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立即進宮與宣帝理論,要救下女兒的性命!
多年的歷練,使得楊堅養成了一副遇事格外冷靜的性情。
他一把扯住伽羅,勸阻伽羅說:「伽羅,眼下正在氣急之上,宣帝也正在氣極之中,此時進宮,不僅不能救下女兒,言語稍有不慎,反倒會加速斷送女兒的性命啊!女兒既死,隨國公老少一個也活不了。伽羅,為了家國,也為了女兒,你一定要冷靜啊。」
伽羅聞言,驚痛難抑,驟然癱軟在楊堅懷裡了。
楊堅一面好言勸撫伽羅,一面命人速去請鄭大夫過府商定營救之策!
鄭大夫聞訊趕來後,也與伽羅言明利害。他對楊堅說,夫人可以進宮救麗華,但決不是找宣帝理論,而是要向宣帝賠罪和道歉!不過,現在不能去,因為,每天此時陛下正在酣睡,叫醒他無疑是給他火上加油。三言兩語,頃刻之間,血濺滿門的大禍便會降臨隨國府的!事過之後,即使宣帝心裡再後悔,也是無濟於事了。
直到伽羅漸漸平息下來,眼見已是日上三竿時,鄭譯和楊堅兩人又再三再四地囑咐了伽羅一番:陛下已非往日之陛下,進宮之後,無論陛下如何羞辱她,無論如何發火,也無論發生什麼難忍難堪之事,伽羅也必得盡力忍耐!她所能做的事只有一樣,那就是:一直叩頭陪罪,千萬不能為麗華辯解一句……
宣帝昨晚鬧了一夜,又氣又悶。到了黎明時分,直覺得腹內灼痛如攪,直到天大亮時才昏昏入睡。
伽羅進宮了。
她來到陛下的寢殿外面,什麼也不說,也請宮監不要叫醒陛下,只等他自己醒來時告訴陛下一聲,讓他知道自己在外面為皇太后的事,入宮陪罪來了就可以。
她直挺挺地跪在殿外正午的毒太陽下,整整等到日頭偏午。
待宣帝醒來時,早有宮中伽羅多年的親腹跑來悄悄報知伽羅知道。同時,也有伽羅宮中的親腹一面為陛下梳頭,洗臉,小心侍候,一面有意悄悄稟報宣帝:「陛下!隨國夫人為昨晚皇太后對陛下的無禮,親自進宮向陛下陪罪來了。夫人已經整整跪在殿外太陽下兩個時辰了!」
宣帝聞聽,陰沉著臉一語不作。
此時的伽羅強忍著滿腹的悲楚和屈辱,一級一級地跪叩、一級一級地爬上宣帝寢殿外高高的臺階。
最後,直挺挺地跪在宣帝寢殿外被夏日的太陽曬得滾燙滾燙的石頭平臺上,繼續以額頓地、替女兒謝罪……
宣帝因餘怒未消,坐在殿內,聽伽羅在殿外磕頭之聲隱隱傳入殿內。
宮監輕聲稟報宣帝:「隨國夫人額頭已經撞破,滿臉是血……」
宣帝喝著冰鎮酸梅湯,聞言眉頭不禁皺了皺。
隨國夫人磕頭之聲,一下一下地,似乎是撞在宣帝的心上。
這時,就聽宮人稟報:「啟稟陛下,鄭大夫求見。」
宣帝忙說:「請。」
鄭譯路過平臺,見伽羅跪在殿外的太陽下,眼都沒有斜一下,徑直走到了殿內。
見過陛下,鄭譯先問用過膳沒有?聽說用過了,便笑呵呵地說剛得了一份新的棋譜,想和陛下照著棋譜對弈一局。
宣帝卻轉過臉去,望了一眼窗外跪在太陽下的隨國夫人,心內也清楚鄭譯此時趕來的目的。
因見他不提及隨國夫人的話題,卻提出要與自己對弈的話,雖無心遊戲,也清知他是想借下棋的機會,勸說自己什麼的。
因宣帝也有心下這個臺階,便和他擺開了弈陣。
喝了點冷飲,又與鄭譯對弈了兩局,閒話了一些輕鬆的話題後,鄭譯發覺,陛下的怒氣漸漸平息了,語氣也平和了。代之而來的,是有些心神不寧的神情。
因見他不時地朝殿外望,鄭譯這才裝做無意地邊走棋子,邊問:「陛下,跪在外面的那個婦人是誰?我怎麼看著有點像隨國夫人啊?」
宣帝嘆了一聲:「正是楊皇后的母親隨國夫人!」
鄭譯故作驚訝道:「啊?陛下……臣聽說昨晚陛下夫妻漚氣拌嘴了幾句,隨國夫人肯定是因昨晚皇后惹陛下生氣之事,來替皇后賠罪的。」
鄭譯有意把宣帝昨晚暴怒之事,說成是居家夫妻拌嘴漚氣,輕描淡寫,大事化小,確實是鄭譯的機智之處。
宣帝沉默不語了。
此時,他驟然記起了以往自己受到父皇杖責後,她只要一聞知,即刻要跑到東宮來,一面流著淚撫慰自己,一面親手為自己療傷的諸多往事和情景來。平時,不管自己遇到什麼危機,她總是想法設法替自己排憂解難……
宣帝眼睛不覺溼潤起來。
鄭譯看出了宣帝的情緒緩和,便道:「陛下,說來,統不過是陛下的後宮家務,夫妻二人鬥嘴漚氣的事罷了。夫妻兩個不過各自一時氣急,說了幾句負氣的話,有什麼大不了的?倒是這大毒日頭底下的,隨國夫人一旦中了暑,陛下心裡更會不安了。」
宣帝點頭道:「鄭卿說得有理。那,你就替朕傳旨吧:請夫人回府歇息去吧。傳朕的話,念及隨公夫人進宮求情,楊皇后赦免一死,仍請還歸原宮吧。」
鄭譯聞言,匆匆走到殿外宣旨,看見一向俊美俏麗、善解人意的伽羅,此時跪在殿前,臉上又是血又是淚的,神情驚懼惶恐,頭上的倭墮髻也滑向了一邊,一身薄綺衣裙滿是汗水和髒汙。鄭譯與隨公夫婦自小至今,一向親愛無間,何曾見她有過如此落魄之時?心下不覺一陣的酸楚和憐惜,一面宣旨,一面就要親自來扶。
伽羅剛說了一句「臣妾叩謝陛下不罪隆恩」,還未及低頭叩地,便一頭暈倒在殿前……
鄭譯忍著心酸,急命內官備轎送伽羅還府。
宣帝見狀,不覺也擔憂起來,見隨國夫人和鄭譯去後,忙命人傳御醫速到隨府去診看……
天左皇后尉遲熾繁的祖父、大前疑尉遲迥進宮奏稟諸務時,正好遇見鄭譯奉旨護轎送伽羅回隨國府。
君臣之禮後,尉遲迥無意問起:「陛下,鄭大夫所護出宮的那位女子是何人?」
聽宣帝告以實情後,尉遲迥有些擔憂地說:「陛下!楊皇后天性恬淡,此事過去也就過去了。然而,臣想,楊堅和隨國夫人恐怕不會就此罷休的。」
宣帝聽尉遲迥如此言說,倒觸及了自己的一個心事:「以公之見,朕當如何?」
尉遲迥猶豫了一會兒,說:「當斷不斷,恐受其亂。」
宣帝沉默不語了。
他記起了隨公夫婦多年以來對自己的佐護之情。當年,王軌等人對自己步步緊逼那時,若不是隨公夫婦明裡暗裡的支撐和相助,自己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今天,若對他們也要下手,不僅於情於理似乎說不過去,他也下不了這個手。再則,若連自小就關護自己的岳父岳母都要下手,滿朝文武當中,他還有誰可以相信的?
何況,他也捨不得麗華。除掉隨國公,依律,罪人之後不得入主中宮,天元后怎麼辦?尉遲迥如此攛掇,莫非是想為他的孫女謀取中宮之位?
尉遲迥看出了宣帝的猶豫,又道:「陛下,陛下可將楊堅召進宮來,如果他對此事心存忌恨的話,見了陛下一定會有怨怒之氣。只要他臉色異樣,就證明他已經忌恨陛下了!陛下便可藉機除之。」
宣帝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滿朝文武中,他認為,自己最捉摸不定,也是唯一令自己凡事忌諱三分的一個人,正是隨國公楊堅。
正好,藉此機會試他一試!
於是,立即下詔傳楊堅進宮,並對左右心腹武將交待:「隨公上殿覲見,爾等若見其神色異常,或有什麼怨怒指責之言時,不必等朕下旨,即可動手殺之。」
左右武士喏喏聽命。
伽羅被抬回隨公府後,楊堅得知道麗華已被陛下寬赦並詔還原宮後,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因見伽羅此時滿臉汗水,滿身灰土,額頭血流不止時,一時真是又痛又憐又恨。一面親手為她更衣擦傷,一面百般撫慰。
楊堅和鄭譯二人見伽羅已經睡去,相坐在小客廳裡喝茶閒話,雖都是滿腹惆悵和茫然:每天伴駕在這樣的暴君左右,真不知哪天還會遭來殺身之禍!在此之前,鄭譯也已兩番無故遭到陛下的當眾辱斥和鞭杖了,而且,竟因彈琴斷絃這點小事,就被他一怒之下除官免爵。後來多虧了楊堅、劉昉、柳裘等當年東宮好友,乘陛下有了琴歌詩賦的雅興之時,乘機提及賦詩彈琴不可無鄭譯的話,鄭譯才得以被重新詔敕官復原職、入宮侍駕。
今天,兩人有意不提這些令人傷神屈辱的話題,只是品茶揮扇,談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談蔡文姬的胡笳十八伯,也談南朝陳國和北方突厥。
正輕鬆閒話桑麻兒女之時,突然,宮中派人進府傳詔:天元太上皇宣隨國公覲見!
楊堅聞詔,登時驚出一身冷汗來!
鄭譯揣度:天元性情無常,忽暴忽靜,此時詔隨公進殿,很可能是想借此觀察隨公是否因天元皇后之事心懷怨恨?當然,也有可能是想安撫隨公一番。還有,宣帝也許是聽了什麼人的話,欲重新尋機問罪的。
鄭譯記起來了:自己護送伽羅出宮之時,似乎看到了尉遲迥的官轎匆匆進宮。
現在想來,尉遲迥叔侄一向與孝伯王軌頗有往來,對楊堅、於翼等人素有排斥之心。今天,他一定是藉機向陛下進了什麼諂言!
兩人商議了一番,兩天之後再進宮覲見!
天元喜怒無常,兩天後,即使還有些餘火,也早已冷靜下來了。另外,命人悄悄進宮告知天元皇后:這兩天,請她務必設法與陛下夫妻和好如初!
主意商定後,鄭譯反覆叮囑楊堅:「隨公,吉人自有天佑。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事到如今,只能見機行事了。這兩天,我在宮中探聽一下虛實,到時,我也會相機行事的。隨公只須謹記一點就行:陛下雖性情暴躁,卻畢竟還是珍惜情份之人,公當以柔克之。只要隨公守定方寸,泰然處之,必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楊堅謝別鄭譯後,閉門謝客整整三日。
三天裡,楊堅始終守在伽羅身邊,親自端湯喂藥,扇涼敷貼。
剛剛緩過氣來的伽羅,驟然聞聽天元詔楊堅進宮,清知凶多吉少!一時,真有一種才出牢籠,又跌陷阱的感覺!
她全身發顫地緊握著楊堅的手:「夫君,二十多年來,為了宇文氏的天下,為了大周幾代帝王,咱們孤楊兩家,闔府兩代,可謂拚殺效命,鞠躬盡瘁,也可稱誠節備展,忠心無二。然而,結果卻是家破人亡,骨肉離失,禍事接連,災難未已!更沒有料到的是,時至今日仍舊難逃災禍,如此,豈不令人寒心?」
楊堅聞言,不覺也心酸難禁起來。
自古以來,許多國之忠臣,最初建功立業,匡扶社稷,最終到頭竟會有一反,恐怕都是被逼無奈,忍無可忍不得不反的啊!自己知道的,比如溫國公宇文亮父子,妻子被佔,即使不反也絕無生路可逃。
遇到這樣的昏君,在朝做官,要麼你就得以最大限度的忍耐力忍受他的暴戾和疑心,要麼你根本就得是沒有性情、任屈任辱的一介奴才。
然而,如他們這些社稷之重臣,國家之棟樑,俱是三朝元勳,世代豪門,個個飽讀詩書、滿腹經綸。人人雄韜偉略、壯志凌雲,又有幾人當真是沒有自尊、沒有血性的窩囊廢?
伽羅又是淚又是喘地握著楊堅的手:「夫君,你我夫妻若能逃得此劫,伽羅有一事相求!」
楊堅撫了撫伽羅有些凌亂的頭髮:「伽羅,你說,只要我能辦到的,萬死不辭。」
伽羅盯著楊堅,咬了咬牙說:「夫君!我不要你再做什麼大周國的王公丞相、輔弼大臣了!」
楊堅一面為伽羅搖著蒲扇,一面心酸地說:「好迦羅,我聽你的。咱不做官了。做這樣的官,實在沒有什麼意義。咱不要什麼榮華富貴了,咱們辭官歸裡,回咱們的弘農老家去,做一介布衣百姓,去採菊東籬,桑麻西山,咱們晨昏相伴,澆園種蔬,平平安安地過一生。」
伽羅直起頭,望著夫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夫君!我要你也來做一回皇帝!」
楊堅大驚,一把捂住伽羅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