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朝廷萬機,社稷如山,天災人禍,內憂外患……從古到今,又有幾個不多疑的皇帝呢?
陛下多疑,他自己又何嘗不多疑?
這些年裡,只因孤伽羅常來常往於齊王府,像兒女敬奉母親一樣,孝奉自家母親齊太妃,漸漸地,齊王與楊堅之間,也漸漸親敬起來了。
起初陛下冊立他哪個兒子為一國儲君的太子,是嫡是庶,是長是幼,齊王倒也並不介意。若說他以往對帝位還有幾分覬覦之心的話,當他見識了當今陛下、皇兄宇文邕的威烈天縱之後,他已經決不敢再對帝位心存任何幻想了。
然而,一俟他獲悉,眼下皇兄正在議聘楊堅的長女楊麗華為太子妃時,他驟然驚駭起來——
往年,他曾請相士趙昭為楊堅看相。趙昭對自己言說楊堅貴至公卿。可是,後來他才發覺,趙昭從那時起,竟與楊堅成了密友。
這說明了什麼?只能說明趙昭肯定是看出了什麼!當初他在自己面前,一定是刻意為楊堅遮掩了什麼!
齊王決計再一次請人為楊堅看相。
長安城外有個名叫強練的巫者,平素亂髮披肩,不僧不道。然而據說占卜卻是極靈驗的。聽說當年宇文護被四皇兄誅殺之前,強練曾化為乞丐,手拿瓠瓢,行至宇文護府前乞討時,以瓠擊門,手中瓠破,滿口瘋瘋顛顛地嚷嚷什麼「瓠破籽苦、瓠破籽苦。」
當時,眾人皆不知此話藏著什麼禪讖。兩天之後,宇文護身死帝宮,諸子盡被詔命誅除。
人們這才頓然悟出強練的話中的玄機:護破子苦。
宇文憲決計以重金聘請強練為楊堅再看一次相祿。
宇文憲等到母親壽辰那天,楊堅夫婦過齊王府來吃酒席間,他悄悄退到到屏幔之後,請躲在那裡的強練窺視察楊堅之相:「相士,此人相祿如何?」宇文憲急切地詢問。
強練沉吟片刻:「王爺,此人天角洪大,眼如曙星,左角為日,右角當月,乃貴極人臣之相!」強練話到嘴邊時,將「貴極人君」的「君」字,改為「貴極人臣」的「臣字」了。
其實,強練已經勘破:此人龍形已成,人力已無奈。一旦說破,有害無益,於是有心佑護,以順天意。
即令如此,當時的宇文憲仍舊覺得頭「轟」地響了:貴極人臣?至少官至一國太師、宰相之位啊!
果然,陛下竟要聘定他的女兒為太子妃了!
如此下去,楊堅肯定是要比自己運途洪大了……
近日,據太子東宮宮正、族兄宇文孝伯和尉遲運二人透露,太子東宮的一幫子宮伊屬僚如鄭譯,劉昉,王端,皇甫績……竟個個與楊堅交好……
陛下一旦聘定他的女兒為太子妃,今日的太子妃,自然是大周國未來的一國皇后,皇太后。
而未來一國之君的岳父,一國之君的外祖,皇后或是皇太后之父的楊堅若官至一國首輔的太師宰相之位,嗣帝又一旦幼弱嗣位,外戚干政……
為了宇文天下,也為了自家的前程性命,他想,自己決不能再做壁上觀了!
這天早朝散朝,他請求單獨面見陛下,有事要奏。
「陛下,臣聞陛下欲納楊堅之女為太子妃,不知是真是假?」
「嗯,隨國公長女楊麗華,儀態端莊,才學過人,朕是有此打算。」
「陛下,臣聞有善相者說,楊堅此人相貌非常,天角洪大,王有天下,龍犀入頂,眼如曙星,顧盼閒雅,望之如神。就是臣每每見望,恍若自失。臣憂慮,此人恐非人臣。若聘其女為太子妃,將來恐有不虞之患!臣以為,陛下不納其女為太子妃,並請陛下對楊堅及早扼制,免遺社稷大患。」
武帝點頭說:「楊堅相祿,止武將而已。不過,五弟提醒的也有道理,太子妃一事眼下尚未議定。五弟放心,不管最終議定何人之女為太子妃,朕自然都會注意權衡排程,決不致使外戚勢力過於偏重。」
武帝這般敷衍著齊王,心內卻在冷笑:「身為宗室王爺,面對一位普通屬臣,怎麼會恍若自失?朕也曾與楊堅對坐,怎麼就沒有這種感覺?你自己心懷鬼胎,當然要自失了。如今,想借朕的手來替你除掉情敵,又不到什麼正當藉口,竟拿黃老相術為憑,可笑!」
武帝從來不信什麼神佛報應。眼下大周境內寺院林立,釋老弟子竟佔百姓三分切一。為了求兵取地,他正在準備斷除佛道二教。
齊王見自己的話沒能引起武帝的重視,便將此事的厲害告知內史大夫王軌。
王軌性情一向爽直,也曾聽孝伯說,皇太子自被立為大周國嗣君之後,遠賢臣親小人,每天和鄭譯、劉昉等人黑天白日地狎暱廝混。打從太學同窗那會兒,王軌便對鄭譯看不上眼。兩人之間常有口誅筆伐的爭執發生。後來,兩人同為陛下幕府的屬僚,因各執己見,越發時有舌戰了。
鄭譯等人一向信服楊堅,楊堅若為儲君岳父,他們必會更追隨楊堅左右,形成太子一黨,將來嗣主繼位,必生誤國誤君之虞。
王軌雖武略過人,性情卻一向忠直,說話也從不知避嫌。此時,竟當著諸多朝廷常值官和內史的面,驟然直諫:「陛下,臣聞皇太子既無令德,又舉止輕浮,近日越發狎暱小人,疏遠賢士,只恐難以擔當社稷之重!」
武帝一聽,不覺心生煩惱:十幾年的嗣君生涯裡,身家性命尚難保全,自己三十多歲才開始親政,故而,對長子又怎麼會有雄懷天下的教誨?他清知,太子並非天生雄韜偉略之輩,加上亦非從小教誨,眼下,也只能從長計議,慢慢扶植罷了。因而,今忽聞王軌對太子發此怨言,驟然觸動心事,半晌沉默無語。
不想,王軌剛剛奏罷太子,緊接著又奏起楊堅來:「陛下,臣聞聽陛下欲納聘楊堅之女為太子妃,此事萬萬不可。臣聞聽隨國公天角洪大,王有四海,貌有反相,日後定然不甘人臣,請陛下及早除之!」
王軌這般直言無諱,哪裡知道,不僅太子東宮那邊的鄭譯、劉昉、皇甫績等人與楊堅相好,就連陛下殿中的常值官如內史大夫來和,梁彥光,長孫覽,王誼等人,平素也皆與楊堅私交甚密。眾人見王軌正在奏報太子的不是,突然又轉而奏稟楊堅貌有反相,並請陛下及早誅殺的話時,俱都大吃一驚!
「王有天下」四字,可是帝王天子最惡忌的事啊!
起初,武帝見王軌奏稟太子的不是,一時無話可說。忽聽他又說到楊堅,所奏內容竟與齊王前日所奏一般無二,即刻便悟出:原來,自己一向信任的王軌,竟與齊王串通一氣,不獨貶損太子,為了阻止太子與楊家的聯姻,竟不惜以相祿之說諂害人時,當即便沉下臉來:「依你之言,天運果然的話,人力又豈奈何?朕以為,凡事萬物,在德不在瑞,在人不在天!」
武帝駁得有理,王軌怔在那裡,一時竟無話可辯。
王軌去後,武帝半晌未語。因見內史下大夫正在整理各地奏章,便令長孫覽、梁彥光等人退去,卻命內史下大夫來和一人留下。
梁彥光和長孫覽二人下殿時,深深望了來和一言,來和當然明白眾人的意思:隨公的性命好歹,全憑來大夫成全了!
眾人去後,武帝問道:「來大夫,前天,齊王曾與朕言,隨公楊堅乃王有天下之相。今日,王軌也有此說。朕聞知來大夫一向善觀祿相,來大夫往日也曾見過隨公,以來大夫所觀,隨公的相祿究竟如何?」
來和聞言,緩緩奏稟道:「啟奏陛下!以臣之察,楊堅之相乃忠節武將之相,其祿可鎮守一方。若為將帥,收江南、鎮燕北,必攻無不克。至於五柱入頂之說,古相書自古多有爭異。比如,額角有柱入頂者,古人郭璞在《爾雅·釋天》中有說,‘數起角亢,列宿之長,’指的是南極壽星。楊堅之相,正如南極壽星‘肉柱入頂,額亢身短’之相,此相應主長壽之運。陛下,武將又長壽者,必為刀槍不入的百戰勳將。」
《爾雅·釋天》一文,武帝往日也曾讀過,不覺點頭稱是。
來和又道:「陛下,眼如曙星者,乃胸有武略,威懾敵膽之相。如古代名將霍去病,樊噲,衛青,還有關羽,張飛,皆目如曙星,炯炯逼人。陛下,從古至今,凡忠勇威武之將,籍志記載,也俱是各有奇相者。」
來和這番解說有幾分道理,武帝點頭以為然。
來和悄悄鬆了一口氣。
然而,來和又哪裡清知武帝此時的真實心理?
若說楊堅有「王有天下」之相,天下任何一個帝王都不可能不深惡厭絕的。然而,對於整整做了十幾年嗣主的陛下,眼下最想做的便是儘快完成南北一統的帝王大業,南平陳國,東征齊國,北靖邊擾,正值用人之際,這個時候,豈會因為什麼「相祿之說」便誅殺武將?
即使是心下惡忌,非除不可,他也自會留待天下平定以後!
也正是這個原故,當初在誅殺宇文護及其左右親腹時,他不捨得罷除奸相近臣宇文憲,以及宇文盛、賀蘭祥等人。因為他們這些人統為朝廷國家文經武緯之才。
其實,親政以後,在聘選太子妃一事上,武帝曾在於翼、尉遲迥、竇熾、長孫覽等幾位鮮卑重臣和漢族世家中一直猶豫不定。
太子妃當然不能出身普通官吏之家。其家族父兄權勢既不能過於龐大,過於炙手可熱,也決不能根基不穩,勢力太弱。而且,太子妃本人,也必得具有過人的才學和儀貌。
勿須齊王和王軌多言,他也十分清楚,無論是外戚還是宗室諸王,還是別的任何一家朝臣的勢力,他都會適時排程遏制的。
他當然明白,無論楊堅有無「王天下之相」,只要他的女兒被選為太子妃,他也必得抑制楊堅個人的權勢,最終,使外戚、大臣、諸王之間的勢力呈三足鼎立之勢,形成相互牽制和抗衡。
如此,在議立太子妃一事上,因王軌竟與宇文護舊臣齊王串通一氣,執意阻撓,反倒堅定了武帝要擇楊堅之女為太子妃的主意。
這些年裡,伽羅一人留守隨國府,小到衣食住行,大到子弟婚嫁,人情往來,諸多應酬,雖說千頭萬緒,倒也從未讓楊堅牽掛分心過。
伽羅在家中如此操持,楊堅也從不敢荒廢一點光陰。每天,除了審閱公案,練兵演武之外,閒暇時分,便翻閱研讀今古諸般兵書。岳父陪送到楊家的一部《兵家秘笈》,他更是從頭到尾研摩得通透明澈。這些年的南北征戰中,每逢用兵佈陣,凡天文地理,兵力懸殊與秘笈中所述相似者,楊堅常會試著運用箇中謀略,令他詫異的,往往皆能出奇制勝!
往日,在太學同窗當中,楊堅讀書做文章皆不在前列,常自嘲「不通書語」。外人哪裡知曉,他不過是對那些自認為於家於國無益的「書語」不通罷了。但凡有關治國理民、兵家武略方面的書卷,他從來都是夜以達旦的深析苦究,連一些生澀難懂的字詞都是反覆揣摩,直到領悟透澈方才罷手。
遠離京城的楊堅在自己任上一心謹奉公職,哪裡知道,此時的帝京長安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政變:做了整整十三年傀儡皇帝的宇文邕,一朝潛龍驟發,把攬大周軍國朝政整整十五年的宇文護及同黨,竟於一天之間盡被誅除!
更料不到的是,這一場扭轉乾坤的政變背後,竟有自家夫人獨孤伽羅的一份智謀在內……
天下既定,武帝詔敕各州總管分別入朝覲見。
楊堅奉詔回京之時,陛下已經親政數月了。
此番奉詔回京,楊堅另外還有一樣大事,便是商定與陛下的兒女親事。
聞聽一些風聲的京朝百官,紛紛以為楊堅接風等為藉口,競相登門拜訪,與隨國府密切交結。
隨國府驟然熱鬧了起來。
賓客散盡,從早到晚,整整忙了一天的伽羅終於和夫君單獨相守了。
一番激情,伽羅與楊堅相依相偎,享受著久別相聚的幸福,此時偶爾記得一樣事來:「夫君,咱們家有一樣寶貝,未經夫君允許,我已把它送人了。」
楊堅撫著伽羅的頭髮:「我倒不知,咱們家還有什麼天大的寶貝,非得經我的允許才能送人的。」
伽羅笑道:「我把少林智仙尼師留下的那支綠玉鋌,獻到宮裡去了。」
楊堅一笑:「那也算不得什麼奇珍異寶,宮裡怎麼會稀罕那個?」
伽羅道:「所以啊,我送到宮裡以後,就被陛下砸碎了!」
「啊?卻是為何?」楊堅大驚失色。
「夫君,陛下正是用那支玉鋌砸碎了奸相的後腦勺。玉鋌也被撞碎了。」
「啊?伽羅,你?」楊堅直起了身子,驚駭地望著伽羅。
「夫君,宇文護勸太后戒酒的那份《酒誥》,也是我一併送進宮裡進去的。」
「啊?莫非,此事,你,你也參預其中了?」楊堅早已從長孫覽等好友口裡得知陛下除奸的過程。卻不知,陛下除奸的玉鋌和《酒誥》,竟是出自伽羅之手!
他當即便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來!
然而,當伽羅把大禪師所譯玉鋌之上的四句偈語吟誦一遍後,楊堅越發感到驚心動魄了!
原來,那位曾撫育自己多年的少林尼師留下的那支玉鋌,竟然含著如此驚人的禪機!
不死不生,
不晦不明。
不發不收,
不毀不興。
陛下若無十幾年的韜晦,如何彰顯天縱威烈?宇文護不死,陛下不生。陛下不勃而發,如何收回皇權?
而末了一句,楊堅卻甚感疑惑:不毀不興,又含著什麼深意呢?是玉鋌毀而大周興?
如此,智仙尼師為何要把玉鋌遺給自家而不乾脆直接啟示宇文邕呢?
他突然預感到:偈語所藏的箇中玄機,恐怕決不會如此簡單!應該還有更深的含義……
伽羅見楊堅一臉憂慮,便道:「夫君,伽羅不是為了逞能,也不只是為報殺父弒姊之仇。你想,奸相擅政,陛下和太子自己尚且生死未卜,李妃卻一次又一次地催逼麗華與太子的婚事。伽羅既不能回絕,又不敢應下,無奈之下,只好孤注一擲,釜底抽薪……」
楊堅嘆了口氣,雖對伽羅的心智謀略深自驚歎,卻也甚為伽羅走的這步險棋感到巨大的後怕。
他開始擔憂:伽羅此番雖顯示了她過人的謀略,相助陛下掃平宿敵。然而,如此一來,當今陛下一旦靜下來想一想,必然會對伽羅和自己心生設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