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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少林迷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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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北周武帝為一統天下、求兵取地之故斷滅了境內釋老二教。禪宗祖庭少林寺盡被毀棄。

當初,九州驚變,天下大亂,伽羅曾許下大願:尉遲亂平,將在境內全面恢復佛法,並重金修葺少林寺。加上因少林寺智仙上師對隋帝楊堅有過的多年撫育薰陶之恩,還有大隋皇帝楊堅和孤獨皇后龍蟠鳳逸的幾十年間,憑籍智仙上師當年所授面壁坐禪之法,克己修身養性,處人藏韜晦略,幾番遭遇危難,都被少林智仙上師和少林大禪師所贈禪語引渡慈航、指點迷津,躲過了一重又一重的困厄災險。

兵變平息之後,朝廷當即便詔敕在境內全面恢復釋迦道場。開皇二年春夏,朝廷專門詔敕:恢復禪宗祖庭陟岵寺仍為少林寺,並欽賜重金修葺少林寺和周圍的幾處下院。

楊堅多年參禪壁觀,深諳禪機對人生度化之奇和對心神的撫慰之妙,為使達摩祖師一葦渡江駐錫少林後,面壁九年所參悟的禪機佛理,以及祖師創下的內修心神氣韻、外練形體威勇,使禪武混一圓融的《易筋經》、《洗髓經》等得以弘播和廣揚,朝廷又度二百多名僧人入少林寺,其中還有帶髮修行的一百二十名菩薩僧。

說來,這些菩薩僧中,有三四十人原本就是少林寺的文武高僧。當年武帝滅佛之時,這些僧人因無處可去,大禪師便為他們寫了一封舉薦信,命他們南下隨州,投奔到大都督楊堅的麾下。這些人多是禪武過人或是擅長醫藥者,追隨楊堅多年,或以武功而克敵,或以醫藥而救人,屢建功勳。

大隋朝廷詔敕恢復重建禪宗祖庭少林寺之後,楊堅把他們重新派往少林寺,一面翻譯諸般經書、著書立說,一面研習少林醫學,探索達摩祖師當年所創的一套禪武混一的功法真諦。同時,又詔敕將東都洛陽柏谷屯一帶的萬畝膏腴良田,特賜與少林寺,以供養寺中眾僧並維護日常用度開支。

從此,少林寺開始被世人譽為「天下第一名剎」。

自從開皇二年入秋到開皇三年春,半年多的時間裡,伽羅常常會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心神不寧,夜晚還會常做惡夢。

開皇三年春的一天夜晚,伽羅偶得一夢:一位慈眉善目尼師囑咐伽羅,要她親自前往嵩山少林寺做幾場道場,超度一番那些為了大隋江山的穩定而無辜喪生的老少亡靈,方可保身心無恙……

伽羅巡幸東都洛陽宮之後,命左右戍衛扮做行商的車馬,在次子楊廣的伴駕下,在宇文述、李淵、宇文化及等護衛下,依舊女扮男裝,混跡於武衛當中,一路趕往嵩山少林寺。伽羅一向不愛張揚。此番出京,也不過帶了次子晉王楊廣,處甥李淵,以及宇文述父子等左右親腹武士數十人,加上七八名的內官。

眾人一路來到少林寺後,除了少林寺大方丈釋洪遵因幾番大隋陛下和皇后的邀請,出入長安帝宮,因而清知當今大隋皇后的身份之外,其餘人等面前,伽羅仍以王公命婦的身份出現。

在晉王和李淵、化及三人的陪伴下,伽羅來在方丈室。

大方丈洪遵與宮中二聖乃是多年故交——當年,隋帝夫婦龍潛之時,便與少林寺大禪師和少林高僧慧忍、洪遵等常有往來。武帝滅法之後,夫婦仍時有資助。因慧忍圓寂,少林重建之後,洪遵便被朝廷派往少林主持禪宗祖庭。

大方丈問了伽羅辛苦,無意地望了望隨伽羅進殿的三位少年才俊。雖以往從未見過,但三人的五官眉眼皆似皇后。以為是皇后的諸子,最先注意的便是伽羅四姐的兒子李淵。

因見他龍驤虎步,鳳頤龍額,一眼便勘透此乃天下至尊之相,以為是皇后的長子、太子楊勇,滿臉欣喜地誇讚:「啊,這位是令郎吧?果然鯤鵬之相啊!」

伽羅一笑:「他是我外甥李淵,我四姐的兒子,前朝太尉、唐國公李虎的孫子。」

伽羅說著,指著另一位十四五歲、眉目俊逸的少年道:「這個是我的兒子,老二,晉王楊廣。」

大方丈見說,不覺大驚:怎麼?自己剛才一眼看出有王天下之相的那位公子,和宮中二聖的長子年齡不相上下的,原來竟不是皇后的長子、當今太子楊勇!

這卻是何故?

這時,大方丈再次仔細地望了望十七八歲李淵,又轉過臉去,仔細地望了望晉王,心下越發又疑惑、又驚駭了——這位小少年也非當今大隋儲君皇太子,可是,怎麼他的相祿怎麼竟和皇后的外甥李淵一樣,俱有王天下之相?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方丈一時驚愕不已起來!不覺轉過臉去,朝第三位少年望去——只見這位少年有二十來歲,生得鷹眼鷂鼻,身段精壯。

不想,只這一望,直把個大方丈驚得差點沒把手中的茶盞打翻!

伽羅見大方丈又注意地望著化及,笑道:「長老,這位也是我的外甥,我五姐的兒子,宇文化及。」

大方丈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不覺屏息凝神、微啟天眼,當他悉心一一甄別了一番三人的前生今世之時,越發魂飛魄散了!

天哪……真可是前世孽障,一遭相逢了啊……

大方丈心內驚歎眾生恩怨輪迴未已,如今三世相逢,竟以親緣之情而重聚於大隋盛德的今世!如此,將來一天,蛟鵬際會,梟蟒並集,亂國弒主,骨肉相殘,如何了得?

雖心內悲愴,又怎敢洩露天機?一面點頭強笑,一面說:「啊!三位公子乃蛟龍鯤鵬,風雲際會,將來,或是國之宰輔,或為雷鳴重器,二聖應須留心修剪扶植。」

伽羅雖素有慧根,卻已被紅塵富貴所晦暗,凡俗榮華而束縛,加上心神不定,哪裡聽得出大方丈話裡所藏玄機的?只以為他只是在誇讚幾個孩子,並囑託自己將來用心教誨,使早就大材,以為不過是通常見面的寒喧之語罷了。又見三個孩子聽了大方丈的話,一個個神情怡然的模樣,不覺一笑。

伽羅一面品了清醇爽心的少室小芽,一面命李淵奉上供奉三寶的善資,並波斯國貢來、請供奉佛前的真珠,珊瑚,琉璃,瑪瑙,水精等珍寶數件,紫檀佛珠一串,伽羅親手所縫金繡袈裟一件。

大方丈口唸佛陀,謹誠感謝。

伽羅便命宇文化及遞上來一份摺子。

伽羅展開長長的摺子,上面以蠅頭小楷列著長長的一大串名字。伽羅神情凝重地撫了撫冊子,雙手捧給大方丈,請他親自主持做幾場道場,超度冊上那些老老少少的亡靈……

在山寺,幾百僧眾鐘磬鼓鈸、木魚砧捶等唄器齊作,誦經念佛,超度亡靈,兩三天裡幾場道場下來,伽羅果然覺得神情氣爽多了。

佛事完畢,這天傍晚,伽羅在偏殿喝了禪茶,出了殿閣時,見兒子楊廣和外甥李淵、宇文化及三人,正在門外和幾位少林寺的和尚們切磋武功。伽羅在寺內兩三天,皆是這幾位和尚跑前跑後,護衛服侍的。他們都是洪遵最得意的弟子,伽羅認得其中一位叫善護,還有一位叫志操的年輕僧人,往年洪遵入宮,都是他們兩人伴隨左右。

伽羅見李淵,化及和楊廣他們三人,與寺中善護、志操幾位僧人切磋武功,一是不想打擾驚動他們,二來也想自己清靜一會兒,於是,便獨自悄悄過了竹林,出了一處月亮門,順著青磚小徑一路來到了寺後。

這裡實在是又幽靜又清爽,風中飄滿了葉的清芬和花的芳馨。

望著鬱郁蒼蒼的遠山近峰,伽羅深深地呼吸了一會兒山野的清氣,此時,聽鐘鼓悠悠,看香火嫋嫋,一時,直覺得全身上下,仿若被禪山禪林的清涼撫潤了一般舒暢。

她在寺院後面的禪林信步遊走著,只見寺院四處花草繁盛,綠蔭森森,山泉淙淙,耳畔隱隱傳來銅磬木魚和誦經持號之聲,不覺將一腔世俗的鬱煩憂勞丟在了腦後。

父親獨孤信當年被除官免爵後,伽羅和夫君楊堅第一次來少林寺時,就曾向寺裡幾位年長的高僧打聽:大統七年前後,嵩山少林寺有沒有一位法號智仙的尼師在此修行?

幾位高僧俱都搖頭說,只聽說北魏初年,少林初建寺時,曾有一位打西方雲遊來的名叫智仙的上師在此停留數日,後來便不知所終了……

伽羅一路走,一路思:楊堅誕生於兵燹四起、爭殺連綿長達二百多年之久的末法亂世,時逢南北分裂、東西猶梗之際,恰巧借宿並落草於佛寺觀音殿,其夜有紫氣縈徊,花香四溢。第二天一早又被仙蹤飄縹、從天而降的一位智仙上師收為養子,撫育多年。待仙蹤飛遐之時,又留下那支神秘的玉鋌和鋌上禪讖……及至後來,北周武帝在境內全面斷滅佛法,故而,雖正值壯年,親政未久竟暴崩軍旅……

當值五濁橫流、群魔戕民之際,夫君楊堅受天明命,革周建隋,拯群飛於四海,革凋敝於百王,恤獄緩刑,輕徭薄賦,與民更始河晏海清……

這一切,決非偶然!

「咚嗡~~~~」

遠處有悠悠佛鐘隱隱傳來。

伽羅繼續禪悟:夫君楊堅,必是佛祖派往塵世,使歷盡磨難之後,令其恢復釋迦,並濟民於水火的使者……

伽羅沿著幽深的禪林小徑,伴著縹緲悠遠的禪鍾暮鼓,在三分智慧,三分夙根,三分靈悟的牽引之下,順著禪花林海一路走,一路尋尋覓覓,卻也不知欲尋何物?

一時間,似夢似幻,直覺得面前的景緻曾似相識?彷彿很多年前,自己曾經來過這片禪林……

可是,自己雖非第一次來此,每次都有左右諸多文武伴駕,這片山林,自己又何曾隨意走過呢?

如此,尋尋覓覓、邊走邊想,不覺之間早已迷失了路徑。

待行至一片菜圃時,見一位中年尼師正在專心搖轆轤澆園。

伽羅緊走幾步,單手行禮詢問:「請問——請問這位師傅,山門正殿怎麼個走法?」

尼師抬起臉來,伽羅怔住了:原來,這位尼僧不是別人,正是前朝太后李娥姿!

原來,這嵩山少林寺子孫堂甚多,寺與寺之間多有小路相連。山迴路轉,林深徑幽,伽羅竟已走到後山的尼寺來了。

伽羅不覺張口叫道:「姐姐……」

「施主,貧僧法號常悲。施主所問之路,請施主朝遠處看,那邊,棠李花開謝楊花,柳絮滿天落榆莢……峰迴路轉,輪迴而行,月沉之後,即現歸路。」

常悲一臉寧靜地以禮相答。

伽羅聞言,不覺一驚!雖清知常悲方才所說的話,明為指路,實乃禪讖。然而,一時之間,因心慌意亂,竟未得識箇中玄機。

她望了望神情溫和、一身尼僧著扮的李娥姿,自覺無趣,遂默默轉身而去。

「施主,初雨乍晴,青苔路滑,請施主腳下小心……」身後,傳來李娥姿寧靜關切的囑咐。

伽羅覺得自己的眼睛驟然酸脹起來!她微微地偏了一下臉,卻並不回頭:「謝謝常悲師父!」

伽羅一路走,一路默默叨唸:一切都是來世之因,一切也俱是前世之果……生生世世,統不過因緣果報的使然。嗯,這般來說,又有什麼可歉疚的?

雖這般思量著,卻忍不住還是思悟著李娥姿剛才的話:

……棠李花開謝楊花,柳絮滿天落榆莢……峰迴路轉,輪迴而行,月沉之後,即現歸路……

伽羅正猶豫之時,見一大片的柳林,柳絮飄飄,漫山遍野,竟似下了碎雪一般。走過柳林,果然是一片榆樹,榆莢隨風墜落,零零星星地落在山野小徑上。

又走了一會兒,只覺眼睛一亮:這一處山坡上,別無雜樹,竟是好大的一片棠李樹叢。棠李花開得正盛,如霞似霧的粉白滿天。芳香沁人。伽羅在棠李花叢中,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林間小路穿行,末了,果然看見一條青石小徑,站在小徑之上,天已黃昏,半輪殘月正一頭墜入西面遠山。放眼望去,隱隱約約中,見青石塊鋪就的小徑直通往遠處的少林寺正山門。

許是因為自己掛單少林寺緣故?此時,雖說天色尚未盡黯,各處殿前廊下,竟已相繼亮起了桔紅色的宮式燈籠……

此情此景,似夢似幻……

棠李,柳絮,榆莢,沉月,都一一而現了。可是,楊花是什麼呢?自己怎麼從沒有聽說過還有這種花名呢*?

伽羅原本慧心明澈之人,突然,就在她將要悟破根本之時,合當運命神秘,天機玄奧,不可悟破,驟然之間竟被驚擾——

「啊!姨媽!化及——姨媽找到啦!」

伽羅正在沉吟得悟之際,突然,兒子楊廣,外甥李淵和宇文化及,還有洪遵的兩個弟子善護、志操兩人,此時帶著眾位武士和宮監們,眾人神色焦灼地一路尋來,一路大呼小叫的,驟然間掐斷了她的禪悟……

「哎呀姨媽!再找不到你,父親就要拔劍殺了我了。」一臉是汗的化及跑上來。

「姨媽!找不到你,大家都快嚇死了!」李淵說。

「母后!剛才五姨父急得發火,還打了化及兩耳光!」稚氣未脫的楊廣也氣喘吁吁地說。

伽羅抬手撫了撫化及腫脹的臉,一面唏噓著,一面依舊心神不寧地站在那裡,望著滿山紛紛飄落的棠李花雨,滿臉的狐疑和茫然……

開皇二年,突厥大可汗佗缽可汗薨駕,傳位於侄子攝圖王子,稱沙波略大可汗。

沙波略之妻正是前朝趙王的女兒千金公主。在千金公主的攛掇下,沙波略幾番集兵大舉進犯大隋。

長孫覽之侄、奉車都尉長孫晟前年奉旨送千金公主遠嫁突厥後,馭射過人,左交右睦,深為突厥王公子弟喜愛。因而,一直延耽留駐突厥,未曾歸朝。

在突厥汗國,長孫晟觀察突厥山川形勢,將兵眾分佈諳記於心。奉旨回京後,口述軍情,手繪山川,對突厥內外虛實竟是瞭如指掌。

這年春夏之交,楊堅以高熲為行軍元帥,分兵數路,對突厥反覆發起猛攻和偷襲,沙波略全軍覆沒,隻身乘夜黑路熟而脫逃。

楊堅又命長孫晟、虞慶則等人往來奔走於突厥各部落可汗之間,分化瓦解,或以離間計,或以連環計,最終,使突厥東西各部自相殘殺,元氣大傷。最後又撫卹援救,終使突厥大可汗沙波略心悅誠服地向大隋稱臣,並與大隋立誓盟約,又遣兒子庫合真王子前往大隋帝京朝賀。

突厥庫合真王子代表父汗千里迢迢來到帝京,正式覲拜大隋皇帝陛下。陛下詔曰:「沙波略前雖通好,尚為二國,今作君臣,便成一體,華夷合德,共慶昇平。」詔賜庫合真王子宮廷盛宴之後,又命內官引領突厥王子覲見大隋獨孤皇后。

庫合真王子的父汗,正是當年曾入中原太學讀書的突厥攝圖王子!

風華少年的庫合真,長得酷似他父汗攝圖少年時代!伽羅見了少年太學同窗攝圖的兒子庫合真王子,心下甚是喜愛,一面拉在身旁上下打量,一面不停地誇讚:「嗯,瞧這眉眼神情,瞧這身段,啊!真的太像你父汗當年了!」

一時,又對庫合真王子說起他父汗當年在太學同窗時的諸多往事來。言及當年自己曾與攝圖王子鬥棋的場景,以及同學少年之間頑皮爭鬥、意氣用事諸事,還有每次考試六書時攝圖的滿面窘態,左顧右盼,庫合真王子和眾人禁不住哈哈大笑。

庫合真覺得這位大隋皇后對人真是又親切,又幽默,仿如自家親人一般。

伽羅又感嘆,彈指一揮間,幾十年便過去了。如今,孩子們都這麼大了。

又問庫合真娶親了沒有?

聞聽尚未訂親,便提出要在大隋宗室公主當中,為庫合真王子挑選一位美麗賢慧女孩兒做王妃。

庫合真越發喜上眉梢,連忙倒地叩頭拜謝。

庫合真王子臨辭別時,伽羅命左右賞賜突厥王子:各色錦緞紗綾五百匹,金寶數十件,玉佩玉環玉器各十數,鑲銀雕鞍十副,裘袍、錦袍、綺袍各數件,茶葉和中原瓷器無數。

庫合真王子返突厥後,將中原諸事稟報父汗,沙波略得知當今的皇后娘娘獨孤伽羅,原來竟是當年曾與自己對弈的那位太學女同窗時,一面撫髯遙思,一面感慨萬分地嘆道:「唉!怪道中夏能有今日之盛啊!」

大隋徹底征服突厥之後,一面厲行節儉,與民更始;一面加緊打造鉅艦,操練水師,準備明年秋天的舉國伐陳。

然而,此時的南朝皇帝陳叔寶,卻正忙著大興土木,迷戀宮闈。為他的貴妃張麗華和另外兩位寵妃每人建一座高聳入雲的閣樓,窗俱以檀木而成,飾以金玉珠翠,清風拂來香遠數里。並召朝士日夜在此宴飲作詩,絲竹歌舞,奢華極致,糜費無度。不知民生凋蔽,國力虛弱,一曲《玉樹後庭花》,聚千人習而唱之。卻哪裡知道,此曲已經預兆著亡國之讖?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豔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南朝國主的一首《玉樹後庭花》,正值綺麗萎靡、傷春悲秋之際,隋朝廷卻在減徭役,修五禮,精簡律刑,鑿渠引渭。無論治政還是外交,撫民還是綏靖,處處皆以前朝傾覆為鑑。朝野上下厲行節儉,內修制度,外撫戎夷,富國強兵。七八年間,竟已人口滋盛,倉廩豐實,被世人贊為「開皇盛世」。

開皇七年,大隋陛下決計於明年秋冬之際對南朝發起全面攻克。

為了這場伐陳之戰,幾年前,大隋國便開始打造船艦,積蓄軍備,操練步騎,訓練水軍,命匠作打造各種遠射的弩機,渡江的戰船,攻城克敵的砲石機、破城錘、雲梯、巢車、壕橋等各樣戰爭器械。並與南朝水師正面交戰於江上。

儘管如此,大隋皇后獨孤伽羅仍有幾分擔心:南朝水師之強悍精銳,始終為北朝越渡長江天塹的最大阻力。幾個月前,楊素與南朝水師的一次交戰中,便以失利而退兵。

遙想中夏分裂近三百年來,北朝曾歷經了北魏、西魏、東魏、周、齊,到如今的大隋,三百年中,不乏有英主明君出世當政,更有百戰勳將無數,然而,卻沒有北朝的一兵一卒,一船一劍曾踏上南朝國土半步!

得知諸軍節度高熲正準備動身前往江北一帶,監察三軍操練並船艦器械打造諸事,伽羅召他前來垂詢伐陳兵事。

「獨孤,陛下滅陳之志已決,我卻有些擔心,遙想三國當年,一世之雄的曹孟德號稱八十三萬大軍,與南朝擺開水上戰場,舳櫓千里,旌旗蔽空,何其壯哉!最後,卻以東吳火燒連環船,曹營全軍覆滅而告終。前朝太祖宇文泰,高祖宇文邕,還有北齊幾任國主,無不胸懷一統南北雄心,也都曾幾番舉兵南討,兩軍交戰,最終皆以北軍失利而告終。今我大隋欲伐南陳,不知獨孤有幾分勝算的把握?」伽羅不無擔憂的問。

高熲道:「娘娘知道,陛下為了這一天,於開皇二年便開始大舉操練水軍,督造各種渡江作戰的蒙衝船艦。我朝眼下五十萬水陸大軍已調往前方,將從六合,襄陽,信州,江陵,蘄春,廬江,吳州,東海八路並舉,各個擊破後,再順流直下,最後於夏口會師橫渡,一舉登陸,直取建康。此番舉兵,必克無疑!」

伽羅說:「獨孤,即使有備而戰,若遇流年惡煞,或逢天時有變,亦可能遭遇不測。獨孤竟有必克的把握麼?」

高熲笑道:「娘娘,東晉相術大家郭璞曾預言:江東分王,三百年後與中國合。如今,此數已滿。臣不久前又請薛道衡仰觀天文,俯察地氣,無論星辰還是玄相,皆大利我朝。更有,我大隋陛下恭儉勤政,外睦內安,國庫豐厚,軍力強盛。朝廷百官,文治武功,雄韜偉略。而南朝國主陳叔寶荒淫驕侈,國力匱乏,軍力虛弱。又以詩酒之徒輔弼政務,以一夫之勇為大將。我大隋有道而大,糧草充足,兵強馬壯。南朝無道而小,兵士不過十萬,且分散零落,分兵而迎則勢懸而力弱,聚兵抗擊則顧此而失彼。如此種種,臣因而斷定,大隋南討諸軍所到之處,必然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伽羅沉吟了一會兒說:「獨孤,南朝一向據長江天塹,又一向水師強盛,艦船威猛,訓練有素,一向為北朝水師所不及啊。」

高熲笑道:「至於大隋水師與南朝水師的強弱之勢,可惜娘娘不能親臨前方看一看。眼下,我軍中型黃龍戰船已有數千艘,小型戰船更是不計其數。由御史大夫楊素親自監造的五艘五牙戰船也已經下水演兵數月了。此戰船高十丈,長四十丈,上下五層,故為五牙。每船可容士兵八百,船上設有強弩機,拍竿。船頭以鐵甲包裹,可撞擊敵船而我船則不會損毀,威力著實驚人!」

伽羅滿臉嚮往,興奮地說:「我也聞聽五牙戰船已經下水操練的訊息了。若真能親往一見,那可太好了!」

高熲率部臨發之際,忽然接到陛下聖旨,臨時詔命十八歲的晉王楊廣協同他一起,前往巡視船艦水軍訓練事宜。

待迎接晉王時,高熲發覺,在高大英武的晉王身邊,大群的衛士當中,竟有陛下宮中數十名御前一等帶刀侍士,個個身著明光鎧,持刀佩劍,儼陣以待。其中,竟還有帝宮的二品侍衛、大宮監何泉,以及司武大夫宇文述,另還有宮中二聖的貼身侍衛、皇后的兩個外甥——宇文化及和李淵二人。

高熲大為疑惑:楊廣既非帝后,又非儲君,怎麼前線巡閱,竟動用帝后或是儲君的武衛和侍官?

後來,他無意中發覺,在晉王身邊,有一位寸步不離左右、容貌秀美的侍官看著有些眼熟。

起初,他並未介意,與晉王楊廣和司武大夫宇文述交待了幾句後,正準備登車時,忽然想起了什麼,不覺大驚,急忙返回身來,望著那位晉王身邊的那位侍官:「啊……?你……」

天哪,她竟是獨孤皇后!

晉王忙對他附耳了幾句。

侍官打扮的獨孤皇后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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