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羅扶著她,又去拉兩個孩子起來,兩個孩子卻跪在那裡、仰臉望著伽羅哭道:「姑姥娘,求你放了俺爹和俺小弟吧……」
伽羅用力咬著袖口,淚如雨下,卻搖頭無語……
不知過了多久,瓔珞才緩過氣來,哽哽咽咽地說:「姑媽……你一向,是,那麼疼我。姑媽,你知道,瓔珞和夫君蕃國公,情義一向深厚,若他必得一死,瓔珞又豈,豈能苟生……」
伽羅喉咽淚湧……
瓔珞沙啞著聲音:「姑媽,我娘,死得早,你一直當侄女是親生。這些年,蕃國公和侄女,孝奉姑媽姑父一如父母。當年,姑父不在家,府上大小事,姑媽都放心蕃國公和侄女去辦。姑媽,莫非,你真忍心看著你女婿和外孫子喪命嗎?姑媽,你請,請,姑父放過他們父子吧,侄女保證,蕃國公決計對姑媽和姑父是忠心無二的,姑父姑媽若留下他父子,侄女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姑媽姑父……」
瓔珞兩個小女兒也拉著伽羅的裙角嚶嚶哭求:「姑姥娘,放了我爹和小弟吧?姑姥娘……」
伽羅只是捂著臉流淚。
瓔珞繼續哭道:「姑媽!瓔珞求求你,救救我男人和孩子吧!」
伽羅只覺得喉嚨堵得難受,她握緊瓔珞的手,攬緊兩個小侄孫女:「瓔珞,恕姑媽不能為你求這個情。此事關乎江山社稷存亡動變大計,留著一個宇文氏的後人,將來都有可能釀成大患,必然會有人借他們的名義來謀逆作亂。那時,死的人就不是十個八個,千二八百了!那將是成千上萬、血流成河啊!」
「姑媽啊!啊!姑媽,你,你,蕃國公,他,他,他對侄女是那麼溫柔,對你是那麼孝敬……你,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啊——」
瓔珞絕望的聲音撕心裂肺,伽羅只覺面前一陣天眩地轉,一頭栽倒在地……
半昏迷中,伽羅似乎仍舊隱約聽到到瓔珞和兩個孩子焦急的、撕心裂肺地哭喊:「姑媽!姑姥娘——」
伽羅感到從未有過的憔悴和疲憊。
鏡中的她,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晚上做夢,不是夢到侄女瓔珞刎頸自盡、滿地是血,便是夢見小姑義安公主來找自己拚命……
每從夢中驚醒,總是全身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身邊的楊堅被她驚醒後,一面拿絹子為她輕輕拭去汗水和淚水,一面撫著她的頭髮說:「伽羅,這幾天,你太傷神了。唉!要不,暗中,悄悄給瓔珞留下那個兩歲的小孫子?」
伽羅沉默了一會兒,末了,又堅決地搖了搖頭:「夫君,留他一個,諸臣都要求時,你如何解釋?有人若欲藉機起事,挾之號之,天下頃刻即可暴亂!唉!社稷安穩是大計啊!」
這天早上的風很大,帶著哨音翻過帝宮殿頂。
值守宮監來叫時,伽羅依舊堅持要起床為楊堅做湯,送楊堅上朝。楊堅摸了摸她的額頭,令她重新躺下:「伽羅,你頭熱得厲害,昨晚又沒睡好,今天,你就不要再陪朕上朝了。」
伽羅仍要起來時,楊堅道:「伽羅,今天風這麼大,你非要起來,朕可要命內史宣詔放朝一天了。」
伽羅見說,便不再堅持。
楊堅伏下身來,用臉輕輕貼了貼伽羅的臉頰,又為她掖好了被子,才在宮人的服侍下,離開永安宮上朝去了。
楊堅去後,伽羅卻是一點睡意也沒了。她微微躺在床上養了會兒神,依舊撐著起了床,先招呼膳房預備陛下退朝後要用的早膳,然後聽宮監奏稟後宮諸務,並安排王公命婦謁覲的順序等。
諸事鋪排完時,太陽已躍上東天了。
伽羅舒了口氣,正要叫過宮監詢問陛下早朝之後的膳事,突然聽見殿外吵吵嚷嚷地,心內正詫異:誰這麼大膽,敢在昭陽宮皇后寢殿放誕時,便聽一聲怒喝:「滾開!你這個狗奴才!竟敢攔擋我宇文安煦?真是活夠了!」
伽羅頹然坐下:自己的外甥女、大姐獨孤金羅臨終託咐自己的女兒安煦闖宮來了!
看來,今天這個日子還是消停不了了!
待安煦怒氣衝衝地闖進內殿時,伽羅坐在那裡,滿臉鎮靜地一手捧著茶碗,一面用茶蓋輕輕拂去茶葉、微微啜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碗,抬眼望了望安煦,神情寧靜地問:「是來安煦來了?一大早的,有什麼要緊的事麼?」
「姨媽……」
安煦徑直走到伽羅身邊,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下,卻是滿臉的怨怒之氣。
「安煦……,你一個人來了?孩子呢?」伽羅仍舊語氣恬淡的問。
「姨媽,你和姨父殺別人我管不著,可是,姨媽,你們不能殺我的二哥和三哥啊!」安煦說著,突然淚如雨下。
伽羅的一顆心嚯嚯作痛起來:自從大姐大姐夫去後,三四歲的安煦雖長在宮中,卻一直牽著伽羅的心。
她是大姐臨終前喘著氣託孤給自己的啊!
小時,無論生病還是讀書,長大以後,無論婚嫁還是生子,都是伽羅一手操辦的。安煦也把隨府當成孃家來往走動的。無論有什麼心思、什麼秘密,總要跑來找伽羅訴說。有時,甚至比自家親生女兒麗華還要和自己掏心。
安煦道:「姨媽,我大哥畢王賢因對姨父懷忤逆而謀亂,你們殺了他,連同我的侄兒弘義、恭道等四五個孩子全都殺掉,我沒說一句二話!可是,你要把我二哥和三哥他們一家老少全都殺了,我那早死的爹孃在天之靈能不痛心疾首嗎?」
伽羅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強令自己鎮定著,卻言語平靜地說:「安煦,你生在皇家,自小經歷了別的孩子不曾經歷的許多大事。今天,你是不該說些話的!你應該知道:古往今來,很多人,往往都是因一時之慈,才導致江山傾覆,生靈塗炭的。姨媽是母儀天下的皇后,為了朝廷大計,更為了天下的穩定、黎民的安居,安煦,姨媽不能為了你一個人而網開一面啊。」
「姨媽,你和我母后乃一母同胞的親姐妹,你不看僧面也得看看佛面啊!我父皇母后早早地就被奸人害死了,你不能讓他們二老連個上墳祭奠的後人都沒有啊!」
安煦說完,突然失聲痛哭起來。
「安煦……」安煦提起大姐,伽羅心痛如絞。
「姨媽!你忘了我父皇臨終前把我們兄妹四人託付於你的情形了麼?姨媽,看在我死去的爹孃的份上,姨媽,我替我地下的爹孃求你了!」安煦拉著伽羅的裙角連哭帶求,哪裡還有剛剛進殿那會的氣勢。
「安煦,姨媽辦不到啊。」伽羅越發淚如雨下……
安煦反覆哭求姨媽,見姨媽雖滿臉是淚,卻始終不肯答應放過自家二哥三哥時,不覺又發起恨來:「皇后,我真沒有想到你是這麼狠心的女人!你們不是要斬草除根嗎?我也是宇文氏的後人,你們連我一起殺了好了!
伽羅咬了咬牙:「安煦!如果你是男孩子,姨娘也是一樣的無奈!一樣的不能救你!因為,即使留著一個宇文氏的後人,將來一旦有人挾而立為大周天子,他們便會打著恢復大周的旗號,亂我國基、勞我將士、屠我黎民!一旦被人利用之後,他們遲早遲晚仍舊還是會被那些人殺掉的。」
「姨媽!我二哥三哥不比大哥,他們平素為人處事是那麼溫良謙和,我擔保他們不會與姨父的江山社稷為敵的!請放過他們吧,姨媽!」安煦又哭起來了。
伽羅道:「安煦,你可知突厥攝圖可汗之妻是誰麼?」
安煦道:「是我七叔趙王的女兒千金公主。」
伽羅道:「千金公主不過宇文氏家族的一個女子,卻能唆使突厥可汗與大隋的為敵,致其擾我邊民、掠我百姓,使朝廷急發屯兵數萬人為備。正是因為一個千金公主,才使得朝廷中諸公大臣下了決心!一個女人,要報仇復國尚且能使國家不安、將士勞損、社稷動盪!那般多的宇文氏宗親,不知更要導致多少禍端啊!安煦,尉遲之亂,不過短短數月,大周境內將士百姓死傷無數。戰火所及之處,鄴城邑居無不毀亡廢棄。有些城池,百姓或死或傷或逃或散,幾成空城……安煦,你不是常人家的孩子,從小到大,你經歷了太多,眼見的也太多。天下真的不能再動盪了!百姓也不能再遭受戰亂了啊!」
安煦絕望的哭道:「可是,姨媽,誰家的天下也不可能是永遠穩固的!安煦是女人,你也是女人,姨媽不殺安煦,難道就不怕有朝一日,宇文安煦也會報我們家的江山傾覆、國仇家恨,再撼倒你們的大隋江山嗎?」
伽羅聞言,忽地站起身來,眼神威烈地望著外面的陰沉沉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說:「安煦!如果真的那樣,必是天命運數使然!那時候,你儘可以闖進宮來,殺掉你的姨媽,殺掉你的表弟和表妹,我獨孤伽羅決不會有二話的!」
安煦聞言,咬著牙,一動不動地冷冷怒視著面前這個一向疼愛自己,一向如親生母親的姨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恨自己生在帝王之家!
正如姨媽所說,即使沒有外人來殺,自己不是早就開始自相殘殺了麼?從父親宇文毓到堂叔宇文護滿門子孫,從三叔宇文覺到五叔宇文憲的滿門老少,從六叔宇文直的滿門數十口,哪一個不是死在自家人手中?還有,她的父皇和母后,她的外祖父獨孤信,她的長兄畢王和一群侄兒,如今,又輪到二哥三哥和一群侄子了……
自小便親眼目歷了王權傾軋的血腥、無情和殘酷。在驚濤駭浪的王權興代,玄秘莫測的天數運命面前,王孫公主算什麼?后妃公侯算什麼?
其實,安煦未入宮前,就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兩個哥哥和一群侄兒的性命,恐怕是保不住了……
「蒼天!你們這樣的濫殺無辜,不怕遭到報應嗎?」安煦說完,一揮手,將姨媽身邊的茶盅抓起來,朝著地上狠命摔命去。
在一片碎裂聲中,安煦憤然而去。
安煦摔杯子聲,詛咒聲鼓盪得伽羅的耳膜作疼。
「安煦,外面風大,披件衣服啊……」
伽羅見安煦跑出殿去,站起身來就要去追,一陣頭暈,忙扶著宮人的肩,鎮定了一下,一面解著自己身上的披風,一面扶著宮人、喚著安煦,
安煦卻是一路跌跌撞撞、一路又摔東西又悲哭地去了。
伽羅出門時,迎面看見,夫君楊堅不知何時已經退朝了,正一臉悲愴地獨自站在殿外廊下發呆。
風穿過殿堂的層層簾帷,吹得他身上的衣袂袍裾獵獵飄曳。
原來,他一直都站在那裡,一直聽著她們的對話……
伽羅在夫君的面前站定,一面望著他溼潤而憂傷的眼睛,一面將自己手中的風衣輕輕披在他的肩上:陛下!你是胸懷江山社稷和天下萬民的大隋皇帝,豈能因一傢俬情而亂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