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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九州驚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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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父親的祭日,伽羅都會把劍取出來,於清風朗之下,遙思慈父,祭祀一番。

她好久未曾操練獨孤劍法了。

寶劍出鞘,寒光迸射!

伽羅淚流滿面的凝注著月光下逼人的劍氣。

一套獨孤劍法,竟是伴著洶湧的淚水練完的。只可惜,迸落於劍刃之上的,不是男兒血,只是女兒淚……

香菸嫋嫋,風拂幡動。

收劍入鞘的伽羅,屏息凝神,獨自禪坐於自家的小佛堂內。

神龕上,釋迦佛祖眉目靜遠而慈悲,神情玄秘而緘默。

伽羅深深地闔目合十,默默祈禱許願:佛祖!當年,武帝宇文邕為求兵取地,已在境內焚經毀像,斷滅佛法。您老若能佑護您的佛子、伽羅的夫君渡過今日之危厄兇險,伽羅定當促成境內全面恢復佛法再興,並資以重金刻經造像、修葺諸佛寺院……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風急露冷,斜月沉沉。

伽羅仍舊在潛心禪坐……

隨著秋涼,隨國府門前也顯得車馬冷落了。

這情形也在伽羅的意料之中。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眼前,隨公吉凶未卜,諸多勢利之人自然會以各種藉口暫避風頭。

然而,伽羅卻沒有料到,這些日子,竟連鄭譯、劉昉二人也不大到府上走動了。

雖說相府諸務繁忙,然而,前些天,即使楊堅沒有時間回府,鄭譯和劉昉二人每次回家路過隨國府門前時,總要順便進門來,或是喝一杯茶,或是和伽羅說幾樣相府和朝廷的新鮮事。見他們的面,倒比見夫君的面更稠些。

伽羅未免感到疑惑。

當伽羅來到宮中丞相府時,方知二人行事做派竟是如此令人不屑!當初,兩人好說歹說,義正詞嚴的一番攛掇,終將夫君置於火爐之上、風口浪尖。孰料,一遇風雲變幻,天下動盪,竟然先自成了縮頭烏龜——

原來,尉遲迥聯絡諸州舉兵起反後,楊堅先後派遣幾路大軍前往迎擊叛兵,並以崔仲方的過人之略,與他商議,派他前往監軍並節度諸軍。

這個崔仲方,兒時曾與楊堅同在隨國府家學讀書,一向又有武略之才。楊堅輔政之後,當即召他進入相府並視為左右心腹。當年,武帝總兵伐齊之時,仲方曾獻二十策,令武帝高聲贊奇。後來,王軌大敗南朝大將吳明徹時,仲方以行軍長史從王軌出兵,人人皆知王軌出兵大捷,卻很少有人知道,當年以數千鐵輪貫鎖清水以阻斷南陳兵船退路的計謀,原來竟是出自仲方!

不想,崔仲方今天卻面露為難之色。

原來,崔仲方的父親眼下正好居住在尉遲迥的相州屬地,他擔心自己擔任監軍之事被尉遲迥知道後,會捉拿老父以要挾。

楊堅便思量諸位心腹中,當派誰去監軍可靠?高熲和李德林二人雖有奇略,然而朝國萬機又亂兵當前,相府中也是不可離少的。

楊堅想到了鄭譯和劉昉。兩人既為自己心腹左右,又才智過人,自輔政以來,便開始委二人為左右心膂。他召來兩人,「二公,社稷有難,諸將討逆,帥帳之中,應有心膂統監大軍,鼓舞士氣。二公誰願前往?」

楊堅萬沒有料到,他們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吱唔半晌後,劉昉搶先答道:「相國,我一向從未做過武將,又不諳兵事。如何堪當監軍重任?劉昉一人身死事小,只恐有負重託,毀了相國大計。」

鄭譯見說,也忙上前稟道:「相國,我雖參與過戰事,卻也並非內行。亂兵勢眾,相國當遣派武略過人之人,方可勝任大事。加上我母親年歲已高,近來又舊疾發作,每日煎藥喂湯,不敢此時遠離病榻。」

楊堅見三位心腹都因各情私心不敢前往監軍,感嘆朝廷社稷危難之際,身邊左右竟然無敢奮勇當先之士時,相府司錄高熲聞知後,主動請纓:「相國,軍事紛紜,人心危懼,監軍陣前一旦遇有易變,性命率先無保。畏死之心,倒也情有可原。高熲雖不善武略,卻不懼前往,請相國允准!」

楊堅猶豫道:「可是,相府也離不開你啊。」

高熲道:「相國,此時相府上有你和德林,下有諸多文武謀士,少我一人無妨。而前線軍中,卻是不可無人啊。」

楊堅拍了拍高熲的肩膀:「獨孤!危難之機方能得見真心啊!能得你前往監軍,大事可定矣!」

高熲被賜姓獨孤,自入相府後,楊堅和伽羅越發視為心膂親近,竟直呼其「獨孤」了。

楊堅當即委命高熲率部前往監軍。高熲得令後,竟然連返回府上與母親當面辭別一番都沒有,只是令相府屬僚轉告一聲:「忠孝不可兩兼,請母親保重」,即刻率左右,縱馬奔赴前線……

楊堅望著率部縱馬而去的高熲,眼睛一熱:此人,果然靖難濟危之臣啊!

鄭譯和劉昉沮喪之至。他們開始後悔自己犯了個最大的錯誤:悔不該由他們之手,把楊堅推上輔相之位……

他們萬沒有料到:尉遲迥竟有如此的號令威力。

看眼前之勢,社稷搖搖欲墜,朝廷手忙腳亂……

一旦兵敗山倒,楊堅身家必滅,必將連累他們也難逃身亡族滅之禍……

沒想到,富貴功位未曾享用幾日,災難便突然降臨了!這一次,恐怕不比當年吐谷渾一戰後被免官那麼簡單了。以後,漫說什麼仕途經濟、功名爵位了,只怕連活命保家的機會也沒有了。

兩人頹唐之極,也恐懼之極。於是,每天在痛苦驚憂中借酒澆愁醉生夢死,權且享受著眼前暫時的榮華富貴,活一天是一天。哪裡還有心思管他什麼江山之重,朝國萬機的?

鄭譯、劉昉二人臨危退縮之事,為人寬厚的楊堅起初倒也沒有太在意。然而,當高熲奔往前線監軍之後,及至王謙、司馬消難等各州也相繼擁兵作反,整個江山社稷岌岌可危之際,之際,楊堅每日在相府中憂思如煎,廢寢忘食,數月下來竟是頭髮半白,形神俱悴。

此時,相府內外諸務自然要比往日越發繁忙了。沒有料到的是,鄭譯和劉昉身兼相府重職,兩人每天卻是酒意醺醺,半昏半醒,根本不知謹奉職司,以致所屬的公案諸務,不時出現重大疏忽和遺漏。

楊堅看透了二人的本性:忠勇二字原本是不配的。仁義一詞如今也說不上了。既非社稷棟樑之才,也不足以委大任。怪道,往日王軌、宇文憲、宇文孝伯對他們一直輕蔑不敬,處處以「小人」之稱冠之。

看來,齊王他們比自己更有識人之才啊。

再看德林和高熲二人:大敵當前,危急關頭,或是自告奮勇,因公忘私;或是不負重望,謹奉公務。高熲離開相府後,德林一人,烽檄交馳,軍書羽檄,一日之內動輒百數,指授兵略,措置軍事,口授數人,機速競發;或是急擬詔命,文意百端,舉手即成。或是署理諸務,夜以繼日,通宵達旦……

果然是路遙知馬力,危難見本性啊。

伽羅得知真情後,也是感慨萬端:「夫君,其實劉昉、鄭譯二人才智也只可用為內史幕僚諸職,即使勉強從命,前線監軍,因其既無雄韜偉略,也無匹夫之勇,一遇動靜必然驚皇失措,使諸多武將視夫君不知用人事小,若或貽誤戰事,使天下動盪,社稷傾覆,那才是大罪過呢!書生之輩,面臨壓頂之災,危難驟臨下膽魂俱飛,或是退縮奔命,或是無所適從,借酒澆愁,得過且過,也不足為奇。其實,若以伽羅之見,此事,根本不能怨怪二人,原是夫君自己看錯了人。不過,能借此動亂之際,辨別良駑忠奸,長遠處看,卻是好事!夫君不足以此煩惱。」

楊堅點頭道:「嗯,說得好!果然是我用人不當。也怪我當時有些亂了方寸,一心只想著危急時刻,用自家親腹放心,竟沒有顧及到,節度諸軍之職,必得有扭轉乾坤雄圖大略者,方能不負重望。」

相府上下正在調兵各處迎擊叛軍,突然再次驚聞軍報——尉遲迥一黨遣信使到國破兵敗後甘願臣伏於大周,並偏安江陵一隅多年的後梁國主蕭巋,請他率部出兵聲援。

楊堅聞報,迅速聯絡梁國,也請他出兵增援大周朝廷。

江北梁王得知中原內亂,因不知雙方勢力如何,一時不敢即刻決斷。於是,便派屬僚柳莊柳中書急奔京畿長安,察看虛實。

柳中書沒有料到,自己原本偏安一隅的一介附屬小國的使者,遠道來到長安帝宮時,楊堅竟以國之上禮親自降階而迎,晝夜親陪聽歌賞舞,並親侍酒宴。又饋贈以奇珍異寶。兩人獨處時,楊堅握著柳中書的手悄聲囑託:「柳公,我曾從役江陵多年,當時,深蒙梁王殊恩眷顧而結為交好。並曾有約在先:遇有艱困,彼此相扶。今大周主幼,時局危艱,楊堅雖無才德,卻因受先帝顧託,不可不勉力輔持幼主。今亂賊起反,望梁王勿忘舊約,助我渡過眼前危困,楊堅沒齒不忘,還請柳公代我向梁主傳達誠意。」

臨行前,柳中書又接到丞相夫人獨孤伽羅的邀請:派人請柳莊到隨國府享用家宴,賞花遊園,品嚐從夫人親自栽種的北方鮮果。

伽羅親手沏茶佈菜,噓寒問暖。問過柳中書的父母妻兒,又問梁王的家事。當得知梁主膝下有好幾位公主時,伽羅便請柳中書在梁王的女兒當中,為自家次子楊廣求聘一位正妻。

伽羅命楊廣見過柳中書。

柳中書見楊廣少年才俊,不僅生得眉清目朗,且龍驤虎步,舉止有度時,心下喜愛,欣然應命。

臨別,楊堅又率左右文武十里相送,柳中書心下越發感動。

還國之後,柳中書把長安京城所見所聞,並楊堅夫婦的話原原本本奉上,又對梁王說:「主公,尉遲迥雖是舊將,卻已昏老。司馬消難和王謙才具庸劣,更不足道。周朝將相和宗室諸王,眼下俱已歸服楊氏。尉遲迥反兵雖氣焰囂張,卻是師出無門,假勤王之名,行篡逆之實,早晚註定覆滅。楊堅持朝廷之璽,行輔佐之重,居中而制外,氣定神閒,胸有成竹。以臣冷眼旁觀,中夏百官俊傑輩出,隨國公乃眾望所歸。不僅可平定尉遲叛亂,而且,遲早必移周祚,興而代之!主公不如保境息民,觀望待時為上上策。」

接著,又把受相國夫人獨孤伽羅所託,欲為相國愛子楊廣求聘之事述說了一番。

梁王聞言,果然斂兵不動,作壁上之觀。只待天下局勢一定,再議聯姻之事。

大難當前,一向心智過人的伽羅,卻被一種從未有過的迷茫和混沌困擾著——

雖說從父親遇難至今,二十多年來,險厄危困一個接一個,從未有過中斷,藏韜晦略的夫君和自己,無論膽識應變,還是洞觀事世的能力,早已練就的應付裕如且沉雄大氣。

可是,這一次的危機卻是非同往日。它牽涉危及到的已不僅僅只是他們一人一姓,一家一族的存亡了!

萬一,再有三兩個朝中重臣或是鎮戍大將擁兵隨應,朝廷大軍只怕再無招架之力了!

那時,自己一家一族死無葬身之地實不足惜,然而,因此將要釀成的社稷傾覆,國家淪陷,百姓潦倒,生靈塗炭的大禍,將是萬劫不復的罪孽啊!

一想到此,伽羅便全身發冷、心神俱摧!

月高雲淡,萬籟俱寂。

一連幾個夜晚,伽羅都默默獨坐於佛堂,跏趺禪悟。

這天凌晨時分,隨著一陣涼意森森的夜風,驀地,伽羅猶如如明月照心一般,剎時,竟將天下之事悟了個透透澈澈——

雖說眼下大周境內亂兵四起,尉遲迥聯絡諸州起反隨應者眾多,然而,細細論究,尉遲幕府中左右謀臣,乏有雄韜偉略之才,實屬群小之變!

數十州郡隨應者中,或是因為在他的轄管之下,懼其勢威不得不隨從;或是急於藉機攀附,以撈取富貴的勢利之徒!

再看自家夫君楊堅——數十年來,禮賢下士,重義輕財,廣結善緣。所結交的朝中文武諸將,如於翼父子叔侄,李穆父子叔侄,王誼,韋孝寬,宇文述,竇毅,長孫覽、豆盧績等,個個俱是國家朝廷文經武緯之才,且俱為三朝元老,百戰武勳。他們,或與自家有著各種姻戚聯絡,或系那羅延少時同窗兒時好友……

夫君既為皇后之父,又系幼主外祖,受先帝之遺託,掌管社稷之神器,他若不足輔佐大周幼主,掌理朝國的話,尉遲迥又有什麼資格,又憑什麼能讓天下人信服?別人輔政便為操莽,他來輔政就必定是忠義節臣?更何況,他手中甚至連操莽那份可「挾令」的天子都沒有。

甚至,他手中連一個宗室皇親的成員也沒有。

說穿了,尉遲迥叔侄之輩,據一州之地而號令天下,最終,豈是這一群國之精英的對手?

不死不生,

不晦不明。

不發不收,

不毀不興。

唯有禪悟千日,方得開悟一瞬!

伽羅覺得面前明明滅滅,烏雲遮月。

久久,驀覺面前雲破月出、大地驟然清朗明淨……

禪悟明澈之後,伽羅精心為夫君熬了一砂鍋去火清熱的藥膳,乘車來到相府。

夫君正和左右屬佐商議兵事,見夫人到來,佐僚們暫時告辭片刻。

伽羅親自為夫君更上漿洗乾淨的衣襪。淨了手,盛上湯,雙手捧到楊堅面前:「那羅延,這兩天喝了這湯,牙疼好些了麼?」

楊堅摸了摸臉腮,「嗯?果然,剛才喝水時,也沒有太感到疼。」

一面接過湯,心不在焉地喝了小半碗。

伽羅一笑,又拿出剛剛剪下枝的葡萄,託在掌心,舉在楊堅面前:「那羅延,你看,這串葡萄晶瑩透明的,像不像紫瑪瑙?來,嚐嚐甜不甜?」

楊堅一半心思仍在調兵遣將上,眼望著伽羅和她手中的葡萄,摘下一個放在口中:「嗯,好!」

伽羅一笑:「就是嘛!光是眼看著,就挺誘人讒涎的,再吃幾顆。」

楊堅苦笑了一下。

值此天下動盪,泰山壓頂,家國前程風雨飄搖,正不知福禍吉凶之際,伽羅竟能如此恬淡自在!讓楊堅感到詫異的是,這可不大像她平素的為人。

伽羅見夫君一臉不解的望著自己,嫣然一笑,望著夫君的眼睛,收攏了俏笑,一字一句地說:「夫君!我知道夫君為天下紛亂而憂慮煩躁。可是,夫君當初既肯受命於危難,自當料定必有今日之挫折動盪。雖說眼下風起雲湧,將士勞損,亦不過純是尉遲之孽!尉遲自不量力,犯上作亂,師出無名!諸州隨應者,或是反覆之徒,或為賺撈富貴,或是迫於淫威。不過一群烏命之眾罷了!」

楊堅默默點頭。

伽羅又說,「而夫君之相府內,遍集天下俊傑,文武賢才;朝廷之中,皆為忠勇驍將,威望世族。夫君攝政,上弼社稷幼主,下安黎民蒼生,手持朝廷之璽,兼理朝國之重,居中而制外,號令於天下,調發義勇之師,指揮討伐之事!伽羅以為,時下之變,實為天賜良遇,正好可使夫君乘勢而起,一顯輔弼之才、平敵偉略!以匡危靖難而最終膺服天下,使諸公無不歸心,何煩之有?何憂之有?」

楊堅聽著,驀地,竟如醍醐灌頂一般,內外暢快、遍體輕爽!

楊堅一把握緊伽羅的手:「啊!伽羅,我現在才記起,從早上到這會,只喝了你剛剛送來的半碗湯,這會兒,倒越發感到餓了!」

伽羅忙命人端上飯菜來,親手盛了、捧到楊堅手中。

楊堅一邊吃,一邊誇:「嗯,好香!再來一碗米飯!」

獨孤伽羅離開相府時,楊堅已然恢復了以往那種鎮靜穩練的風韻。

他一面召集諸僚,排程指揮英威電發,運幬帷幄決勝千里。見楊堅如此精神勃發,朝中文武百官漸漸心安,越加齊心協力應對動變,也越發敬而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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