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少林禪機》小說信息

第三十五章 九州驚變(第1頁,共2頁)

字體:

先帝停柩期間,楊堅召集朝廷百官率先議定改革刑律,廢除繁苛之政為清簡寬厚,並親躬節儉,停止洛陽宮建造,減免民間勞役稅賦,釋放奴隸雜役,在境內恢復釋老二教,廢除各地公私官員獨佔山林江湖的舊例,與百姓共享漁獵……

一時,天下百姓共澤浩恩,朝野吏士無不歡欣讚譽。

因天中大皇后陳月儀、天右大皇后元樂尚、天左大皇后尉遲熾繁雖蒙上幸,卻並無子女之故,詔敕三位皇后離開宮掖,出俗為尼。

在諸多新政詔敕施行的同時,楊堅與相府屬僚聚議天下局勢走向時,眾人俱感擔心的是:先帝生前詔離京城的諸位叔王,以及相州總管尉遲迥等,很可能會因不服歸屬而生動變。

正當眾人疑慮擔憂之際,楊堅的同宗、計部大夫楊士希突然從尉遲迥戍地相州單人獨馬連夜逃奔京師!

楊士希帶回的訊息,證實了眾人的預感——

原來,計部大夫、太學博士楊士希奉宣帝之旨,巡視並撫慰地方州郡。出巡月餘,當車輅行至相州的第三天,便驚悉陛下崩駕的噩耗!並同時得知眼下由楊太后之父楊堅總輔軍國的實情。

在相州為宣帝所設的靈堂中,楊士希和尉遲迥等喪服喪績一同遙祭奠拜。靈堂之上,楊士希察覺尉遲迥哭而不哀,目光猶疑,心思重重時,滿腹經綸的楊士希當即料定:尉遲迥必生反心!

離開靈堂後,楊士希兀自思量:自己若不速離此地,必會受制於尉遲迥,被挾此地而受他牽連。

於是,當晚夜半時分,楊士希悄悄躲開眾人,從小路逃離了相州城。

天亮時分,尉遲迥發覺楊士希已不見蹤影,急忙派人去追,因楊士希相去甚遠,哪裡還有什麼人影?此時的尉遲迥心下已經揣測到:精明過人的楊士希恐怕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楊士希帶回的訊息,更令眾人擔憂了。

眼下,五王俱在四外,他們之中,一旦與位高望重的鎮藩大臣尉遲迥串通一氣,再加上尉遲迥族中子弟又分別統領青州、益州等十五州兵家勝地,一旦生變,頃刻之間便成大害!

楊堅聽從左右之計:即刻命左右擬兩道詔書,一道詔敕宗室諸王回京商議先帝入葬之事;二道詔敕尉遲迥回朝擔任輔國要職,同時詔敕韋孝寬代蜀公尉遲迥,任相州總管並領諸州軍事。

左右正在草擬詔敕之際,伽羅正好把滋補的八珍湯送到相府。楊堅喝湯的當兒,內史已將兩份詔書草擬完畢,送來請楊堅審閱。

伽羅拿起詔書,迅速瀏覽了一遍,沉吟了一會兒,轉臉問正在喝湯的楊堅:「夫君,這兩份詔書,是準備一齊發出嗎?」

楊堅點了點頭:「事不宜遲,要八百里加急連夜送抵。」

伽羅沉吟道:「夫君,我怎麼覺得,兩份詔書同時送抵,似有不妥啊?」

楊堅放下了湯碗:「哦,卻是何故?」

伽羅望著詔書:「我覺得,眼下,不如先詔諸王先回到京城,明後天再下詔,召相州和青州總管尉遲父子回京的好。諸王手中雖無兵馬,卻屬宗室,又為幼主爺祖之輩。尉遲父子雖有兵權,卻非宗親。如果兩道詔敕同時發出的話,如齊州濟南郡,眼下正是陳王的藩鎮屬國,距離青州只有幾百里。快馬加鞭幾個時辰便可趕到,兩下同時接到詔書,一旦狼狽串通,尉遲迥必然如虎添翼……」

伽羅的話未落音,楊堅便大驚失色:「啊!虧得夫人提醒及時!」

一面即刻吩咐下去:暫且按下發往相州、青州尉遲父子的詔書。八百里加急連夜發往諸王屬國,詔敕諸王即刻回京,商議先帝葬儀並軍國諸事!

就在看到詔書的那一刻,伽羅分明已預感到:此詔一發,雖說尉遲迥不及與皇親宗室勾通。然而,恐怕仍舊還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她只沒有料到,這件事,竟是天塌地陷般的動變——

相州總管尉遲迥獲悉宣帝驟然駕崩的訊息,又獲悉軍國朝柄已被皇太后之父楊堅篡攬後,當即便憤然不平——論親緣,楊堅不過是先帝五位皇后之一的楊麗華之父,而自己母親為大周大長公主,太祖乃自己的舅父,自己又是先帝的舅父;論出身,楊堅本系一介漢人,而他尉遲迥卻是三代附馬世家的皇親,兩世垂朱拖紫的武勳;論對大周的功勳,他楊堅才出道幾天?當年太祖掌政之時,便以德以功,賜予自己袞冕之服了!那時的楊堅,還是一介黃口小兒而已!

憑什麼由他來掌理朝國大權?他尉遲迥豈肯歸附於他的手下?

當他接到朝廷詔命他離開相州趕回京商議先帝葬儀,並由韋孝寬接替自己相州總管之職的詔書,清知一旦回到京城後,失去兵權,必然受制於人之時,竟一不做二不休,公然打起了「勤王」的大旗,號令諸眾發起了兵變!

他召集相州官民,於相州城樓豎旗登告:「諸位父老!楊堅以凡庸之才,借後父之勢,挾幼主而令天下,威福自己,賞罰無章,把攬朝政擅權作威,其不臣之心路人皆知!我與國家,誼屬舅甥又兼將相,先帝命我駐守此地,企冀厚望,託付安危,今國家有難,我欲發起義軍,攻入京城,誅殺操、莽之輩。同休共慼,忠義一體。諸位,有願隨我匡扶國家,拯救社稷者,請歸之麾下!進可以享榮名,退可以全忠節……」

相州官民原為他的屬民,他振臂一呼,眾人自然一呼百應,皆表示願隨從他征討攻伐,殺入京城,撈得富貴之本。

尉遲迥和他諸子諸侄所統轄的五州九郡,當然也都聽命於他的召喚。

「勤王」義軍大總管尉遲迥的帥旗獵獵飄揚於相州城頭,大總管府內燈火通明,羽書交馳。派遣聯絡「勤王討伐、共舉義旗」信使,八百里加急賓士於各州郡署衙……

風雲突變!

楊堅接到尉遲迥發起諸州郡兵變並號令天下攻入京畿的軍報,雖也在意料之中,卻也未免感到心驚!

高熲等左右聚議:「相公,尉遲迥乃大周宿將,麾下頗多精銳,鼓行而西,兵勢浩大,非一般小寇可比。若釀成集結,必為大患。相公應趁其初叛,眾心未一之際,急發關中眾兵,全力迎擊!」

楊堅急派大將軍韋孝寬率兵與之迎擊尉遲迥。

然而,尉遲迥率親兵近萬,俱是當年追隨其麾下的舊部,個個驍勇,人人善戰。韋孝寬部眾連連失利,傷亡沉重……

尉遲迥乍獲大捷,士氣大振,又聯絡串通榮、申、楚、潼等諸州刺史,舉兵共計二十萬,列陣數十里,一路攻城伐鎮、直逼京城。

楊堅發覺:自己低估尉遲迥號令天下的威力了。

尉遲乃三世皇戚,武略世家兄弟子侄數十人,多為百戰功勳,各領州郡兵馬,無論實力還是威望,實為朝中第一勢眾之家!如今打起反旗,竟然是一高呼而天下應,排山倒海之勢,頓使國基搖搖撼動……

楊堅召韋孝寬為行軍元帥,輔以梁士彥、元諧、宇文忻、宇文述、崔弘度、楊素、李詢等七州總管,大發關中士卒,合力討伐,迎擊叛兵。

然而,此時尉遲迥所轄諸州反兵已經亂勢橫起,呈水漫堤潰之勢——

八百里加急軍報頻頻傳入京畿——

申州刺史李慧起兵。

滎州刺史、邵國公宇文冑舉兵。

鄖州總管司馬消難擁兵舉反。

東楚州刺史起兵反,潼州刺史曹孝遠起兵反。

東平郡守畢義緒據蘭陵起兵反。

建州刺史宇文弁無力抵抗,以其城歸降尉遲迥。

石愻在建州擁舉兵反。

席毗羅胞弟,度叉羅在兗州舉兵反。

豫州、荊州、襄州三總管內諸位蠻人首領,也各自率部落反。

…………

亂兵在所轄領地內焚燒村驛,攻打郡縣,屠殺無辜,搶掠牲畜財糧……

尉遲迥繼續四下遣信使招降納叛,順者昌,逆者亡。徐州總管源雄,東郡太守、於謹嫡孫於仲文因不肯歸附,尉遲迥便令大將軍宇文胄、宇文濟分道夾攻。東郡寡不敵眾,於仲文棄郡獨自逃奔長安,城內妻兒不及隨奔,滿門老少盡被尉遲迥殘殺。於仲文痛徹肝腸,誓與尉遲一決雌雄。楊堅命於仲文為河南道行軍總管,率大軍迎擊叛軍。另調清河公楊素迎擊宇文胄、宇文濟。遣柱國王誼為行軍元帥,出攻鄖州司馬消難。

然而,因天氣正值盛暑,將士披甲著盔,不能兼程急進,眼見亂兵四合,楊堅日夜焦慮,口舌生瘡,熱痱遍體,幾天裡,頭髮竟是紛紛花白!

叛軍之勢愈烈益甚……

尉遲迥所連絡和挾制下的各路兵馬,一路攻城掠地,軍報告捷羽書交替往來於相州總管府!派出去聯絡各地舉反的使者和書信,越發雪片一般滿天飛舞。

益州總管王謙舉兵……

沙州氐帥、開府楊永安聚眾追隨王謙舉兵作反……

就連國土早已被南朝陳國盡皆佔領,僅在大周境內的江陵偏安於一隅,多年稱臣的小朝廷梁國,也開始躍躍欲試了。

此時的尉遲迥躊躇滿志!相州城成了臨時朝廷,發號施令,指揮大軍,準備以幾路合圍之勢,攻下京畿。

金甲銀盔、全副披掛的尉遲迥佇立於高高的城樓之上,目光深邃注視著隨風飄搖的黃底黑字帥字大旗,神情凝重而自信——安邦靖國、平定天下之事,看來已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天下之勢,洶湧顛蕩……

大丞相楊堅此時坐立難安,每份軍報的到來,未曾啟閱,他便是一陣的心驚神駭。

他的半邊臉腫得嚇人,牙疼得吸口氣都鑽心痛,火灼油潑一般。

此時才知,原來,小小的牙疼,竟比戰場上的刀劍創痛更令人難以忍受!

自從尉遲父子發起兵變,他的頭髮竟是成縷成縷的變白了。一張「洪角廣大、王有天下」的大額頭,越發顯眼了。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天穹雖有半輪殘月當頭,諾大的帝宮仍舊顯得漆黑而死寂。只有相府院落四處的各殿堂,仍舊是燭火通明。幾盞桔紅色的宮燈於廊下四處的風中搖曳不停。

相府司錄李德林的屋內人影幢幢。此時,他正忙於口授左右,草擬軍報詔敕。

楊堅望著屋內的人影,不覺暗歎:啊!此人果然是經國奇才!

轉眼已是秋涼季節了。

向晚的風吹在身上有些絲絲的涼意,神情凝重的楊堅兀自佇立於庭院風中,一襲寬大的青布長袍於被吹得忽獵獵作響。

仰觀夜空,星移斗轉。他無法從那閃爍不定,詭譎明滅的滿天星辰中看出未來的吉凶禍福。兵亂波及數十州,南北陣線直達幾千里。勢如燎原之火,洶湧猛烈。他也無法預知,這場撼動國基的危機,最終能否被撲滅?

他吸了口氣,牙疼得厲害,一時牽動的額頭眼睛全都跟著嚯嚯作痛。

平生第一次面臨泰山壓頂般沉重的感覺。這決不等同於以往自己一次又一次被人諂害擠兌時的那種危機感。那種危困,不過只是一家一身罷了。如今,他揹負的卻是整個江山社稷之重,萬民百姓之重!

他無法料知:自己果然能夠駕馭得了這艘顛宕於驚濤駭浪之上的大船,靖定變亂,使朝國順利渡過險厄?也不知這場兵亂將會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多少將士流血送命?

眼下,南朝已蠢蠢欲動,突厥吐谷渾等,會不會雪上加霜、乘虛而入?

若大周國重新崩裂,數十年的南征北伐,千百萬將士的性命換來的北方一統的局勢重陷紛爭和戰亂,自己這個輔國重臣,將會擔當什麼樣的千秋罵名估且不管,他又如何能償清千古罪孽?

從兒時跟隨智仙尼師那會兒,楊堅便養成了每晚坐禪的習慣。多少年來,每天忙完諸多俗塵事務後,都要面壁趺坐,調息禪思一個時辰。

武功是人外力的修煉,坐禪則是內力的打磨。不僅可使人養成沉蘊內斂、凝重大氣的性情,更使人凡事不急不躁,遇險不驚不亂,三省三思中成就非凡心智。

人生在世,萬事萬物,其實更多的時候不是外力的搏擊和對峙,恰恰是一種內力的較量,長年累月的心性磨砥,心智修煉,最終可使人達到無故加之也罷,猝然臨之也好,都能不驚不怒,不痴不怖……

入相府署理軍國朝政以來,因萬機繁雜,竟把坐禪功課給荒疏了。

此時此刻的楊堅久久地趺坐於靜室薄團之上,一動不動。

末了,緩緩吐氣,雙手合十,輕輕唸了聲「阿彌陀佛」,奇的是,只這一聲佛號,驀然之間,四處似有回聲響起,一時清風拂拂,楊堅只覺神清氣爽,遍體舒暢,五腑六髒頓如清涼之水浸潤一般……

殘月西沉。

隨國府,獨孤伽羅的內庭。

窗前花影拂動,室內燭光搖曳。

夜風徐徐,秋蟲低吟,表面寧靜的隨國府,卻難以掩藏某種焦灼的氣氛。

和相府的夫君一樣,伽羅今夜也無法入眠。

宣帝崩駕,夫君受命於危難,雖驟然位極於人臣,至尊至貴,然而,同時也置身於風口浪尖之巔。

她雖曾預料到夫君執掌朝柄後,必然免不了會有風雨雷電,也料定必然有人因不服歸屬而攻訐作亂。然而,卻萬沒料到,尉遲發起的叛軍來勢竟是如此的洶湧滔天——東起相州,西至蜀北,方圓連綿數千裡,應者多達數十州,聚合反眾三十多萬……

社稷危困,家國動盪。

執掌朝廷的夫君,正承荷著山一般的重壓。

今夜此時,夫君不知如何度過?

或許,天下的女人對她們深愛的丈夫都是一樣的心情:她一面為丈夫的勇武和才略而感到驕傲和榮耀,一面卻又為丈夫搏擊闖險而感到憂慮不安。

然而,伽羅畢竟不是普通的女子,也不是普通人的妻子啊!

上蒼!你既令伽羅生為伽羅而不是別人,你使伽羅文經武緯,才智過人,為何不乾脆把她生為男兒之身?值此家國危困之機,也得以使之能夠揮戟奮戈,橫掃千軍一番,汗馬血劍一展武烈和雄威,為國為家靖難濟危?

一串清淚潸然滾落於伽羅的腮畔。

神秘浩瀚的夜空,繁星蒼茫,月墜雲浮。伽羅的衣裾於驟然而起的急風中忽忽獵獵作響。

她分明聽到了千軍萬馬殺聲幹雲,大纛旌旄風中拂揚的聲音。分明聽見鼙角鼓動,戰馬嘶鳴,劍甲迸撞,戟戈糾碰……

這是父親臨終留給自己的獨孤家族的數代傳家之寶——陸斬犀兕、水屠蛟龍的獨孤寶劍。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