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陛下也在。
伽羅見他一身常服,正跟阿史那學彈琵琶呢。見伽羅到來,一面笑道:「隨國夫人免禮,賜坐。」一面命左右宮人賜茶上點。
生著異域眉眼的阿史那皇后仍像個沒心沒肺的大孩子。只不知何故,進宮轉眼也有好幾年了,陛下又常伴在她左右,怎麼至今竟沒有懷上一男半女?倒也不知憂愁,每日只管歌舞娛樂。
見伽羅送來的這麼大個兒的石榴,阿史那驚喜得什麼似的,抱在手中左看右瞅的,嘖嘖稱歎!
陛下見阿史那皇后喜歡,便親自洗手挽袖,替皇后剝石榴。陛下把紅寶石般晶瑩透亮的石榴籽遞到皇后手中,皇后嚐了嚐,連連點頭:「嗯!好甜。」又孩子似的,舉著石榴讓陛下嘗。
兩人此時不像是一國至尊的皇帝皇后,倒像兩個大孩子似的。伽羅瞧著,禁不住也笑了。
其實,機敏過人的伽羅登時明白了:原來,陛下已經把他的所有希望,全都寄託在這位突厥公主身上了!
此時,武帝又命樂師為隨國夫人奏樂。
音樂徐徐揚起。渾厚而愴涼。遼遠而悠然。接著歌聲揚起,歌手用的是突厥語言,伽羅聽出來了,此曲正是當年太學同窗那會兒,那兩個突厥王子們混聲齊唱的那首《敕勒川》。
歌聲在十數種胡樂的烘托下下,比及當年,越發顯得雄渾壯美,悠遠蒼涼。
伽羅用眼睛的餘光悄悄打量了一下武帝,發覺陛下此時望著殿外的天空,神情竟是恁地悲慨愴然!
伽羅覺得自己的眼睛驟地酸脹起來。
她強抑自己的情緒,裝著一心欣賞音樂的模樣,心下卻在驚歎:陛下,四公子!原來,你仍舊還是原來的你啊!
可是,你為什麼遲遲不發?莫非,整整十多年裡,你果然沒有一次勃然突發的機會嗎?
伽羅最後才來到李妃的紫雲殿。
果然,兩人說了一番家常閒話,李妃便重新提起了麗華與贇兒的婚姻。
一向嫻靜的李妃,這次真的顯得有些焦急了。
伽羅望了望左右,李妃知道伽羅有話要說,忙退去眾人。
伽羅握住李妃的手兒,低聲問道:「姐姐,你真的沒有想到,眼下,你我還有一樣遠比兒女親事更要緊的大事,等著姐姐去做的嗎?」
李娥姿迷惑不解地望著伽羅,「妹妹,有話直說無妨。」
伽羅沉吟了片刻,「姐姐,陛下今年多大了?」
「眼見就要過三十壽辰了。」李妃道。
伽羅點點頭,「姐姐,人說三十而立。可是,陛下為何直到眼前,竟然還寸權未掌的一介嗣君呢?」
「唉!妹妹,太師至今未有還政於陛下的意思,眼下保命尚且難說,誰又敢去爭去辯?」李妃道。
伽羅道:「姐姐糊塗啊!江山原本就是陛下的江山,朝國原本也是陛下的朝國。別人一直霸著不還,咱本該討回的,怎麼是‘爭’哪?」
「我想,太師怎麼著,也該在陛下三十歲壽辰前後,至少部分還政於陛下吧?」李娥姿一臉茫然的說。
「姐姐!你就沒想過,陛下迄今為止,已經整整做了十年的嗣帝了。而且,隨著陛下年歲增加,宇文護至今不肯還政,兩相對峙,又真的能維持很久麼?」
李妃不覺垂淚道,「妹妹,我心下豈不明白?此事越拖得久,對陛下越不利。我曾問過陛下,可是,陛下或是沉默無語,或是阻止我提及此話。」
「姐姐,陛下一向不是沉溺女色之君,也非忘情負義之人。陛下一向最喜歡的人就是你。現在,為何會和一個語言不通、志趣迥異的胡番女子天天待在一起?陛下不是愛她,而是因為陛下眼下最後的希望就只有她一個人了啊!姐姐為什麼不想個辦法,讓陛下重新回到姐姐身邊?」
「妹妹,姐姐哪裡能比得上她?她不僅貴為一國公主,背後又有十萬兵馬為後盾。」李妃沮喪地說。
「姐姐錯矣!皇后即使真有十萬兵馬,究竟又有多大用處?皇后嫁過來好幾年了,宇文護不是仍舊沒有因懼於突厥的勢力而還政於陛下嗎?」
李妃說,「可是,自從皇后入宮以來,我越發猜不透陛下現在究竟是什麼心思了。往日,我也曾勸說陛下除掉奸相。可是,陛下說,稍有不慎,或事不機秘,或失之萬一,即使便會遭遇兩個皇兄同樣的惡果!那時,漫說他和太后,恐怕,就連皇兒們的性命也難以保全了。」
伽羅冷冷一笑:「姐姐,你以為這樣盤踞蜇伏不動,就能保得住太后,保得住兒子了?宇文護真的甘心一輩子做這麼個輔臣麼?姐姐,難道你就沒有想一想,事情其實已經到了火燒眉毛、你死我活的緊要關頭了麼?」
李妃的覺得自己的心已抽成一團了,她淚流滿面的抓住伽羅的手:「妹妹說的正是!可是,陛下他手中並無一兵半卒,如何對付奸相?我想,眼前,陛下畢竟有了皇后,奸相欲做什麼喪天害理之事時,就不顧忌突厥人嗎?」
伽羅道:「他當然會顧忌突厥人!可是,他雖不敢公然廢弒陛下,卻隨時會設下意外的陷阱,不動聲色地致陛下死於非命!姐姐,孝閔帝,明皇帝,還有我大姐明皇后,外人眼中,哪一個人又不是死於意外和急病的?」
李娥姿的神色越發驚恐起來:「妹妹……如此,如何是好?」
「姐姐!陛下年近三十歲,仍舊不得親政。這已經證實,宇文護壓根兒就不想再還政於陛下了!姐姐,你是情願坐而待斃呢,還是敦促陛下,使他及早主動奮起?」
「妹妹?」
伽羅繼續說:「姐姐,你我姐妹其實同命相系!我父親,我大姐,你們的大哥、三哥,全都是死於奸相之手!接下來,就該輪到你的夫君和兒子們了啊!」
「妹妹,我早就想到這些了。可是,我每每對陛下提及,他總是十分煩躁,根本不容我說下去。」李妃嗚咽道。
「那就要看姐姐是如何提及的!陛下天性沉穩綿緩,姐姐若能從旁稍加激勵,或許,陛下他早就潛龍騰飛了,哪裡還會等到這會兒?」伽羅緊追不捨。
「妹妹,你肯定有什麼主見了。妹妹,你說吧,只要陛下和皇兒能安渡危困,娥姿一人一身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李妃望著羅,目光堅定地說。
伽羅見說,轉身從一個紅花的錦包裡,取出一個匣子來。
李妃見伽羅慢慢地開啟匣子,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取出一支朝臣面覲君王、太后、皇后或是輔國太師所持的一支玉鋌來。
「玉笏?」李妃不解的望著伽羅,又看了看玉鋌。
「姐姐!這不是一支普通的玉笏!它是一把能斬賊頭顱的寶劍!」伽羅突然壓低聲音咬牙對李妃道。
「啊?」李妃驚駭地低叫了一聲。
伽羅望了望左右,對李妃附耳低語了一陣。
李妃突然全身顫慄起來,她牙齒格格地打著戰:「可是,可是,就憑、憑他,他,一人之力,就憑這,這個?萬一……」
「沒有什麼萬一!而且,陛下也不止自己一人。他至少還有兩三個人可用。」伽羅堅定地說。
「誰?」
「陛下的一母胞弟,衛王宇文直!你,太后。還有你們已經十幾歲的長子贇兒!怎麼能說只是陛下一人?」
「五弟?他可一直都是奸相的人啊。」
伽羅道,「你不知道,衛王原是附和追隨宇文護的。可是,前年秋天,自從衛王率大軍與陳國大將淳于量、吳明徹於沌口作戰,王師失利,致大周水軍全軍覆沒之後,便被宇文護罷官除職,至今被閒置一年多仍不肯複用。我聽人說,衛王眼下十分憎恨宇文護,幾番與屬下商量要除掉奸相的。而且,衛王本系陛下的胞弟、太后的親子,眼下又居住在宮中,姐姐可說服陛下聯合衛王、共圖大計!」
「妹妹說,還有誰可信?外人,可是不能隨意到太后寢宮的啊。」
「此人眼下就在在宮中!」
「誰?」
「叱奴太后含仁殿帶劍衛士何泉!」
「他?」
「姐姐,他原是我大姐明皇后在後宮救活的一個南朝小俘虜。當年沒入宮後,患了風寒,全身燒得如火炭一般,一個人爬到屋外去抓雪吃。我大姐和明帝在後宮偶爾發現了他,命御醫精心診治,終於撿得一條性命。後來,他便被大姐留在身邊。大姐和明皇帝崩駕後,他一直還在宮裡擔任御衛。另外一個便是何泉的朋友,也是南朝人。當年我大姐在世時,十分厚待兩人。宇文護也曾收買過兩人,何泉當時便告訴了我大姐。大姐和大姐夫之死,何泉對奸相也恨之入骨。事情證明,這兩人都是自己人。舉事之時,他們都會聽從姐姐吩咐的!姐姐,只要宇文護一人身死,宇文護一黨便群龍無首!那時,大勢所趨,陛下以至尊天子詔布天下,定奪乾坤,滿朝文武大臣,兵馬大軍,誰又敢不聽大周國真正的國主,皇帝陛下聖意?」
李妃望著伽羅,一時驚呆了!
她竟沒有看出,這個獨孤伽羅竟是如此了得!
伽羅緊緊地握著李妃的手,一字一句的咬牙道:「姐姐!咱們姐妹原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生死同命之人。今天我對姐姐說的這話,已經犯了血濺滿門的滔天大罪!今天妹妹出的這些主意,姐姐一定要讓陛下認為是姐姐自己想出來的才好。十多年的韜晦日子,陛下的性情已是越來越猶疑,也越來越小心了。正是因為這個,才使得陛下一天天,一年年地,錯過了太多的機會,耽誤了太多的日子!而且,越往後,奸相會越發小心,陛下的機會卻會越來越少了,而死的威脅也會越來越大!」
李妃咬牙點頭:「妹妹,姐姐明白,妹妹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