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羅雖說從未見過公主的這位奶哥哥,卻也曾隱約風聞一些有關他的事:當年太子招兵納將,公主的這位奶哥哥憑著一身好武藝擂臺奪魁,跟隨太子西征北伐幾番立下大功,成了太子最得意的左右輔將之一。後來,不知何故,竟被陛下一道聖旨詔其去官歸裡……聽人說,這位小將軍似乎與公主的斷髮拒婚有些什麼牽連。
只因事關皇家尊嚴和隱情,陛下、李妃和太子對此事一直諱莫如深。因而,諸多實情眾人自然不得而知。
伽羅決定見一見這個慧忍法師。
釋慧忍這幾天一直在山上採集為太子療毒的珍稀草藥。師弟慧定一路尋來,言說京城隨國夫人來到山上求見,因知這位隨國夫人是太子妃的生母,也是太子母親的近友,便匆匆下山見客。
遠遠地,伽羅見身背藥簍的慧忍法師順著一條山道逶迤而下。
陡峭的山路在他腳下,竟像是踩在一條雲帶上一般,載著他,飄飄逸逸,倏然而下。
伽羅遠遠地打量著賀公主的那位奶哥。因朝廷已下令斷除佛教的緣故,他是帶髮修行的。滿頭的長髮拿一條抹額勒住,身穿一件緇色百衲衣,一路走,一路隨風飄逸。下面打著高高的綁腿,腳登一雙葛草編的羅漢鞋。
待走得更近一些時,才發覺他身段精壯,雙目深碧清澈,神情顯得超然而智慧。
果然一位遺世獨立的世外高人!
他走近一些時,取下身上的藥簍掛在枝椏上,爾後,對著伽羅微微一笑,單手合十,算是招呼。
他在伽羅對面坐下,衣袂間挾著一縷草木葉莖的清幽之氣,淡淡飄來。
伽羅一時呆住了!
那一瞬間,她幾疑對面這位是天人臨凡。
一向有識人之術的伽羅驟然明白了:為何堂堂的大周公主會為了一個宮中僕婦的兒子,寧肯放棄榮華富貴,離開富麗堂皇的皇家宮殿,來在這荒山野寺修行禮佛!
伽羅心內感嘆,如此清雅的人品風骨,過人的文經武緯,若是出生在世族之家,何愁沒有錦繡前程?又何愁帝王不肯嫁女兒與他?
可惜,當今的朝廷規矩便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
她想,將來,她若有舉薦之權時,她一定不會把寒門中這些被埋沒的曠世奇才,天下英傑,這些國之棟樑們拒之於朝廷上品之外的!
這般思量著,心下著實替他感到惋惜。
這是一處向陽背風巖崖前,綠葉婆娑的樹蔭下。
樹下一方天然的青石案几。旁邊有兩三個樹樁做的兀凳。昨晚剛下過一場細雨,山風攜著溼潤的草氣和山泉聲響隱隱傳來。幾隻山鳥在附近的葉叢滴滴嚦嚦地叫著。
山下的四五月開始炎熱的季節,山上也就是三月小陽春的氣候。四處雪白的野山梨花,粉淡的野杏花,嫣紅的山桃,芳香撲面的山楂花,沁人心脾的野槐花,東一簇,西一片,明明滅滅,閃閃爍爍,春日的少室諸峰成了花之山,四處的壑谷也成了花之海。而每一陣的山風掠過之處,紛紛揚揚,又成了花之雪。
好一處世外仙境啊!
慧忍法師令一個小沙彌端出一個精緻的小藤筐來放在青石案几上,裡面盛著松籽、核桃等山果兒。又交待一位小沙彌烹泉煎水。
水滾開後,慧忍親自拿出兩盞青竹製的小竹甌來,泡上了兩種不同的新制山茶,放在伽羅面前:「夫人請用茶。」
一路攀巖登石,伽羅此時又渴又累。她端起竹甌聞了一下,立馬覺得一股幽香直沁心脾,輕輕啜了一口,一時便覺神清氣爽、滿口留香。
伽羅又端起另一個竹甌,微微品了一口,只覺滿口清醇、疲乏頓除,不禁脫口讚道:「呵!真是好茶。這茶是什麼名字?」
慧忍微微一笑:「夫人先喝的是少室小芽,這一杯是少室松蘿。也有清除疲勞、解毒益腦的功效。相傳,此茶種為二祖慧可當年從南方攜回,播種於嵩山,至今枝繁葉茂,年年可得三五斤待客的小芽。」
伽羅一面品茶,一面驚歎不已。她發覺,慧忍法師不僅人品清雅超逸,且博學多才,果然不是凡俗世間所能容納之人。
品了會兒茶,伽羅放下茶甌道:「慧忍法師,我今天上山來,原有一事相求。」
「夫人請講。」
「法師,我想請你幫我勸說太子下山回宮。太子身兼國家承前啟後的萬斤重任。雖有陛下遮攔,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伽羅直言不諱地說。
「夫人不必著急。當初貧僧接太子上山,一是擔心加害太子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二是離開宮廷,也可使太子舒放心脾,更有益於太子的恢復。夫人請放心,太子俗緣未盡,是不會皈依佛門的。太子遇毒之後,雖說有夫人為他求來的還魂解毒散保住一命,然而畢竟已有些邪毒侵入五內。在山上,貧僧可隨時替太子療毒止痛,調理神智。」慧忍道。
「法師,太子乃一國儲君,若隱形太久,恐怕會生不測之變。太子早一天下山,便可使陛下早一天龍體安泰,使朝廷諸臣早一天解惑,迦羅和東宮太子妃也終得心定。法師何不和太子一起進宮,既釋了陛下和朝臣掛牽之心,又能隨時為太子排毒,豈不兩妥?」伽羅道。
慧忍合十道:「阿彌陀佛!夫人,山林清靜之地本身就是一種大自在地。貧僧觀夫人與佛門素有善緣,箇中因緣應比慧忍更透澈。太子身心俱被俗毒困擾,在此休養一段,既可忘卻凡世五苦積鬱下的沉澀,也有利於他元氣的早日歸寧。入世出世,再入世而後出世,即可得大智慧。之後,無論身在佛門還是紅塵,都是心有靈犀,處處通達。故而,貧僧還請夫人勿以太子為念,請夫人再寬限貧僧些時日,貧僧一定會送還夫人一個神清氣爽、精氣聚攏的太子還朝。」
伽羅見慧忍法師如此言說,因她自己也一向信佛,自然明白箇中道理。只是仍舊有些憂慮地問:「可是,我擔心,若有奸人繼續加害太子,你們這幾個人能不能抵擋得住?太子究竟還要多久才能徹底痊癒?」
「夫人放心,這裡山高路險、林幽洞僻。上山的路自古只有一條道,還有我們的人把守。縱然有千軍萬馬,太子隨便藏在哪個巖洞中,憑他搜尋三五個月,也難以找到太子的蹤跡。貧僧在山上盡力為太子療理,我想,統不過再有一月時間,便可保無虞。」
伽羅沉吟一會兒說:「如此,獨孤伽羅就拜託法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