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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慈父點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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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帝宮,紫宸殿內。

一身布衣常服的武帝獨自佇立於窗前,久久地凝視著遠處的天空。

從背影上看,武帝宇文邕的身姿依舊挺拔而英武。

當他轉過臉來時,當年那個少年宇文邕,如今竟已是滿臉滄桑、神情深沉,美髯飄逸的一位中年漢子了。

歲月實在是蝕人。

大周武帝佇立在那裡,耳畔縈徊著內史下大夫王軌剛才的一番私密告誡:

「陛下!太師擅政已整整八年!至今仍未有還政於陛下的半點意思。就算陛下可以任憑他人始終專擅,他人又豈能滿足一直擅政下去麼?」

武帝的眉頭越皺越緊。

漸漸地,他一雙沉鬱的眸子顯得威烈起來。

紫檀架上,是父親宇文泰留下的陸斬犀兕、水屠蛟龍的蓋世寶劍。

武帝慢慢走到寶劍前,雙目炯炯地凝視片刻,爾後,雙手將寶劍緩緩取下,託在兩掌之間,眯著眼,細細地觀賞著鑲嵌著七星珠寶的劍鞘。

他左手託著劍,右手輕輕地撫摩著劍鞘上的七星,當手掌漸漸滑到劍柄之處時,攥住劍柄,慢慢用力握緊,末了,只聽「砉」然一聲,轉眼,已然拔劍出鞘!

懾人的劍光剎然迸射!

他一把扔掉劍鞘,雙手握緊劍柄,將劍慢慢地、高高地豎舉在面前。

劍光驟然流瀉迸濺於正午的陽光之下,灼灼逼人。

武帝的眉宇和雙目隨著劍光一點點閃動起來,劍芒即刻便映入一雙碧澈如劍刃般的眸子裡。

驀地,只見他雙手將劍憑空一劃、橫斜裡刺去!

驟然間的神威電發,與平素那個一向舉止木訥而遲緩的大周陛下,頓時判若兩人!

威勇勃發的武帝揮劍上下左右橫豎劈斬,一時間電光飛射,橫掃八極,令人目眩魂驚。

此時的武帝,面前呈現出的是自己少年時代隨父出征、陣前殺敵那時,敵眾兵馬血肉橫飛,紛紛退避、潰敗四逃的酣戰情形……

收劍入鞘後,仍舊沉浸在壯懷激越的情緒中,久久不能平靜。

轉過臉時,宇文邕犀利的目光,漸漸恢復到以往的茫然和無神。

驀地,有稟報聲一路傳來:啟稟陛下,突厥國大周使臣羽書回朝——

武帝打了一個激凌,轉過臉來,令宮監速傳信使進殿。

信使趨步進殿,雙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一封書信:「陛下!」

宮監雙手奉上書信。

武帝急切地一把撕開信封,匆匆瀏覽了一番,即刻面露驚喜!

原來,大周派遣四位王公率眾長途跋涉北上突厥,請求突厥大可汗允准大周國迎娶阿史那皇后迴歸中原。突厥可汗見北齊國力昌盛超過大周,遂生悔婚之意,撕掉舊日婚約,並公然羞辱大周使臣……

大周使臣幾年間,一次又一次地往返於突厥和大周之間,迎娶十幾年前太祖為兩國聘定的婚事。大周使臣的真情執著和不屈不撓,最終感動突厥可汗,終於答應了婚事。

來信說:突厥汗國眼下正在準備公主的嫁妝,即日便可啟程南下。

更讓武帝喜出望外的是,突厥汗國鄭重應允:大週一旦對北齊舉國征討之際,突厥願派十萬兵馬,從北部直接攻打北齊,助大週一舉平定!

突厥自從幾年前吞併了周邊大小諸多游牧部落之後,眼下,東西疆域綿延已達萬里之長,擁兵十數萬眾。南鄰周、齊,東逐契丹,北接漠北,南北大小諸國,竟相與之求結親好。恰逢此時迎回突厥阿史那公主,無疑的,為一向並無半點兵權和實力的武帝驟然平添了巨大的勢力!

如此一來,對內,使他與奸相的抗衡平白多了一道堅實的盾牌。對外,將來大周對北齊舉國興兵之時,不僅不會再為西北部落的乘虛而入憂患,反倒增添了十萬精悍兵馬!

終於看到一抹曙色了!

大周武帝宇文邕對空遙拜默禱:「父親!請您老的在天之靈保佑兒子!使兒子能及早完成父親未竟的宏圖!」

天和三年春,二十六歲的武帝終於迎回了他的正妻——突厥阿史那公主、大周皇后。

迎娶大周皇后的典儀異常隆重而富麗。

皇家衛士,國禮大樂,百官朝賀,彩旌飄搖,長安城內萬人空巷,展示著從未有過的熱鬧盛況。

阿史那雖對中原諸多風俗習慣不大適應,然因從突厥陪嫁到中原來的左右下人有數百人之多,除了服侍她日常的衣食住行之外,另有一支突厥的歌舞樂伎。武帝對皇后不僅處處體貼入微,每天都會抽些時間陪皇后欣賞胡人的音樂和歌舞。故而,乍入中原的阿史那皇后倒也不覺得孤獨煩悶。令使臣帶回故鄉的信中,對突厥汗父說她在中原很是開心。說大周國的繁華富麗遠遠超出了她往日對中夏的想象。還說大周陛下對她很好,宮中諸位嬪妃姐妹也對她敬重親愛。

阿史那入主大週六宮之後,突厥汗國與大周兩國的往來驟然密切篤好。此後,大周先後幾次對北齊用兵,突厥皆從北方響應,南北夾擊,使齊國腹背受敵,接連失掉十數座城池。

大周國的版圖,正在繼續的向外拓張著……

伽羅踏進李妃寢殿時,見李妃的女兒賀公主的奶孃秀月和幾位宮娥們領著小公主,在寢殿外面的小花園邊編花冠。

見伽羅進門,秀月笑吟吟地一揖:「夫人來了?娘娘正等著你呢。」

伽羅也不急著上臺階,一把抱起賀公主,親了親她花朵似的小臉兒。一面和秀月一起編花冠,又為小公主戴在頭上。

娥姿聽到小公主的笑聲,走出殿堂。

伽羅猜想,不知李妃今兒急匆匆召自己進宮有何要事?

伽羅見娥姿今兒一身的青綺襦裙,淡素裝扮,更襯得她的清麗婉約,肌膚如玉。奶孃秀月知道夫人和娘娘有話私下說,便哄著小公主,守在門外。

這個奶孃雖是鄉下人,卻天生得機靈聰穎。雖說賀公主已好幾歲了,李妃卻一直不捨得放她回家。如今留在身邊,一是幫著照看公主,二是命她帶著公主在各宮監宮娥中間和宮中各院四處走動,成了李妃的心腹和耳目之一。

伽羅來到李妃的內殿時,不覺暗暗打量了李妃一眼:阿史那皇后迎歸大周帝宮,李妃過去主掌六宮的地位,無疑會有些落勢。伽羅從娥姿的神情上,一時倒也沒看出什麼來。

然而,當兩人說了一會兒家常兒女的話,娥姿的眉眼間便開始透出了難以掩飾的戚悵來。

原來,陛下為了安撫乍離故土,還不大習慣中夏習俗的皇后,這段日子以來,幾乎日夜陪在正陽宮皇后的身邊。一是設法令她開心,二是每日親自照顧起居飲食。偶爾到李妃的寢宮一趟,也是少言寡語、滿腹心事的樣子。

伽羅勸慰李妃:「姐姐應看開一些。眼前,陛下必得攏絡住皇后的心才是。她的背後,不僅有整個的突厥王國,更有十萬兵馬的援軍在那裡呢!如今,陛下和你,還有幾個孩子的安危,虧得有了這位突厥公主,有人便不敢再輕舉妄動……」

李妃垂淚道:「妹妹,姐姐心裡什麼都明白,可是,還是有些難受。往日,陛下有什麼心思,總肯跟我商議一番。現在,他就是偶爾到我的寢宮一趟,不過是來看看孩子,竟是一語也不發了。我以為,皇后進宮之後他會開心一些。可是,我看他現在倒是越發心思重重了。」

伽羅嘆了口氣。人都有無奈和煩愁之時。庶民如此,王公大臣,皇帝后妃也無不如此。她想,就算擅權多年的宇文護,也會一腔無奈和煩愁。

伽羅與李妃閒話的當兒,剛剛修習完功課的李妃和陛下的兩個兒子,宇文贇和弟弟宇文贊兩人來到母妃的寢宮問安。

贇兒和贊兒哥兒倆,不久前已被晉為魯王和漢王

見獨孤夫人也在母妃寢宮,魯王宇文贇拜見了母妃之後,轉身對著伽羅深深一揖:「將軍夫人辛苦了。麗華妹妹和弟弟們都好麼?夫人怎麼沒帶妹妹一起進宮來?」

伽羅見贇兒雖說身子仍舊和兒時一樣瘦弱,五官卻是一天天越發清奇俊朗了。而且,言談舉止也比兒時更穩重知禮了。於是滿臉笑道:「今天來得急,改天再帶他們來拜見魯王。」

魯王笑道:「如此,請夫人代我問候麗華妹妹和弟弟。」

伽羅發覺,以往自己進宮,贇兒一直稱自己為姨娘,這次進宮,卻開始改口稱自己「夫人」了。想是李妃教導的,於是對李妃誇道:「姐姐真是好福氣!怎麼魯王轉眼就成了大公子了?在我眼裡,還是以前那可愛頑皮的小模樣兒呢!」

李妃滿臉憐愛地望著兩個兒子:「我今天召妹妹進宮,正是要和妹妹商議麗華和贇兒的親事呢。」

宇文贇聽母妃說這話,心下便明白:因母妃和獨孤夫人私交甚好,所以母妃一直想要促成他和麗華妹妹的婚事。這兩年,妹妹一天天大了,不便常來宮中走動了,他竟越發惦記起那個溫柔嫵媚的妹妹了。

因知道母妃要和夫人提及婚聘之事,便招呼弟弟向母妃和獨孤夫人告辭。臨出門,又囑託母妃:「母妃,別忘了托夫人把玉佩帶給麗華妹妹。」

李妃一笑:「記著呢。」

見魯王和漢王離去,李妃從腰間摘下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託在手中:「妹妹,你看,這是于闐國王貢來的。魯王交待,請獨孤夫人哪天進宮時,給麗華妹妹帶回府去。」

伽羅接過美玉讚賞了一番,心下倒被魯王事事都惦掛著麗華的一份真情感動了。

然而,當李妃再次提及兒女的婚事時,伽羅卻甚是憂慮這位魯王的吉凶禍福。伽羅也清知李妃這般急著要把兩家婚事定下的原故:眼下,突厥公主阿史那已經入主後宮,萬一皇后有了嫡子,魯王的前程越發無望了。她這是想及早為自家兒子拉一份勢力和支撐呢……

雖說武帝已有了突厥國做靠山,然而,轉眼皇后已經嫁過來大半年了,宇文護仍舊還沒有還政於陛下的意思。

若宇文護壓根兒就不再打算還政於陛下的話,漫說魯王贇兒吉凶未卜了,就連陛下宇文邕自己的性命安危,恐怕也已是迫在眉睫了……

伽羅豈敢這時定下兩家兒女親事?

然而,伽羅清知,李娥姿也是一等一的機靈人,此事也不好一直這樣拖延下去的。否則,她一旦悟出自己猶豫的真相,肯定會轉而尋求別的三公大臣之女了。

如此一來,一旦陛下有了潛龍騰飛之日,一切就無可挽回了……

想到此,伽羅握住李妃的手道:「姐姐牽掛此事,妹妹何嘗不著急?雖說兩個孩子的年齡眼下倒也不大,若能早些議定他們的婚事,你我姐妹心裡都踏實了。雖說妹妹眼下是隨國府的當家媳婦,可是,與陛下的兒女聯姻,是隨國府天大的一樁事。即使只是聘定婚約,也必得辦出一流皇家和隨國府的風光和隆重才是。待妹妹回府後與公爹和楊堅父子商議一番,再回稟姐姐好麼?」

李妃不知伽羅的心思,滿臉喜色的說:「妹妹說的有理,如此,煩勞妹妹多操心了。」

伽羅心神不定回到隨公府上,連著幾天也沒有想出如何繼續拖延此事的法子。即使說是與楊堅和公爹商議,書信往來,再慢,也不過是一兩個月的事,李妃在宮中一直等著自己的回話,遲早得給她一個準信。

她在府上,一面給夫君楊堅寫信商議如何應對之策,一面發愁如何拖延應對之時,隨國府突然發生了一樁塌天似的大事,竟把此事擱置了下來——

正在率兵征戰於青州一帶的公爹,突然被屬下抬回隨國府來了!

——原來,公爹日夜征戰操勞,在軍中忽染風寒,來勢洶猛,一時針砭無效,竟日漸沉重了。

被屬僚日夜兼程地送回京城時,已經是病入沉痾了。

太師、大冢宰宇文護和陛下宇文邕已經幾番親到府中探看,因見病勢沉重,一面命太醫輪番來府上救治,一面八百里加急,詔敕楊忠嗣子、隨州刺史楊堅火速歸京侍疾。

楊堅見詔,直驚得魂飛魄散!

他急急收拾行裝,風雨兼程的一路從隨州直奔京畿。

這天,楊堅一行人馬快趕到驛站時,天已經到了擦黑時分,人馬快行至襄邑驛站時,就著朦朧的昏光,見通往的襄邑官道的三岔路口上,有幾盞燈籠,燈下似有旌旗搖動和一些人馬守在那裡。遠遠地,楊堅便聽到有人叫道,「來者可是大興公嗎?」

楊堅高聲答道:「正是在下。請問您是哪位朋友?」

「唉呀!果然是大哥!我是龐晃!大哥,兄弟在此等候大哥多時了。」

楊堅聞言,不覺心頭一熱。

原來,去年他上任路經襄邑時,武帝的胞弟、衛王宇文直久聞楊堅的盛名,故而派他的親僚龐晃大將軍到驛站迎接和拜詣楊堅,有意結納攏絡一番。

龐晃雖系驍勇之將,卻也飽讀詩書。以往在京城時,便與高熲、來和頗有往來。得知楊堅韜略過人又輕財好義,早就有心結識。

在為楊堅接風的酒宴上,頗通相術的龐晃第一次與楊堅相對而坐,一眼望見楊堅的面相,便深感震驚!

待退去眾人後,龐晃驚歎道:「啊!兄弟今觀大興公面有日月河海,且天角洪大、赤龍自通,此相自古便在圖籙之列,稱謂‘伏羲之相’。兄弟能一識大興公,實乃三生有幸!唯願大興公九五之日,還請多多提攜,勿忘今日兄弟之交。」

龐晃乃當今陛下胞弟衛王的連襟,又是衛王的智囊。聽他口出此言,對楊堅來說,已是三次歷經此事了。此時也早已知道如何應對了,於是呵呵一笑道:「你我兄弟一見如故,賢弟竟如此抬舉於我,今後,無論貧富寵辱,都當肝膽相照,相扶相攜。至於‘九五’之說,即使你我無心閒議,一旦有心之人得知,你我兄弟那時恐會被人誣為圖謀反亂。故而,圖籙之說,還望賢弟萬勿與他人言及。」

龐晃道:「大興公,兄弟清知此言一旦洩漏,必致剮身滅族大禍!兄弟今既勘破真相,也不敢隱瞞大興公。兄弟謹望大興公以後諸事珍重小心,守時待世,方不負兄弟今日一片坦誠囑託。」

楊堅見說,一時握緊龐晃的手,使勁搖了搖,「賢弟今日囑託,為兄已經謹記在心了。」

幾天前,龐晃便從前往隨州發詔的校尉口中得知,大司空、隨國公楊忠病重,朝廷急詔楊堅回京侍疾的訊息。

龐晃清知,楊堅見詔後一定心急如火,白天急著趕路,清知是留不住的,便早早地備下豐盛的酒餚,算定了楊堅趕到的時日,率左右在兵驛外的三岔道上,親自候著。

到了掌燈時分,遠遠看到一隊車馬匆匆奔來,果然正是往京城趕路的大興公楊堅!

龐晃一把上前握著手,要楊堅到自家府衙去停宿一晚。楊堅推說明早天一亮就要趕路,不便打擾。龐晃哪裡肯聽?說為大興公餞行的酒宴早已備好,左右隨從的床鋪熱水等也俱已備好。什麼都是現成的,比驛站更方便。今晚和明早一早,也會有人餵馬添料,備好早飯叫醒他們,根本不會耽擱半點行程。

楊堅見他如此誠懇,不好再推脫,便隨他來到署衙。

酒過半酣,龐晃見楊堅神情憂鬱疲勞,便請出一位絕色女子來,令她為楊堅撫琴一曲以助酒興。

龐晃見楊堅很是讚歎美人的琴藝,便令美人前來拜見楊堅,又說楊堅獨身一人在外,無人照顧起居,要將美人賜與楊堅為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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