令楊堅頓覺天塌地陷!
這個世界上,時時處處把自己庇護於他溫暖羽翼之下的父親,轉眼,竟永遠的離開自己了。
楊忠薨歿之後,朝廷頒詔:諡封大宗伯、御史中大夫、隨國公、柱國將軍楊忠曰桓。並贈太保、同朔等十三州諸軍事,同州刺史,本官如故。詔其嫡子楊堅嗣襲其父爵位官職,並詔夫人獨孤伽羅為一品隨國夫人。
連著七天七夜,隨國府從早到晚車馬盈門。上自陛下和太師宇文護,下至朝廷在京文武百官,紛紛到府中弔唁慰問。
慈父乍薨,楊堅急痛攻心,頭暈目眩、氣短神迷。伽羅強忍悲楚,撐著主持大喪,分派諸多子弟親近,打點支應,擬定喪葬儀程並迎來送往,發喪守靈,請釋迦做道場超度死者亡靈等,把個百無頭緒的葬禮,倒也鋪排得妥妥貼貼,悲而不亂。
公爹去後,伽羅開始為楊堅憂慮起來:夫君眼下已嗣襲了公爹的一品爵位官職,從今往後,不僅要以柱國將軍、隨國公的身份單獨率部攻城伐國、陣前殺敵,更要單獨面對霎息萬變的王權動變。
而朝中百官個個小心,清知眼下「二主」之間的局勢,越發風詭雲譎、變幻莫測了……
一身蜀錦袍服的大周國太師、大冢宰宇文護背手佇立在自家的小客廳裡,他的臉色看上去很憔悴,很陰厲。
冬去春來,庭院中那株海棠樹密密匝匝的花瓣在風中一陣一陣的飄零著。一年又一年,海棠花開了謝、謝了又開,從小樹長成了參天大樹。落花時節,竟是滿天飛揚。
他心緒也似這滿樹的落花飄搖不定。
昨晚,他又夢到叔父、太祖宇文泰了!
前幾天,他安排了一場遊獵。他與陛下宇文邕並轡而馳時,暗中,當一位向有百步穿楊的善射者,將滿弓的箭簇瞄向堂弟宇文邕之時,箭羽未發,突然弓斷箭折,竟將那位善射者的一隻眼珠彈一出來……
宇文護聞聽,驟感心驚肉跳!
這些年,他每次夢見太祖,太祖都是手握寶劍、滿臉怒氣地痛斥他的不仁不義!太祖手中的利刃涼冰冰地直觸在他的後頸之上,直如一條毒蛇吐著嗖嗖的冷氣,直逼他的後頸。
每次從惡夢中驚醒,他總是大汗淋漓,噁心嘔吐。愛姬紫蕊一面起來親自為他捧茶撫慰,一面將他摟在懷裡,輕輕撫拍。如此,好久,他才能重新入睡。
到了第二天,整整一天裡,他仍會感到脖子發涼,總覺得有一股子看不見的涼氣一陣一陣地襲過他的後頸……
隨著第三位嗣帝年齡漸近而立之年,他越來越感到一種危機向他漸漸逼近。
對這位陛下多年的冷眼旁觀,從表面上看,他平時總是不大言語,對自己也算得畢恭畢敬。每在後宮見遇,他對自己也從來都是以「皇兄」稱呼自己,為人處事也多年如一日的敦厚閒逸。
十數年來,他已在陛下的帝宮中處處安插下自己的耳目。據眾人密報,有說陛下平素只愛讀書、彈琴。有說最近常和那個放蕩不羈、痴迷絲竹弦管的鄭譯等文人廝混一起,或是彈琴譜曲,或是詩賦歌詠。還領著鄭譯跑到他阿史那皇后的寢宮,觀賞突厥公主帶來的那些胡人音樂歌舞。
聽說,這位陛下最近又迷上了從西域國傳來的一種名叫象棋的盤戲。陛下還為這種盤戲研製了一套技法,叫做「象經」。象經制成,召集百僚講說,並與大臣們切磋棋藝。有時,和王軌、宇文孝伯他們玩盤戲一玩竟是整天通夜!如此,到了早朝,陛下常常假託頭痛胸悶,不肯聽朝。
宇文護也曾和顏悅色地勸說陛下不可「玩物喪志」,心裡卻暗自高興。
他就是想讓百官們看看:這個陛下,又有什麼指望?
有時,他也想方設法主動試探。或令左右臣屬找到陛下,在陛下面前抱怨太師的諸多不是。孰知,陛下在背後反倒處處為他攔擋。言說太師乃當今周公、管仲。又說,若非太師,大周國豈有今日之繁?說大周可以沒有他宇文邕,卻不能沒有太師。
有時,宇文護有意令一兩個臣僚尋到陛下,說太師不在京中,要他定奪某件要緊朝事。他或是說,「朕這會兒正忙著呢,等太師回京再定奪吧!」或是說,「明兒早朝請大冢宰和百官共同定奪吧。朕難以決斷。」
宇文護常常思忖:面對這樣一位陛下,要麼他果然是大忠大愚;要麼,他便是天下第一大奸大滑之人。
無論如何,他總有幾分抹不去的疑惑:這個陛下,有時仿如一隻全身長滿了看不見又溜光粘滑芒刺的怪獸,幾乎讓人找不到可以下嘴的地方……
他像當年一樣,曾先後設計過幾次意外的事故。然而,似乎總有某種天意使他不得遂意。
他甚是疑惑:莫非,叔父宇文泰的亡靈,果然在九泉之下佑護著宇文邕不成?
如此,只怕更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可是,眼下最讓他頭疼的不僅是宇文邕已年近而立,還有就是,這個陛下竟然已經娶回了突厥阿史那公主為大周皇后!這樣,無形之中,宇文邕等於擁有了一個強大的突厥王國做後盾。
如今,再想公然弒除他並篡位自立,恐怕突厥國大可汗也決不會坐而視之,必然會藉機侵掠大周。
那時,諸王諸公,文武百官,一旦內憂外患交相攻迫之下,他很難斷定,自己果然能夠鎮得住!
然而,眼下這樣子,無論如何也不是長久之計:或是還政,還是殺掉宇文邕另立,或是乾脆篡代,他到了不得不即刻選擇一樣的時候了。
他無法料定:一旦還政於陛下之後,自己將會有怎樣的結局?他也不知明皇帝臨終之時,有沒有什麼不利於自己的遺詔私下留給宇文邕?
這幾年裡,太祖生前的幾位元勳老將相繼去世,如於謹,楊忠,宇文丘,尉遲綱,長孫儉,宇文貴,豆盧寧,賀蘭祥,達奚武,王雄……遍視當今朝廷中,機要之臣已多為自己腹心。
即使到了眼下,仍舊還是有人勸他還政於嗣帝,並曉之以利害。如朝中元老大宗伯、鄧國公竇熾,甚至還有自己的堂弟豳國公宇文廣等,俱以嗣帝宇文邕已經年長為由,幾番勸他還政。
他雖心內煩惱,卻也清知長此下去,終究不是法子。因此常常猶豫不決,也常思就此罷休,退隱山林……然而,他的諸子諸婿和親腹左右聞聽,卻是個個堅決反對。
他們的擔心不無道理:一旦還政於陛下,最終還要還軍權與陛下。一旦到了手中既無兵馬、又無權力之時,何以自保?
宇文護曾有意詢問朝中擅長玄象之術的庾季才:「庾大夫,近日天道何如?」
庾季才答道:「太師,季才荷恩深厚,敢不盡言?季才上觀天象,見輔星有變,恐不利太師,請太師歸政於天子,退隱府第。自享頤年而受周公、召公之美譽。不然,恐有不測。」
宇文護聞言,神情頓然不悅:「我也有退隱之意。只是幾番請辭,未獲陛下詔準罷了……」
有時,他真的感到了懊悔:自己真不該走得這麼遠!
可是,上蒼又何曾留給他功成身退的機會了麼?
——自從廢弒孝閔皇帝,又除掉了明皇后獨孤信之女,接著便是明皇帝。不料,明皇帝又突然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口傳遺詔扶立他的四弟宇文邕……
一切,看似仍在他的掌控之下。可是,一切又總是無可奈何的,身不由己的。
他決定再當面一試:尚未親政的陛下,是否真的不想自己辭隱?
當太師宇文護踏上阿史那皇后的正殿臺階時,嫋嫋悅耳的絲竹音樂聲嘎然而止!
對於太師突然闖入後宮的情形,陛下宇文邕早就習以為常了。
陛下正在與皇后一起欣賞胡旋樂舞。他頓然心生妨意:好一個會享清福的陛下啊!
見太師駕臨,武帝急忙揮去左右,請太師上座。
太師微一拱袖,算是對陛下和皇后有禮了。之後,一拂袍角,坦然就座。
皇后微笑過來,親自為太師斟上美酒,捧來果點。因漢語還不大熟練,皇后操著夾生的胡話和漢語,客氣地雙手舉觚:「皇兄,請您,酒,果了。」
宇文護望著這位年輕的碧眼捲髮的突厥女子,客氣的還之以禮:「臣恭謝皇后。」
皇后敬完酒,微笑著退去。
看來,她倒也明白進退行止。
太師一面目送皇后退去,一面暗暗打量身邊的陛下。見他一身的棉布常服,眉目溫和,神情寧靜。此時,陛下一面舉起觚杯,一面勸道:「皇兄,這是皇后以突厥之法釀製的美酒,請皇兄嘗一嘗。味道如何?」
宇文護舉觚呷了一口,不覺微微嗆了喉嚨,嘴裡讚道:「啊!好烈,的酒!」
宇文邕笑了,忙親自夾起一大塊肉送到太師面前,「呵呵,咱們鮮卑人以前都是喝這樣烈的酒。入關這麼多年來,倒也習慣漢人的淡酒了。」
宇文護品了品後味:「嗯,後味還是比漢人的酒醇厚綿遠!」
宇文邕笑道:「他們那些游牧族的女人個個都會做酒。這酒是皇后親自選料釀製的,我早給你留了一大甕。過幾天,等你壽辰之日一併送到府上的。」
宇文護點了點頭。
宇文邕看出宇文護今天似有什麼話欲說未說。因見他又連著飲了幾口酒,忙將幾碟酒菜果點往他近前擺了擺,順便與他聊著皇后的口味喜好,太后的身子等閒話。
宇文護點著頭,卻是心不在焉的。
今天,他在宮中,見到陛下每天活得竟是這般悠閒自在,懷擁美人,飲酒聽曲。實在讓他有些嫉妒!
不是嫉妒他的身份,而是他的這份悠然自在。
而自己自從承領叔父宇文泰的遺託以來,卻如上了機關的木牛流馬,再也難得停下來了,更極少有這種悠閒自在的時刻了。既為著大周朝廷,內交外睦,也為著自己特殊的環境和身份,他不敢稍有半點的松怠。
他在想,自己每天操這份心,擔這份驚,還名不正言不順的,到底為了什麼?若只為榮華富貴,自己眼前的榮華和富貴還不夠顯赫麼?
他猶豫著:今天既然來到帝宮,話總歸是要說的,不管後果如何。
見太師如此心神不定,宇文邕一面喝酒閒話,心下卻在迅速思忖:宇文護今天闖入後宮,到底有什麼正事欲說,又這樣猶豫不決,難以出口的?
宇文邕心裡這樣猜想,卻依舊讓酒佈菜,又讓琴師彈奏《漁樵問答》以下酒。
因見宇文邕始終不問自己今天進宮來有何事要說,宇文護到底耐不住了。
他兀自嘆了氣說:「陛下,我欲還政與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宇文邕心下一喜,卻驀然悟出,別看他猶豫不定的,其實,仍舊不過是在試探自己。
自己已年近三十,早到了親政的年紀,他真想還政,只須在朝堂之上,公明正德的宣佈就是了,何必要私下相問?
宇文邕堅決地說:「皇兄何出此言?你我俱為太祖至親,還分什麼你我?更何況,皇兄理政十數年來,天下安定,海晏河清,國力漸盛,與民生息。當今大周,可以沒有邕,卻決不可以沒有皇兄!你清知,我平素是個愛清靜的人。眼下,四方猶梗,南北未一。你我兄弟正欲齊心協力實現太祖未竟心願之際,皇兄此時便思龍蟠風逸,豈不上辜負太祖厚望,下使弟難堪萬機重負麼?」
宇文護見說,輕噓了一口氣,卻說:「唉!陛下,你我雖為至親骨肉,卻畢竟有君臣之分。臣若領政太久,即使是陛下信任,即使為兄也情願赴湯蹈火以效朝國,可是,確難保他人有什麼閒話啊!」
宇文邕說:「皇兄一心赴國,何必在意小人之言?皇兄,家國之重,皇兄萬不可此時卸重!明日朝堂之上,我當為皇兄闢清閒言!誰再敢胡言亂語,離間你我兄弟情義,定然從重處罰!」
宇文護聽陛下這般說,一時竟如釋重負一般鬆了一口氣。
他希望的正是這種結果:「啊!既然陛下如此寄望並信任於臣,臣只好繼續勉力支撐吧!」
宇文邕無聲地冷笑了一下,卻舉起酒杯說:「弟感戴皇兄為大周操勞,敬皇兄一杯!」
宇文護面帶喜色地舉杯:「為了咱們大周的國運長久,百姓富庶,咱們兄弟共飲此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