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熲驟然明白陛下為何突然臨時詔命晉王與自己同行,並晉王左右為何竟有二聖貼身司衛原故了。
因皇后微服出宮,干係重大,故而,除了高熲還晉王,另有皇后宮中七八位親信和貼身武衛和侍官之外,竟連同行的其餘人眾,竟也矇在鼓裡。
以獨孤皇后一向的性情,此番這般大膽,只帶數十個左右武衛便敢微服南下的舉動,倒也不令人意外。
高熲又匆匆與晉王楊廣、司武大夫宇文述、大宮監何泉,並李淵和宇文化等人私下匆匆交待了一番:及此番南行,山高路遠,護駕皇后南巡,眾人俱擔著天大的重任,必得處處小心才是。
如此,高熲,楊廣,加上帝宮侍衛和左僕射的衛隊近百人中,眾人只知是在護衛左僕射高熲和晉王,只有近前侍候的十多人,才百倍小心地護衛著微服著扮的大隋皇后獨孤伽羅。
眾人一路待趕往信州江畔時水軍大營時,御史大夫、信州總管楊素前來迎接,一俟望見夾在人群中、一身武士打扮的大隋皇后獨孤伽羅時,不似高熲半晌才悟出來,而是一眼認出!
他匍地倒地便拜,又清知此番皇后定是微服巡閱,一句話也不說,只管行三叩大禮。
楊廣代皇后請起楊素:「本王代二聖前來撫卹將軍,檢閱兵備。將軍這些年人在信州,練兵造船,操練三軍,辛苦啦!將軍請起吧!」
楊素伏在地上再次叩拜:「微臣叩謝二聖隆恩!」
眾人簇擁著一身武衛服的大隋皇后和晉王楊廣,一路行至江畔,遠遠地,當大隋皇后獨孤伽羅一眼望見江面拔地而起的四艘棕黑色五牙戰船赫然聳立時,皇后靜靜地佇立在那裡,仰望著雄偉峻拔的五牙戰艦,眼中不覺溼潤了……
眾人俱都肅然而立,一齊瞻仰著面前這仿如神話般的鉅艦,神情肅穆而激動。
圍著五牙戰船,一望無際的江面上,接天蔽江的排滿了大大小小不其計數的各式戰船,無數的大隋水兵們或是試水,或是演練,或是安裝拍竿、砲石機、排弩,或是操縱轉舵踏楫,攀爬桅杆,升降帳桅。
伽羅不覺在心內驚歎:清河公楊素,真乃國之奇才也!五十萬眾大隋南伐的將士、戰馬、軍糧、輜重、兵器,沒有這些大大小小的兵船,絕對無法渡越長江天塹,無法衝破重重關隘,最終攻克平定敵國的!
此時,伽羅想起當初尉遲兵變之時,楊素是最早幾位毫不猶豫追隨於楊堅左右的大將之一。廢周興隋之後,曾以軍功晉遷徐州總管,進位上柱國,並封清河郡公,邑二千戶。開皇四年,又被晉拜為御史大夫。後來,其妻鄭氏生性強悍,夫妻爭吵之時,楊素怒而失口說,「我若作天子,以你德性,決不堪為後。」鄭氏又恨又忌,一怒之下,竟將楊素之話奏稟朝廷。
論理,此話屬夫妻私下負氣之語,鄭氏如此歹毒無情,足可想見平時德行為人。然而,既有舉報,依律便應定為謀反嫌罪。據罪而論,既可死罪,也可黥首發配。
楊堅和伽羅商議應如何處置此人時,伽羅覺得此人有奇才大略,只是性情始終狷傲了一些。不獨現在如此,就是往日也是這樣——當年,因他曾為宇文護重用,故而始終為武帝所嫌忌。楊素曾以其父楊敷守節陷齊而死,卻未受朝廷追封而屢次上表申訴,武帝始終不理。楊素再三上表後,武帝大怒,當眾下令誅殺楊素。楊素高聲對言:「臣事無道天子,理當受死!」
武帝見楊素如此視死如歸,頗是驚異,當即便赦其無罪,並追贈其父為大將軍,諡「忠壯」,對楊素也漸漸重用。武帝親政後,令楊素起草詔書,楊素下筆即成章,不經半點修飾便文詞華麗,武帝讚道:「善自勉之,勿憂不富貴。」誰知,稟性狷傲的楊素卻答道:「臣但恐富貴來逼臣,臣並無心圖富貴。」
如此性情,可見梗直執著。
伽羅對楊堅提議:此乃國之輔弼,毀之可惜。不如可先將他處以罷官除爵,磨一磨他的性情,以觀後效。楊堅便依了伽羅之計。
如此,將楊素被除官去職後,直隔了一年有餘,伽羅才命高熲私下尋到他,透露朝廷正在徵集伐陳奇計,使高熲攛掇他進獻伐陳之計以功贖罪,而贏得重新啟用的際遇。
楊素在家賦閒一年,正覺得前程無望,苦悶異常之時,高熲驟然透露的訊息,令他頓生一腔希望。他夜以繼日,翻遍了古今典籍兵書,一時神思如湧,接連三次進獻滅陳之計。其中多次提到長江三峽七百里中,水闊浪急,兩岸連山,多有礁石。其中,峽口夔峽為三峽最險處,江水咆嘯奔騰,旋渦四起。船極難行,急流江心又有大礁石名灩澦堆者,方圓二十丈,高十丈。有名的洩灘、青灘和崆嶺灘,俱是船工葬身、檣傾楫摧之地。故而,若欲突破天險,一舉伐陳,必得分兵數路,且多建鉅艦,訓練精銳水師,突破南陳水師攔阻,渡大隋雄兵輜重過江征戰……
伽羅與楊堅攬而閱之,又令高熲尋到楊素,說楊素之計雖不乏讚賞,卻感覺仍有華而不實、大而不詳之嫌。
楊素第四番再獻滅陳之計。
這次,他詳細列出進兵方位,戰船設計圖,戰船拍竿,水師訓練步驟,並請廣募江北巴中熟悉水性者、諳熟水情者、江中善泅者,以及攻擊南朝敵船、攻克各峽關隘的種種奇計詐策。
伽羅撫而覽之,不覺拍案叫奇:「陛下,飛越天險,攻克南陳,此人堪當重用!」
楊堅以為極是。
不久,朝廷正式詔命拜楊素為信州總管,兼任長江全線水師船艦的監造,並以其進獻伐陳之計而賜錢百萬,錦千段,馬二百匹。
楊素歷經一年的磨砥,性情果然蘊藏許多。此番,他不負聖望,接詔之後,當即便動身南下信州。三四年間,僅在信州永安江畔一地便建造戰艦七八百艘,又分別往來於長江上、中、下游和淮水流域,親自監造大小戰船,訓練水軍。眼下,已為各處共訓練精銳水軍十數萬人。
此時,楊素一面領眾人攀上五牙戰船,一面對皇后和晉王解說道:「此船高十丈,長四十丈。前後左右共置六具高五丈的拍竿,盡頭墜以數噸巨鐵,發之可以砸擊敵船,或砸其沉毀,或令其傾覆,墜其敵兵而喪其魂膽。」
伽羅問:「此船可容多少兵士?」
楊素答道:「五牙戰船每船可容戰士八百。比五牙戰船略小一些的黃龍戰船,每船可置兵百人。再小一些的,或為平乘,或為舴艋,其用途不一,或為衝鋒,或作運輸,或為偷襲,或為渡人,各有其責。」
待伽羅攀上樓船最高處時,頓覺江風浩蕩、江水激湧。因船艦浩大,人在其上,雖有風浪,卻也不覺顛簸難受。
她撫著船舷,望著船頭忽獵獵飄揚的大隋龍旗和水師旌旆,只見遠遠近近的舟艫滿江。遙想一天大軍乘流而下,渡江作戰的場景,想象萬舟競發,帆漲舟急,旌甲耀日,殺聲幹雲,一時豪情萬丈。
江風獵獵,江水奔騰,浪滔如湧,一瀉千里……
旭日初上,江花似火。
大隋獨孤皇后武將著扮,一件紫朱披風被江風吹得獵獵揚起,露出裡面的明光鎧甲,炫炫耀眼。
大隋皇后今天要在此祭祀上天和江神。
甲板之上,擺滿了祭祀的香爐,果點,豬羊,五穀。
左右侍衛捧酒扶樽。
軍樂奏響了莊嚴的《肆夏》:
天大親嚴,匪敬伊孝。永言肆饗,宸明增耀。陰澤雲暢。天回地旋,鳴鑾引警。且萬且億,皇曆惟永……
大隋獨孤皇后從兒子楊廣手中接過斟得滿滿的御製佳釀,緩緩傾入滔滔江水,如是,三巡……
伽羅巡視五牙戰船之時,大隋皇帝陛下楊堅增派的大隊儀仗武衛也已隨後趕來。
迎接皇后和晉王要先行回京了。高熲則要留下,繼續順流東下,巡閱長江中游和下游諸軍水師及沿岸諸兵備軍事。
驛道青蔥,遠山蒼黛。
皇家的車輦儀仗和數百武士明光鎧甲,扶戟持戈。
楊素、高熲等恭送皇后和晉王返京。
仍舊武將著扮的獨孤皇后叫過楊素,命晉王捧出一件疊得方方整整的玄狐戰袍,撫著長而厚密的裘毛,望著楊素說:「清河公,天已入冬,這裡雖比京師暖和一些,然你整日處在江邊,風大浪急,倒比北方更溼冷逼人了。這是我親手所縫的玄狐裘袍,特賜於你,好歹抵一些寒涼潮溼吧。」
玄狐衣袍,歷來為裘中極品。若依規制,除了皇帝,太上皇,皇太子,王公重臣可以穿著,有的一品大員平素也不敢輕易穿著。
楊素明白,皇后賞賜自己親手所縫的玄狐裘袍,其尊榮自不待說,其蘊意也是十分深遠厚重的。
楊素眼睛一熱,急忙跪叩謝恩:「臣,臣叩謝二聖隆恩……」
晉王雙手捧著裘袍,俯身遞到楊素手中。
楊素雙手抖抖地接過裘袍,再三叩恩,抬頭時,已滿臉是淚……
開皇八年十月,大隋皇帝楊堅傳敕中外,發討南檄文,歷數南朝國主陳叔寶二十惡過,命抄錄檄文三十萬份頒佈天下、遍示江南,詔晉王楊廣南為行省尚書令,節度諸軍。以秦王楊俊,清河公楊素併為行軍元帥,授左僕射高熲為晉王元帥府長史,右僕射王韶為司馬。即而,晉王楊廣率兵出六合,秦王楊俊率兵出襄陽,清河公楊素率軍出信州,荊州刺史劉仁恩兵出江陵,宜陽公王世積兵出蘄春,新義公韓擒虎兵出廬江,襄邑公賀若弼兵出吳州,落叢公燕榮兵出東海,聚合大隋境各地總管兵馬,東接滄海,西拒巴蜀,舉兵共計五十一萬八千,旌旗舟楫橫亙綿延幾十裡,從長江上中下游分兵八路,合力撲陳!
上游,行軍元帥楊素親率數萬水師,以四艘「五牙」戰船開路,幾千艘「黃龍」和「舴艨」緊緊跟隨,借夜色掩護,順流直下。
風高帆滿,浪急水湍,大軍借流乘風,直逼峽口。
南朝水軍大將呂忠肅,忠勇威猛,他將自己的全部私產捐出,犒賞立功將士。南朝水軍鬥志高漲,在兩岸柵障營壘,攔設鐵索,並「青龍」戰船數百艘,每船載水軍百人,各備強弩火箭,於下游各險關峽口,布以重兵,以死抵禦上游逼近的隋朝大軍。
上游楊素所率大軍遭到未曾料及的頑強抵抗——
從開皇八年秋,楊素率兵猛攻南朝水軍並沿岸各城,呂忠肅率部據險而戰,兩軍激戰四十多次,隋軍可進不可退,傷亡慘重,死傷五千餘眾,南朝士兵割掉隋朝死傷士兵的鼻子領賞。
隋軍被激怒,拚死奮戰,截斷南朝三條攔江鐵索,最終突破最險要的幾道關口。
此時,又聞報長江下游各軍相繼攻克南軍,捷報飛傳,楊素鼓舞士氣,繼續率軍順流而,向下遊進逼。
向以水師精銳而聞名遐邇的南朝水師,多少年裡,曾經阻擋了北朝無數次的大小進攻。
歷朝歷代,兩軍作戰,到了長江天塹,幾乎都是以北朝水師全軍覆沒而告終。此時,南朝水軍忽然聞知上游兩軍交戰中,各關隘及沿岸城郡已被隋軍相繼攻克,又傳說隋軍「五牙」戰船乃天龍引路種種傳說時,無不心驚膽寒!
當隋軍水師浩浩蕩蕩行至三峽最後的西陵峽口時,南朝水軍果然望見高於自己黃龍戰船數倍的四艘五牙戰船,黑山一般昂首破浪,撲面壓來那時,南朝水軍魂飛魄散,也只能硬著頭皮駕船迎擊。
此時,南朝數百艘黃龍戰船強弩火箭萬箭齊發,一剎時,漆黑的江面如流星迸灑一般,如墨的江面一時映如白晝!
江滔聲,喊殺聲,戰鼓聲,響弩聲,如雷鳴電閃。
五牙戰船因有鐵甲護頭,又高大雄猛,弓弩火箭傷及不了根本。相反,因居高臨下,箭弩齊發時,每發必中。
南朝青龍戰船相繼被火箭強弩擊中。
南朝大將呂仲肅指揮百艘「青龍」戰船,兵分數隊,合力圍攻並撞擊五牙戰船!
青龍戰船也有鐵甲圍護,且有轉向陡快、衝撞兇猛的特點。
楊素見南朝戰船逼近,號令各船放倒拍竿,數十壯士一齊拉動滑輪,高高揚起,猛然落下,以所墜巨鐵猛砸南朝戰船。
南朝水軍何曾見過這等陣勢?數百青龍戰船,或是被五牙戰船撞翻撞傾,或是被拍毀拍沉,或是轉頭自撞,擁擠一團。
此時,天已開始放亮,江上一團混戰。
江面上,一片戰船的殘骸,泅逃計程車兵……
乘混亂之際,楊素又派出舴艨小船上數百善泅的兵士潛入水底,以利斧鑿穿南朝青龍戰船的船底。
南朝水軍見許多未曾被毀的青龍戰船竟然也是不戰而沉,魂飛魄散,紛紛跳水而逃。也有未及解甲而沉溺的,也有被箭簇所傷的,也有被俘的,最終竟致全軍覆沒。
楊素再次全部釋放南朝俘兵後,派重兵登陸攻入沿岸各鎮,水軍繼續揮師東下。一路乘風破浪,一路所向披靡。巴陵以東,竟再無敢守者。湘州刺史、岳陽王陳叔慎聞訊,紛紛遣使請降。其餘諸城南朝文武,聞隋朝大軍將至,竟棄城攜眷而逃。
楊素繼續率水軍順流東下,其舟艫滿江,旌旗獵獵,楊素挺立船頭,容貌雄偉,冑甲耀日,南朝驚道:「啊!清河公乃江神也!」
大軍行至夏口,楊素與楊俊等伐陳各種大軍相繼會師,登陸江南,攻城克敵,勢如破竹,最後直逼南朝都城建康,衝入帝宮。
南朝國主陳叔寶急忙攜張貴妃、孔貴嬪二人躲入井中,被韓擒虎部下搜出拿獲,連同皇室家眷,被千里迢迢一路解押到大隋帝京長安。
開皇八年十月大隋發兵伐陳,到大隋軍隊突破天險,佔領江南,並一舉俘獲南朝國主,前後用時不足半年。
綺麗富庶的南朝,從此盡歸大隋版域。
從當年的東晉元帝東渡偏安江左,江南共歷經了東晉、宋、齊、梁、陳、五個朝代的六十多位國主。
開皇九年春三月,華夏中國終於結束了長達二百七十多年南北分裂的動亂局勢。
中華帝國終得一統。
大隋帝宮御園,風清日麗,鶯歌燕舞。
牡丹園中,姚黃魏紫乍放未放,葛巾粉喬香豔初露,奼紫嫣紅,蜂徊蝶繞。
宮娥衛士分列於四周,內官宮監屏息凝神——宮中二聖,陛下和皇后此時相攜相挽著,一路瀏覽奇花異卉,一路款款細語。
待行至一處涼亭下,二聖緩緩步上亭閣臺階時,早有宮人鋪好棉墊。亭間大理石桌,也已擺上了果點茶具。
兩個宮人早已將備好的新水衝上,茶盞即刻香氣四溢。
楊堅見伽羅有些憔悴消瘦,放下手中青玉茶甌,撫著她的手臂嘆道:「伽羅,你畢竟五十往上的人了,做事操勞,哪能跟風華正茂的當年相比?朕看你這段日子辛苦諸事,神色都有顯憔悴了。以後,除非有重大朝政需要決斷,你幫朕參閱提議一番,一般,不甚重要的煩瑣小事,你就別總是親自費神了。朕專為皇后敕建的仁壽宮已經完工,近段日子,朕要與皇后在離宮好好休養一番。」
自從平定南陳、統一中夏以來,大隋國海宴河清,民間百姓安居樂業,社稷得以休養生息,各行百業繁盛興旺。然而,楊堅卻發覺,一直忙於內外諸務的獨孤皇后伽羅,這兩年的精力明顯不如以往了。為使伽羅能好好休養生息一番,他才專門下詔在帝京郊野的山幽林茂之地,為伽羅敕建了一座仁壽宮。可是,伽羅總是放心不下帝宮諸事,難得駕臨一次。
前半生的顛宕危機,雖說終於有了今天的天下太平,伽羅卻依舊不敢有所懈怠。她深情而憐惜地望著容顏顯老的陛下:「陛下,臣妾與陛下布衣之時,幾十年間,你我夫妻幾乎從未有過寧靜之日。雖說如今已是南北合一,天下太平,河晏風清,臣妾仍舊不敢忘懷得天下易,守社稷難的古訓啊。」
楊堅道:「伽羅,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朕近段日子實在有些身心疲累的感覺,朕想你陪朕一起到仁壽宮住一段日子,好好放鬆休養一下身心。你就不為自己,只為朕的緣故,好不好?」
伽羅一笑,「臣妾當然願意陪陛下了。」
仁壽宮距大隋帝京長安城外不足一個時辰的路途。
這裡西倚岐山,雲氣蓊鬱,又有涇渭兩河的支流漆水、岐水、杜水三水環繞整座宮殿。宮內殿堂樓閣,島嶼湖溪,氣勢宏偉,專為年歲漸長的宮中二聖逸養身心所建。
這座離宮,正是由當初監工建造五牙戰船的楊素督造。
平定南朝後,楊素因建下大功,晉爵為越國公,並蔭封諸子。楊堅見伽羅操勞過甚,便思量,過些年年歲漸大時,可以常留太子監朝,自己和伽羅可以離開帝京,能有一處離帝京既不太遠,又清靜幽寂的處所逸養身心。於是,便命擅長建造的楊素負責此事。
離宮將成,楊堅命高熲前往巡視。
不想,高熲一見離宮,不覺大驚:宮中二聖一向恭奉節儉,此宮不獨綺麗奢華令人驚愕,聽說在建造過程中,楊素為了早一天建好回命,竟以領兵之法而督工,每日催逼急迫,平山填谷,伐木作棟,稍有不遂或是工程緩慢,便大量斬殺工匠役夫。據說,離宮之側,常聞冤魂野鬼嚶嚶悲泣……
高熲雖與楊素情好,卻也不敢有所隱瞞,回京後據實而奏。
楊堅大怒,當即便欲下詔重處楊素。
天下太平,楊素無仗可打,建功立業之心卻是未竟。原想竭盡全力,以最短的時間,為二聖打造一座人間仙境、玉宇瓊樓,以報答二聖隆恩,愉悅二聖的,哪裡料到會有如此結局?
晉王楊廣得知此事,火速派人提醒他:快去央求皇后!或許尚有轉寰的餘地!
楊素迅疾覲見皇后,將自己的想法據實相告後,伽羅見事已至此,即使殺了楊素,錢財也已損耗。便為楊素開釋了一番,楊素方得免卻一場奇禍。
仁壽宮自開皇十五年峻工至今,除了宮中原有倚勢而用的參天古木山勢流溪之外,從各處園林栽移而來的異樹奇花,早已是綠廕庇日花果豐茂了。
除了氣勢宏麗浩闊之外,仁壽宮更有一個京城帝宮所沒有的妙處——越是到了盛夏酷暑的季節,這裡越是涼風習習、綠蔭森森,著實是一處清涼幽靜、逸養身心的人間仙境。
每逢朝事繁累、身心疲勞之時,二聖便會乘輦來此,或是垂釣泛舟,或是賞花觀月,或是欣賞歌舞,若是趕上放朝的日子,便乘此小居兩日。每次返回,總覺神清氣爽。
漸漸的,宏敞涼爽的仁壽宮不僅是二聖每年盛夏季節的避暑去處,其它季節裡,楊堅和伽羅也越來越頻繁駕臨了。
來到仁壽宮,伽羅走得有些累了,夫妻二人在水邊的一處亭臺歇息時,楊堅見伽羅脫了披風,裡面只穿了件裉色的棉布襦裙時,不覺嘆道:「唉!伽羅,這些年來,除了大典國禮,朕幾乎沒見過你穿過什麼綺羅錦綾之類。除非大禮享祀或者宴請朝臣外使,你與朕平素飲食也不過一碟葷菜三兩樣素菜而已!說來,你這位一國之母的皇后,竟還不如人家一般王公人家的妻妾奢華呢。唉,說來好笑,那一年,朕曾想賜人一件裘領,六宮之內竟沒有找到一條現成庫存的裘領。」
伽羅一笑:「臣妾為一國之母,當為天下表率。這些年來,朝野上下,百官黎民皆以節儉為榮,才使得我大隋軍備充盈、國庫豐足。昨天,臣妾聽太府寺卿和司家寺卿兩人稟奏,咱們大隋倉廩的錢糧已儲積下十來年都用不完的銀錢,二十年支不完的糧谷。大隋已為當今南北中外最強大帝國,陛下也被天下譽為一代明主,世間更有對我朝‘開皇之治’、‘開皇盛世’的讚揚。陛下,這是臣妾最開心的事啊。」
楊堅道:「伽羅,朕這幾天想,下個月是你的生辰。朕想為你在仁壽宮備辦一次盛大的喜慶壽宴,以示慶賀!」
伽羅道:「陛下,萬不可為臣妾破費。」
楊堅道:「伽羅,自開皇以來,朝廷改革官制,裁減冗員。二十年間,天下無事,人物殷阜,朝野歡娛。不獨朝廷百官盡心之故,更是天地神佛佑護大隋。值陽春布澤,皇后華誕,乘此,宴請諸臣以及突厥、高麗、契丹諸國使者和內外命婦,既可增加君臣和融,又可加強內外通好,還能借此親近慰勞一番,怎麼能是破費呢?」
伽羅見他說的有理,也欣然答應了。
然而,壽辰前後的日子,伽羅因一心想著乘這個日子,好好慰勞一番文武百官和南北各國使臣,並在京的王公命婦,只因覲見迎送往來,不覺操勞過度,到了壽宴結束時,竟覺著身子沉重,一病竟是數日。
病體未愈,她和陛下的三子秦王楊俊突然又被秦王妃因妨而投毒薨歿,伽羅越發加重了病情……
因身子尚未康復,因而,這段日子,因秦王之死而心情鬱悶的陛下前往仁壽宮逸養時,她卻推說在帝宮養病未曾伴駕前往,獨自留在帝宮,一面養病,一面仍舊審閱前段時間因病攢下的諸多陛下不肯一閱的二流三流奏摺章表。
*楊花,系柳絮。系隋文帝楊堅崩後,煬帝楊廣繼位後南巡的路上,賜柳樹為楊姓,故而柳樹也作楊柳,柳絮也稱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