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狹隘的谷口,谷中兩側都是高插入雲的高峰,谷口旁一塊巨石上刻著「雲霧山斷腸谷」六個大字,字型蒼健,不知何人所書。
這斷腸谷一向被附近山農視作鬼域,據說無分晝夜,經常鬼影幢幢,並不時發出各種石怪奇聲,雖光天化日之下,他們非成群結隊,不敢妄自進入谷內。
這晚,一聲梟鳴,突破谷中午夜的寂靜,接著,「撲」「撲」幾聲,這梟鳥好似受驚般的振翼飛去。
夜風輕掠,吹開谷中一座墓旁的長草,在草內露出一張慘白如紙,骨瘦嶙嶙的面孔,慢慢地這面孔由長草中走出,在朦朧的月色下,更加驚人,只見他雙目深陷,綠光熒熒,巨口獠牙、形如骷髏。身著白麻短袖長衫,長髮披肩,全身僵直,也不知他是人還是死屍。
他走到墓前草地上,雙臂高舉,露出一雙焦黃枯瘦長臂,伸出鳥爪般雙手,直立不動,仰首對月呼吸吐納了十示威吟到:
「三山這中稱至尊。」聲音乾澀,極不順耳。
形如殭屍的人也不示弱,一聲冷嚎,怪聲吟道:
「五獄深處佔鰲頭。」
蛤蟆形的人喉中一陣「咯」「咯」,聲如蛙鳴,一個字一個字的吟到:
「四海五湖我第一。」
駝揹人嘿嘿一陣冷笑,悶聲悶氣吟到:
「獨霸九洲萬萬年。」聲音暗啞,寒氣逼人。
四人吟罷,又恢復原來的冷寂,彼此怒目相視,不發一語。
突然那矮胖老頭皮笑肉不笑的仰面一陣乾笑,四谷回應,如同百梟齊鳴。
駝揹人怒道:「三山神魔黃殘,你笑什麼?」
那個被稱做三山神魔的人答道:「我笑我們是幹什麼來的,難道想幹耗到天亮不成。」
他語音未落,形如殭屍的人也在旁一陣慘笑,聲如嫠婦夜啼,悚人毛髮。
駝揹人轉頭喝道:「五獄神魔洪幽,你又為何發笑?」
五獄神魔洪幽答道:「白寒,你的‘龜靈功’不過練成一個大烏龜,竟敢自稱九洲神魔,想在綽號上壓倒我們,豈不可笑!」九洲神魔白寒冷冷說道:「你那‘殭屍功’與我這神功相比,如同腐草螢光,你也僅配稱雄五獄之中,豈敢笑我。」
三山神魔黃殘在旁喝道:「白寒,你休口出狂言,今夜就要叫你知道歷害。」
九洲神魔白寒一陣冷笑,說道:「你的‘五毒功’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看來今夜你們三人是聯手來對付我了,你家魔爺,尚沒有把你們看到眼內。」
蛤蟆形那人踞在旁邊,一言未發,聞言「咯」的一聲,雙目怒突,兩腿向後一登,身形如箭,人已躍起三丈多高,在空中一個「蛤蟆翻身」,變成頭下腳上,雙臂直伸,十指如鉤,一個青蛙入水式,猛向九洲神魔當頭撲下。
九洲神魔早已蓄勢待發,見他迎頭撲來,不敢怠慢,急向前一步,背部一拱,用背上駝峰迎個正著;同時勁凝雙掌,向上猛翻,疾向對方小腹擊去。
「撲」的一聲,蛤蟆形的人十指正好抓在對方駝峰之上,覺得它軟中帶硬,彈力甚大,他這一抓之力能裂石斷金,竟未抓入,正欲將身彈起,兩股勁風已「嘭」「嘭」兩聲,實實的印在他的小腹上。
他將「蛤蟆氣」運足,九洲神魔白寒這兩掌,如擊皮鼓,對他毫無損傷,他藉著這股掌力,在空中一個倒翻,又躍回原地,「咯」「咯」兩聲說道:「龜靈功不過如此。」
九洲神魔白寒冷哼一聲,應道:「蛤蟆功也不見得高明。」
五獄神魔洪幽在一旁一聲慘嚎。說道:「四海神魔藍棲,你且莫發狠,憑你這綽號,我也容你不得。」
四海神魔藍棲喉中「咯」的一聲,凸出的雙目一陣轉動,怒道:「不服你就試試!」
五獄神魔洪幽慘嚎連聲,披肩長髮,呼的倒豎而起;全身骨節剝剝作響,雙目綠光暴漲,兩臂高舉,向藍棲一步一步的慢慢逼近。
四海神魔藍棲全身衣褲,漸漸鼓起,喉中「咯」低吼,又將蛤蟆氣鼓足,踞在那裡,不言不動,雙目一瞬不瞬的向對方註定。
三山神魔黃殘在旁見他們準備動手,看出便宜,突然一式「蜈蚣跳」躍至五獄神魔洪幽身後,疾伸五毒指,向他背後猛插,同時幹喝道:「先下手為強,幹掉一個算一個!」
那邊九洲神魔白寒也把握時機,嘿的一聲冷笑,悶聲喝道:「今夜如不叫你們知道厲害,我就不配稱做九洲神魔……」
他身隨話到,一個轉身,已倒躍而到,將背上駝峰直向三山神魔黃殘身後撞去。
眼看這江湖上使人聞名喪膽的四大神魔,立刻就要展開—場生死混戰。
正當這時,—聲長嘯,起出墓後崖頂,聲如龍吟,歷久不斷,震得谷中回聲嗡嗡,草木瑟瑟!
四大神魔才合即分,各將擊出勁力收回,身形齊閃,已又各據一方,一齊抬頭循聲向崖頂望去。
這時崖頂上,一條人影透空現出,但見這人兩支長袖,被夜風吹得飄飄飛舞,獵獵有聲。
嘯聲一落,這人已施出「鶴」形身法,頭下腳上,兩臂橫張,不疾不徐,自崖頂俯衝而下。
他在空中,神情飄逸,姿式優美,到達四魔上空時,並未降落,在他們頭上盤旋一週,然後將身一折,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真可稱得上乾淨利落,身輕如葉。
這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濃眉鳳目,五縷短鬚,身著薄羅團花長衫,腳踏雙梁雲履,氣度雍容,暗蘊懾人威勢。
四魔看了他在空中的身法,心中已是一驚,待看清這人面貌後,更加震駭。
來人非他,正是當今武林黑白兩道,人人敬仰的「仁義俠王」夏侯雲。
他不單武功奇高,名列武林七絕,尤其是他因行為正大,慷慨仗義,更為武林所稱頌,這「仁義俠王」四字,就是武林中為表示對他敬仰,共同送給他的尊號。
四魔見他來到,彼此互看一眼,各人面上雖無表情,暗中卻各自籌劃應付之策。
夏侯雲鳳目微睜,精光四射,在他們四人面上微一掃視,哈哈兩聲,手拂短鬚,說道:「方才在崖頂窺視,尚祈各位海涵。」
四魔八支眼睛把他註定,不言不動。
仁義俠王夏侯又打了一個哈哈,說道:「各位在此爭論綽號,誠乃盛會,不過,綽號乃身外之物,各位為此捨生忘死,似為不智。」
驀的,四條人影一閃,四魔已一齊發動。四海、五獄二神魔躍身空中,張臂舞爪,當頭撲到;三山、九洲二神魔探指、揚指,分別由左右向前猛撲。
四人身形如電,同時到達,但卻只覺眼前人影微幌,已不見了夏侯雲蹤影,四人撞在一處,各自飄落地上,正在一怔神間,已聽夏侯雲在身後說道:「四位且慢動手,先聽在下一言。」
四魔霍地一齊轉身,抬頭望去,見夏侯雲停身五步以外,手撫短髯,正向他們微笑。
四聲嚎嘯,人影縱橫,四魔又分四面把夏侯雲固定。全是氣息咻咻,作勢欲撲。
夏侯雲見狀,臉孔一沉,鳳目含威,沉聲說道:「爾等稍安勿燥,如想動手,不會叫你們失望,現在且先聽我—言。」
言罷,他把面色緩和下來,繼續說道:「你們荼毒江湖已久,武林中人無不切齒痛恨,無論黑白兩道皆欲把爾等除去,這個你們可知道?」
九洲神魔白寒聞言,雙目圓瞪,圓頭一陣轉動,悶聲悶氣喝道:「住口!尊駕此來,是否想為江湖伸張正義?」夏侯雲鳳目一閃,把他看了一眼,並未答覆他的問話,一手撫髯,仰面向天,一陣震天大笑。說:「人言四大神魔狠毒詭詐,今夜一見,不過四個無知之輩。」
三山神魔黃殘在旁幹聲喝道:「老匹夫,休得胡言亂語!你家魔爺可不管你什麼仁義不仁義,如不說個明白,莫怪你家魔爺心狠手辣。」
夏侯雲說道:「你們休要自恃武功高強,憑你們四人,也難與天下武林為敵。現在,你們不圖聯手應敵,卻先因綽號自行火拚,豈非不智之舉。」
四魔聞言,互看一眼,未再發言也未進撲。
夏侯雲心知自己的話已被他們預設,暗中忖道:自己此次乃專為收伏他們而來,他們乎日橫行江湖,殘暴成性,如不給他們點厲害看看,恐難順利使們俯首稱臣。
想到此處,他又仰天打了一個哈哈,故意用話激他們道:「老夫唯恐你們被人除去,在下今夜特由千里以外趕到,想把你們領回山去,在我卵翼之下,自可免去你們一劫、同時也可隨機共同參修上乘武功。」
三山神魔黃殘聞言,兩撇白鬍,根根豎起,一聲大喝:「憑你也配!」
他身隨話到,陣陣臭氣,五毒指已指向夏侯雲右肋。
夏侯雲哈哈一笑,長袖微揮,一股勁風已把黃殘逼退。笑容一斂,沉聲說道:「你們既想動手,可敢把這場比鬥做個賭賽?」
九洲神魔白寒正欲彎腰進撲,聞言問道:「如何賭法?」
夏侯雲道:「咱們來個速戰速決,乾脆你們四人齊上。……」
五獄神魔洪幽在旁一陣桀桀怪笑,說道:「好大的口氣,如何賭法,快說!」
夏侯雲道:「如你們不是在下對手,今後必須對我俯首稱臣,終身聽我指揮。」
九洲神魔白寒問道:「如你落敗,又當如何?」
夏侯雲答道:「如我落敗或與你們戰成平手,我願聽憑你們處置。」
四魔聞言,彼此互望一眼,驀地五獄神魔洪幽一聲冷嚎,聲劃長空,淒厲懾人。嚎聲才起,四魔已一齊發動。
他們這次是他作四個方位向夏侯雲進擊,起身雖有先後,卻是同時到達,配合得恰到好處。
九洲神魔白寒一個「馱碑背」。用背後駝峰直向夏侯雲胸前撞去,同時雙掌向後猛扇,施出「靈龜爪」,寒風凜凜,分擊對方左右太陽穴。
三山神魔黃殘十指又粗又黑,施出五毒神功,帶著一股腥臭之氣,向對方右肩插去。
五獄神魔洪殭屍功發動,右臂疾伸,一陣腐屍氣息,猛抓對方後腦。
四海神魔藍棲喉中「咯」的一聲,凸腹猛收,蛤蟆氣已聚積雙掌,忽的一聲,掌挾勁風,直向對方左肋擊到。
夏侯雲見他們四人各有絕學,不由暗中點頭佩服,心想這四人名列武林九邪,確是名非致,若非自己最近練成曠世奇功,還真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心中雖這樣想著,卻沒敢怠慢,為求速戰速決,立將絕技「彌天陰功」施出。他見四魔已由四面擊到,突然雙目精光電閃,一聲大喝「回去。」
四魔才到,立覺對方身上彈出一股潛力,勁猛無比;他們稍與潛力接觸,立被彈出,叭噠幾聲,全被震跌地上。
夏侯雲哈哈笑道:「切磋武功,點到為止,方才賭約算不算數?」
突然「啵」「啵」幾聲,九洲神魔白寒彈出四點火星,兩點火星在空中一爆出一片慘碧色火花,向夏侯雲當頭罩下;另兩點火星動貼地爆出一蓬火花,如同一道火牆,隔在他們與夏侯雲之間,並迅速的向對方湧去。
夏侯雲一聲大喝,長袖急揮,一股勁風,將這兩蓬火花捲上半空,夜風吹來,火花四散,漫天飛舞,蔚為奇觀。
夏侯雲道:「龜靈神火也掩護不了你們逃脫。我問你們,賭約算不算數?」
四魔先被誇大跌地上,沾地即起,正想利用龜靈神火逃走,現見神火失效,不由一齊怔在當場。尤其使他們驚奇的是這夏侯雲的武功,他們以前也曾見過,如他們聯手與他動手,雖不能穩操勝券,也不致敗得如此狼狽,現僅兩年未見,想不到他竟練成武林絕學「彌天陰功」。
夏侯雲在旁連問數聲,見他們都是悶聲不答,知道他們不肯貼耳就範。他丹鳳目中眼珠連轉,哈哈兩聲,走到他們近前,低聲說了一番言語,四魔先是面上毫無表情,漸漸全是微露喜色,最後他們彼此對看了一眼,一齊向他點了點頭。
夏侯雲見他們答允,說道:「時已不早,隨我走。」
他身隨話起,腳不沾地,直向谷口射去,四魔不敢稍慢,疾展身形,隨後緊迫。
將及谷口,夏侯雲忽然「咦」了一聲,倏而止步,低聲驚道:「潛龍身法!」
他急轉身,向身後四魔低言數句,立時人影閃動,五人分別隱身亂石草叢中。
這時谷中又恢復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悽朦的月色和輕拂的夜風。
一條淡黑人影,正在谷外崎路峻石間星飛丸擲般向谷口飛躍而來。他到達那塊字的巨石旁,發現石上字跡,想停身一看,卻因奔勢太急,一時不能將衝勁止住,他猛將全身向前一俯,雙腿向後直伸,離地約三尺高,成了個「一字形」,緊接著全身如陀螺般在空中一陣旋轉,待衝力卸去,始將全身向上直拔,落在當地。
所使的身法,正是享譽武林的潛龍身法中的一式:「潛龍漩水」。
他落在那塊大石旁,閃目向石上望去,一聲輕嘆,自言自語道:「唉!斷腸人偏遇斷腸谷。」
這人年約十八九歲,劍眉星目,面如冠玉;頭戴文士巾,身著黑綢文士長衫,站在那裡如同光風齊月,玉樹臨風。但在他那英俊的面龐上,卻籠罩著一層愁雲慘霧。
少年自言自語後,轉頭向谷內望去,看見那座孤墓,心中想道:此谷既稱斷腸,這墓中長眠之人,無論男女,必有一番哀豔事績。而這墓既設在萬山叢中人跡罕到的山谷之內,墓中人也必非平凡之輩。
他一面暗中揣測,一面信步走進谷內。才走進不遠,突然一聲冷嚎發自身旁,他悚然一驚,立時停身止步,雙掌護身,掃目四視,只見谷中怪石遍地,不見任何動靜。
又是一聲冷嚎,從他身前不遠一塊大石後,綠光閃動,走出一個形如殭屍的人,這人正是那五獄神魔洪幽,阻在路中間,不言不動。
少年又是一驚,想道:那墓中之人難道就是這個殭屍!
他劍眉一挑,叱道:「爾乃何物,竟敢在此阻路!」
對方殭屍仍是不言不動,呼的一聲,披肩長髮,根根豎起,雙目綠光暴漲,口中獠牙咯咯作響,此情此景,確是駭人。
少年凝神聚氣,將全身功力運積右掌之上,喝道:「無知鬼物,看掌!」
他右掌猛揮,一陣勁風,向殭屍身前撞去。
那殭屍右臂揮舞,「嘭」的一聲,硬接了一掌,少年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那殭屍卻原地未動,發出一陣桀桀冷笑。
少年這一掌已試出對方是人非鬼,膽氣陡壯,俊目一瞪,喝道:「爾乃何人?在此裝神扮鬼!」
五獄神魔洪幽並未答話,一聲冷嚎,飛撲而上,唰的一聲,長髮挾勁風向少年面部疾掃;同時一陣屍臭,兩支殭屍鬼爪已向少年胸部抓到。
少年嗅到那股臭氣,知道他這雙爪。必含劇毒,不敢怠慢,一式潛龍滑水,幾個連環滑步,人已閃出圈外,急由腰中掏出龍眼大的一粒亮圓球,納入口中,立即猱身而上,右手「烏雲遮日」幻出漫天裳影;左手微曲,「神龍探爪」,配合右手虛招向對方右肋猛插。
五獄神魔洪幽身雖僵直,卻極靈活,一個殭屍跳,躍起空中,恰將對方這招讓過;一個雲裡翻身,頭下腳上,雙臂舞動,探爪就抓對方天靈蓋。
少年見方圓丈餘之內全被他威力罩著,無法躲閃,只得把牙一咬,「叭」「叭」兩聲,硬接了兩掌,又被震得「登」「登」向後退出兩步。
五獄神魔乘勢翻落地上,雙臂揮舞,縱跳如飛,連番向少年進擊。
少年功力稍弱,但一套神龍掌法,卻施展得頗為純熟,只見他身沉氣穩,進退有序,掌影翻飛,奮力應戰。
電光石火間,兩人數十招已過,少年被迫得連連倒退。
正當這時,少年身後一叢蔓草內,「咯」「咯」兩聲,忽的躍出一個蛤蟆形的人來,他踞在當地,恰把少年退路擋住。此時少年已將退到他的面前,突然他全身灰衣漲鼓如球,雙腿一登,身形如電,張臂就向少年抱去。
少年聽到後面風聲,知道有人暗襲,百忙中,左手「雲橫秦嶺」,層層掌影,將五獄神魔來勢封住;右裳「彎弓射虎」,向撲來的四海神魔藍棲胸前猛擊。
四海神魔撲勢停,「嘭」的一聲,擊個正著,少年右掌竟被彈回;四海神魔灰衣一收,「呼」「呼」兩聲,雙掌連環擊出,掌挾蛤蟆氣功,威力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