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時已薄暮,西方天際尚有一抹晚霞。
嘉陵江中,已燃起了點點漁火,火光映在水裡,閃出無數金粼。
江畔一座酒樓上,正坐著一個髯眉俱白的老者,手擎著酒杯,倚窗向江中眺望。
這老者一襲青衫,虯髯如雪,虎頭環目,視著兩道眉,生得頗為威武。
他正在淺酌慢飲的欣賞著暮色晚景,忽聽樓梯一陣劇響,上來四個四跟班似的人物,後面跟著兩個六旬左右的老者,酒保一見他們上樓,立即笑臉迎上,說道:「一切俱齊備,就等客官們駑臨了。」
說著走到一間雅座前和將白布門簾一揭,說道:「客官請啦!」
雅座內放著一個大圓桌面,鋪著雪白桌布,上面杯筷齊全,非常乾淨雅緻。
來人中一個老者說道:「你把這些杯筷收去,我們主人用具,我們自己帶著有。」
酒保喏喏連聲,立將杯筷取走,另一個老者將筐中一個小包開啟,裡面放著一把玉壺,一雙瑪瑙酒杯,一把銀匙,一雙象牙箸,他走進雅座內將這幾件餐具在桌上放好,偌大的圓桌面,竟僅放了一付杯筷。
先前在窗旁飲酒的那個老者,見他們這等的排場,不由向那兩個老者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心中一驚,想道:「這兩個人那裡像是奴隸班之流,分明是兩個內外功達上乘的武林高手。」
樓梯又是一陣輕響,先上來兩個十一二歲的小童,一色打扮,全是穿著紫色的襖褲,生得俊俏伶俐,一個手中抱著一支帶鞘長劍,一個手中抱著一隻古琴,這兩個人一上來。樓上先來的那六人,立是鴉雀無聲,垂手躬立。
緊隨小童之後,上一個公子模樣的人,這人一上來,先閃飲酒的那個老者只覺眼前一亮,心中又是一驚。
他見這公子年約二十五六歲,相貌清奇,齒白唇紅,甚是英俊,雙目神光隱現,似有一甲子以上的內功火候,他暗暗奇道:「這位公子內功與他年齡怎的如此不相配合,尤其是這公子的面貌似曾相識,但又想不出他是何人。」
公子上樓後,目光向樓上一掃,也發現了那個老者,向老者微凝視,俊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笑意乍現即隱,長袖一揮,已飄然進入雅座內。
他落坐後,兩個童子並肩站在他身後,兩個老者垂手站在雅座門內,那四個跟班分成兩列站在門外,全是肅然恭立,不言不動。
公子舉手向那兩個老者一揮,一個老者立時高喝道:「上茶!」
門外酒保一聲轟喏,酒菜川流不息的傳上來,八冷盤、八熱炒、八大件,另外還有乾鮮水果,把個圓桌面放得滿滿的,酒保一面端菜,也在一面納悶:這麼多的菜,一個人怎麼吃的了。
那知不久,便聽到一個老者喝道:「堂倌,算賬。」
酒保手持賬單,說道:「兩桌上等宴席併成一桌,另加棗泥餒糖包十盤,一共六兩七錢五分銀子。」
老者答道:「不多,外賞小賬十兩,再多的就賞給我個人。」
說著由門內擲出一支約二十兩重的官寶,酒保急忙接住,被這夥客人的出手之在驚得呆了。
公子盥洗已畢,率眾魚貫下樓,公子在下樓前向先前那個老者敝了一眼,臉上掠過一絲笑容。
他們才走到樓下,樓上酒保急由那間雅座內奔出「咕咚」一聲,跪在樓板上,不住的叩頭,口中喃喃說道:「不得了,這夥人非仙即怪,一個人竟將這麼多飯菜吃得點滴不剩。」
樓上那老者正仲頭窗外向樓下望去,見酒樓門前停著一座車輿臺,旁邊站著四個大漢,那公子走出酒樓,登上輿臺,立被抬起,由眾人擁簇同鎮西行去。
老者見酒保跪在地上那幅怪像,微微一笑,向酒保招了一下手,在桌上放了錠小銀子一言未發,也匆匆下樓而去。
這時天已全黑,老者走鎮西,展開身法,人如脫弦的之箭,向前疾追,趕了一程。仍不見那簇人的行蹤,他「咦」了一聲,將身形放慢下來,心想峨嵋下院已近,既然追趕不上,何不順便先去看看師弟青陽真人。
原不這老者正是武林七絕中的攀雲叟朱漱泉,他是峨嵋派俗家弟子,論武功在目下峨嵋派中可算首屈一指,因峨嵋派掌門人非道家弟子不能接任,他是這一代掌門人師兄,平素遊散成性,經年浪跡江湖,甚少住在山中,這次他是遠行歸來,恰巧為上這批怪人。
他由貧道向南行去,走了約十里八里,前面樹木松杉,峨嵋下院已經在望,行經一株樹前,驀聞樹後一聲喝「打!」
一縷銀光已電射而至,朱漱泉長袖一揮,一支月牙鏢捲上半空。
緊接著樹後轉出一人,長劍疾揮,一蓬劍光,當胸罩下。
朱漱泉不躲,不閃,伸右手,出二指,不疾不徐,恰將長劍夾住,同時喝道:「玄真,你瘋了!」
對方這時也已認出來人是誰,心中大喜,急忙答道:「這可好了,原來是師伯駕到,請恕弟子魯莽之罪。」
這人正是青陽真人二弟了玄真道人,將長劍撤回,又躬身說道:「今夜下院有警,弟子仍須警戒,師伯請。」
朱漱泉未再詢問,經自向前行去,又遇上了兩道暗棒,他知道事態嚴重,否則青陽師弟不會佈置得如此嚴密。
剎時,到達峨嵋下院門前,只見院門大關,裡面黑漆的靜悄無聲,朱漱泉「咦」了一聲,面色陡變,身形疾閃,已向門內撲進,來到院內,見青陽真人盤膝坐在三清殿上,左右各坐著七八個人,俗道俱有,皆是峨嵋下一代弟子,一個個全是頭項低垂,早已氣絕多時,最警人的是這些人面上黃水直流,屍體已開始腐化。
朱漱泉心中一陣激動。仰天一聲長嘯,淒涼悲壯,震得院中樹葉紛紛下落。
他髯眉俱張,雙目盡赤,切齒說道:「何人大膽,竟將峨嵋下院一網打盡。」
語罷,身形急展,把下院前後搜巡一遍,除在後院又發現兩具弟子屍體外,再也尋不到一個活人。
他走回青陽真人前,細一檢視,見他們全是傷在指功之下,這指功的傷痕十分特別,憑他武林七絕的身份,竟無法辨出傷在何種指功之下。
猛一抬頭,見三清殿後匾額之下,有一個字束,正在隨風幌動,他身形微動,將字束取下,只見上面寫著:「諸人盡傷玄天指下,來人速去勿留。」
字型潦草,系倉促中寫成的,下面並未具名,不知何人所留。
朱漱泉看罷,心頭猛的一驚。
啊!玄天指,這武林失傳已久的陰毒絕學,今晚竟在此地出現。
他正自心頭躊躇,突然院外一聲長嘯,好快的身法,嘯聲起時尚在半里路外,音地已由院外先後躍進五個蒙面人,一律黑布長衫,頭上罩著一個大黑口袋,每隻口袋上掏了兩個小洞,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這五個人在朱漱泉面前一個字排關,當中那人似是他們的首腦,他向朱泉微一注視,怪聲怪氣說道:「老匹夫,方才院中那聲長嘯是你所發出的?」
朱漱泉答道:「不錯,在本院中用玄天指傷人的想必就是你們幾個見不得人的東西了?」
為首蒙面人嘿嘿冷笑道:「老匹夫不愧名列武林七絕,竟能識得玄天指,本山主欲離去你的那聲長嘯就是你的勾魂之音,你就認命了罷。」
朱漱泉環目圓瞪,喝道:「休得口出狂言,我且問你,峨嵋下院與你何仇恨,竟然下此毒手?」
蒙面人冷笑道:「青陽賊道與本山主門下仇深似海,今晚特來了此舊債。」
朱漱泉喝道:「鼠輩可敢報出姓名,老夫掌下死無名之輩!」
蒙面人嘿嘿一陣冷笑說道:「憑你也配問我姓名?」
朱漱泉氣提髯微顫,大聲喝道:「不得人的東西,今晚休想生出此門。」
蒙面人一聲冷哼,說道:「此處就是你老匹夫葬身之地。」
朱漱泉心知對方身負絕技,不敢輕敵,立將罡氣佈滿全身,功凝雙臂準備出手一拼。
蒙面人也已暗凝陰功,右臂平抬及胸,玄天指已蓄勢待發,打算一指奏巧。
正當這時,兩人同時一怔,各將勁力收回,一齊向後退出一步,雙雙轉頭向門外望去。
門外有人大聲喝道:「且慢動手!」
隨聲人影幾閃,躍進兩個老者,落地無聲,正好站在兩人之間。
兩人落在後,一齊向門外抱拳躬身說道:「山主請進。」
先由門外走進四個跟著捧劍捧琴的兩個童子。
朱漱泉認得這些人正是酒樓相遇之人,心中奇道:方才那蒙面人自稱山主,現在這兩個老者把那公子稱做山主,這真是無獨有偶了。
這班人走進院中,一齊停步,那公子並未下車,仍由四個大漢抬在肩頭,他手指蒙面人說道:「老夫一步來遲,竟使峨嵋門下遭此浩動,八十年前,武林中因‘玄天指’過份陰毒,自冷麵秀士被老神仙散去功力後,已由武林公議,禁止再練此功。想不到今晚在此地又發現這種功夫,你是何人所授,快說!」
蒙面人聞言一怔,心想你年齡不過才二十五六歲,如何自稱「老夫」?
驀的他想起一人,不由全身一震,隨又想道:「這人已絕跡江湖四十年,論年齡現已超過百歲,絕不會是他。」
他急問道:「來者何人,速通姓名?」
公子仰天一陣大笑,說道:「告訴你也無妨,老夫劉靈虛。」
他話一齣口,朱漱泉及五個蒙面人一齊驚呼一聲,各自向後躍出三步。
這正是怕蛇的人偏遇到蛇,方才蒙面人想到的就是他,現在果然一點不錯,他就是四十年前名滿江湖的不老神君劉靈虛,據說他曾無意間吞服異草,故能青春永駐,當年在江湖上,他就是出名的喜怒無常,心狠手辣,為當時黑白兩道認為最扎的最難纏的人物。
蒙面人這時心中忖道:這老魔頭再入江湖,確是一個勁敵,自己自從練成奇功後,迄未遇到敵手,豈可被他的名頭嚇倒。莫如與他一拼,或能一戰成功。
想到此處,膽氣立壯,向前走到了兩步,嘿嘿冷笑道:「老魔頭,你的名字還嚇不倒我,本山主現一言奉勸,你我素無糾紛。請勿淌此渾水。」
劉靈虛劍眉一剔,喝道:「這件事老夫是非管不可,你這玄天指功是何人所授?快說!」
蒙面人道:「本待你一條生路,你既自求速死,就莫怪本山主心狠手辣了。」
劉靈虛身旁有人高聲說道:「啟稟山主,和這小子發話什麼,待小的們把他拿下。」
話聲中,兩個六旬的老者雙雙躍出,蓄勢待發。
蒙面人那邊也人影邊連閃,躍出四個蒙面人,並列擋在那為道的蒙面的人前面。
劉靈虛和那為首的蒙面人一齊大喝一聲:「退下!」
風聲颯颯,雙方躍出之人立即紛紛退回。
劉靈虛氣極反笑,說道:「好!」
蒙面人大喝一聲「好!」
右臂平舉齊胸,右掌猛翻,食指疾彈,已將「玄天指」功施出,一縷無形勁氣,其細如髮,疾向劉靈虛射去。
這「玄天指」端的厲害,這邊手指才動。對立有感應,快得使人無法抵擋及閃避,尤其是其毒無比,只要稍沾皮肉,便得立時氣絕,不出一個時辰,屍身自行化成一灘膿水。
劉靈虛功力雖高,也知「玄天指」厲害,對方手指才動,他已由臺上平飛而起,身形之快,下面眾人就沒有一個看清他是怎樣飛起的他在空中,長袖一揮,一股勁氣排山倒海般的向蒙面人湧去。
「嗤」「嘭」兩聲,劉靈虛又落回輿抬之上,空中只剩下一尺多長一道黑影,疾向牆外飄原來他身法雖快,玄天指更快,他雖將玄天指躲過,衣服下襟卻指風帶走了一大塊。
那邊蒙面人見一股勁氣湧來。雙掌猛推,想將這股勁氣阻住,掌力才與勁氣相遇,立時全身一震,人已如斷線風箏直向空中跌出,他在空中連翻了七八個鬥,才把這股勁氣卸去,一個折腰挺身,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就這樣,已離他停身之處約有七八步遠。
劉靈虛面色凝重,冷冷地說道:「玄天指確是名不虛傳!」
蒙面人已走向原地,說道:「老魔頭果然功力深厚。」
這時,蒙面人心中閃電似的幾個盤算,他想道:「這魔頭功力深厚,如將‘玄天指’連續使用,不見得就傷不了他,何況自己還練成幾種其他失傳絕學,即使勝不了他,至少也可立於不敗之地。」
旋又想道:只是現在尚未到自己抖露箱底的時候,其他幾種絕學不可外露,以免打草驚蛇,將教主全盤計劃打破。
正當這時,院外又是一聲厲嘯,「噗」「噗」幾聲,由院外扔進四個道人,緊接著躍進四個人來,這四人落地後,一人向為首蒙面人垂手躬身說道:「弟子及手下一步來遲,願受山主懲罰。現已將峨嵋下院四個暗棒擒來,聽候山主處置。」
為首蒙面人把手一擺,說道:「與青陽賊道舊帳已了,爾等暫且退後。」
在他們說話時,院中諸人一齊掃目向他們望去,見新來四人中,有三個人穿著打扮完全與前那五個蒙面人一,樣,均用一個黑口袋把頭罩著;另一人,卻是一個朗眉星目,英氣勃勃少年。
這少年俊目電閃,已將院中敵我情勢看清,抱拳向那為首的蒙面人說道:「蒙前輩相助,晚輩五內皆感,請容晚輩先向峨嵋派討個公道。」
那蒙面人先見這少年隨他們下一同躍進,光是一怔,眼中流露出一種極為狠毒的光芒,現見少年發言,故意問道:「爾是何人?」
少年躬身說道:「孫伯陽之子,孫蘭亭。」
蒙面人又是一怔,點頭說道:「爾如有事,就向峨媚派交待好了。」
孫蘭亭抱拳稱謝後,轉身喝道:「請峨嵋掌門人或朱漱泉老匹夫答話。」
朱漱泉早就想出手,只因劉靈虛與那個蒙面人三言兩語就動上手,始終沒有動手的機會。第二批蒙面人擲進四個人,他一眼就看出全是峨嵋門下,青陽真人的二弟子玄真道人也出在內,都是被人點了穴,正想上前察看,現聽孫蘭亭叫陣,立時向前走出五步,轉身向劉靈虛抱拳說道:「今夜之事,關係敝派榮辱存亡,待朱某親自在作個子斷,特此先向神君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