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珍見他深夜鵠立山中,正想詢問見他已先發言,且又彬彬有禮,在他臉上細一辨視,又不似淫惡之徒,心中對他已無猜疑,聞言問道:「貴友何人?」
劉靈虛心想孫蘭亭久住排雲洞中,或與他們相識,立刻答道:「孫蘭亭。」
孟玉珍道:「既是蘭亭故友,不是外人,他曾路過寒舍,已於五個月前離去,不知相公尋他何事?」
劉靈虛心中另有企圖,現已用話探出她們在此山中,目的已達,乃即答道:「因與他多年未見,以為他就住此山之中,特來探訪,並無要事,姥姥高姓大名,家住此山何處?」
孟玉珍答道:「老身孟玉珍,就住此山後山,由此直向正西行,翻過前山便是。」
劉靈虛作出極為拘謹的態度說道:「原來是武林七絕中孟老前輩,方才失敬了。」
孟玉珍把他微一打量,問道:「看你功力極高,可否將尊師大名見告?」
劉靈虛胡謅說道:「家師碧目禪師,晚輩因連得奇遇,故爾增加功力不少。」
孟玉珍從未聽說過碧目禪師之名,心想也許是一個隱居奇人。
劉靈虛又道:「打擾之處,尚祈海涵,前輩請。」
說罷,一揖到地,站在路旁恭送。
孟玉珍等三人未再停留,繼續向山中行去,才走了十餘步,驀地想道:孫蘭亭並不住此山中,這人為何到這尋他,莫非有詐不成?
想到此處,急轉身向後望去,已不見那劉不神的蹤影,心中一驚,龍頭杖向地上一柱,騰身而起,幾個起落,到達山口一座山頭之上,手搭涼篷,向前望去,只見一點灰影,在數里外一座樹林邊一閃而沒,知道追以無及,只行返回原地,向王梅霜說道:「這人好快的身法,不知其存心為何?」
王梅霜道:「看他方才的態度,並不像是一個惡人。」
孟玉珍道:「江湖險詐,無奇不有,今後我們要多加小心才是。」
師徒三人返回後山茅屋。見室內外並無異狀,又過了幾天,也未發生什麼異事,也就把這事放過了。
且說劉靈虛離開雲霧山後,一路疾行,直向附近一個小鎮奔去,他的女兒及手下均寄住鎮內一家旅店中,他到達旅店時已雞聲啼曉,天明在即。
他穿窗而入,略事休息,天即大亮,琴棋二童,已在門外侍候,他開啟屋門,漱洗已畢,令二童將劉幽香及地幹手下叫進屋內,向他女兒說道:「香兒,昨夜為父至雲霧山中探尋一件仙物,遇一異事,以為父在江湖中名望,這個筋斗可稱栽得不小,由於這事可疑之處甚多,必須把它探個水落石出,同時另外還有一件要事,也必須單獨行動……」
說至此處,用手向二個老者一指,繼續說道:「因此,為父想叫他哥倆帶你和兩童等人先回山去,為父將事辦完,再回去帶你們出來同遊江湖」
劉幽香聞言,幽幽地說道:「爹,你昨夜為何不帶女兒一同前往?其他是些何事,又不能帶女兒們去?」
劉靈虛道:「探尋那件仙物,兇險太多,帶你前往,反是累贅,果然不出所料,到了許多老魔頭,並經過一場惡鬥。」
於是他把昨夜情形概略的說了一遍,唯獨將把遇到金髮蠻婆孟玉珍的事略而未提。
最後,他又說道:「由昨晚洞前情形看來,這次暗探飛雲山莊,兇險必也不少,如帶你前往,更是礙手礙腳。」
劉幽香小嘴一噘,道:「不,我要和爹一同前往。」
劉靈虛道:「你已經答應過為父兩個條件,一個就是要聽為父的話,難道你已忘記了?」
劉幽香嬌柔的答道:「那是隨爹同遊江湖的條件,如女兒回山,當然不受條件的限制了。」
別看劉靈虛性格古怪,但對他這個寶貝女兒卻還真的沒有辦法,一時被他女兒說得無話可說,低頭尋思一下,說道:「這樣好了,你們在這兒等我一個月,一個月後,仍然在此店中見面,在我離開期間,你要聽他哥兒倆的話。」
劉幽香道:「不,我要和爹在一起。」
劉靈虛怒道:「你敢,不聽為父之言,如誤了為父的事就稱為不孝。」
劉幽香見父親發怒,不敢再言,坐這一旁默默地暗自思量。
劉靈虛又道:「在這一個月內,你們不準闖禍,否則我回來後,必予嚴罰。」
二老及眾人一齊唯唯應是。
囑咐完畢,劉靈虛立刻離開旅店,專程向河南伏牛山趕去。
伏牛山飛雲山莊,佔地數十畝,房屋數百間,山莊順著山勢建築而成,園亭樓閣,無不俱備,莊前一片梅林,一條丈餘寬的道路,由梅林林中蜿蜒而過,直達莊外。
是屆冬臘,梅苞初放,陣陣暗香,鬱郁如醉。
這晚,莊中一片靜謐,莊丁們均已就寢,只有巡夜更夫,不時敲出幾聲木缽,在寒風瑟瑟中,分外顯得悽青冷靜。
莊中燈火全熄,僅在花園中央一座小樓中露出一點燈光,這時正有兩人在壓低了喉嚨談話。
其中一人佝僂著上身,留著一條雪白小辮,骨瘦如柴,唇邊稀的長著幾根白鬚,手持一根旱菸,正在那裡不停的吸著。
另一人是一個胖大和尚,白髯飄胸,生得頗為氣派,最引人觸目的是他頭頂右邊生了茶杯口大的一個肉瘤。
那個枯瘦老者一聲乾咳,說道:「獨角神陀,莊主走時已把莊中的安危託付給哥倆子,咱們可不能大意,否則莊主回來,咱們怎麼交代?」
那個被稱做獨角神陀的和尚聞言一怔,低聲問道:「瘦師爺,你莫非感到麼有什麼不對?」
瘦師爺道:「你聽!」
獨角神陀側耳靜聽片刻,說道:「除了洞中幾聲虎吼外,別無異聲。」
果然,這時隨風傳來幾聲悶聲悶氣的虎吼,聲音非常低微,如不注意聽,還真聽不出來。
瘦師爺道:「這些獸類每晚餵飽,從未叫過,今夜特別,只怕有外人在獸洞前窺視。你在這裡別動,等我出去巡查一番。」
語罷,旱菸袋往腰帶上一插,燈光一閃,已不見了他的蹤影。
獨角神陀為之一震,以他這七八十年的修為,就沒有看清人家是怎麼走的。
他心中讚道:「這老傢伙在老一輩中,無怪被稱武林一怪,自他歸隱以後江湖上才出現二奇,七絕等人物,憑他這手輕功,確是名不虛傳。」
瘦師爺離開小樓,先在莊內巡視了一遍,然後躍出莊外,經過莊側一座峭壁前,峭壁下有一座人工山洞,洞口巨石封閉甚嚴,正有一名莊丁手持一柄純鋼虎叉站在那裡張望。
瘦師爺問道:「方才虎吼,有什麼動靜不成?」
那個莊丁沒有發覺有人接近。忽聽身旁有人說話,駭得全身一顫「噹啷」一聲,虎叉落地,結巴了一陣,說道:「啟稟老英雄,什麼動靜也沒有。」
瘦師父見他這等情狀,知他方才必是偷懶睡覺,但自己身在客位,不便過份真問,僅冷哼一聲,說道:「方才虎吼,必是有生人向洞中窺探,你們今夜要多加小心才是。」
語罷,離開虎洞,向山後奔去,走了約十八里,繞過幾座山頭,來到了一座山坡之上,山坡上孤零零的搭著一座草棚,草棚周圍約三丈處,地上被割了一個圓圈,草棚在圈的中央。草棚內地上僅鋪著一張竹蓆,其他桌凳俱無。
在那張竹蓆事,並排坐著三個髯發如銀的老者,一律灰布長衫,全已盤膝入定,瘦師爺走近前,他們仍是雙目低垂,不言不動。
這三個老者直如未聞,仍然不言不動。
瘦師爺未再發言,乾笑二聲,繼續向山後叢嶺中奔去,又越過幾座山頭,到了一處極隱僻的所在。這地方三面者都是不可仰的峭壁,平滑如鏡,飛鳥難渡,僅有一個寬約兩尺的入中,真可稱得上千夫當關,萬夫莫入。
在這僻谷之中,卻建有一棟清致的樓,小樓後面,有座幽暗的山洞,這是全都一片漆黑,燈火俱無。
瘦師爺到達谷口,一聲乾咳,就見人影電閃,谷口外現出四人,正是那名震武林的四大神魔!
四大神魔看清來人是誰後,態度非常恭敬,一齊恭身問道:「前輩深夜到此,有何吩咐?」
瘦師爺道:「方才虎吼,恐怕有外人窺探,不知此地是否有警?」
九州神魔白寒嘿嘿笑道:「前輩放心,就是來人生作三頭六臂,也難逃出咱四大神魔的監視。」
瘦師爺知道四大神魔生性殘忍狂傲,腦筋簡單,正想囑咐幾句,忽聞身後不遠微有異,急說了句:「你們不可擅離。」
人隨聲起,轉身向十餘丈外一塊巨石撲去,尚未到達石前,石後已閃出一人,身形奇快,直向山前奔去。
瘦師爺喝道:「那裡走!」
身形一掙,將撲勢停住,緊接雙足一頓,平射而起,幾個起落已與前面那人追了個首尾相銜。
就是剛才一瞬間,瘦師爺已將來人看清,是一個青年公子模樣的人,雖覺有些面善,一時卻想不起他是誰來,他又喝聲道:「年輕人,再不站著,休怪本師爺手下無情!」
那人仍未停身,頭也不回,邊跑邊說道:「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你就是四十年前名滿江湖的‘神行無影,鬼泣神愁,瘦師爺公孫仇’。」
語音一落,身形霍地停住,卻未轉身,仍以後背向著瘦師爺。
公孫仇一聽對方竟能將自己的全付綽號叫出,心中一驚,也把身形停住,乾咳一聲,說道:「公子何人?既識本師爺,何不轉向身見?」
這人仍不轉身,一聲冷笑,竟朗聲吟起唐詩來: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未改髯未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他因雙髯尚未斑白,故把原詩中第二句中的「髯毛衰」改成「髯未衰」。
公孫仇一時不知他吟出此詩是何用意,僅知他把自己比做兒童,心存戲耍,不由有氣,強按滿腔怒火,喝問道:「閣下夜探飛雲山莊,是何企圖?」
來人答道:「想試試你現在的功力如何?」
公孫仇怒道:「可敢先把大名留下?」
來人答道:「我是何人,一試便知。」
公孫仇道:「閣下可別後悔!」
來人冷笑道:「死而無怨!」
他喝了聲:「接掌!」
用出五成功力,一掌向來人身後擊去。
來人身形未動,右掌向後一揮,反手接了一掌。
兩人均是原地未動。
公孫仇見他中描淡寫便接了一掌,心中一驚,立把十成功力用上,喝道:「年輕人,小心了!」
一陣勁風如同驚濤駭浪,驚天動地,向來人身後湧去。
掌風才出,來人已身形疾轉,與公孫仇變成對面,右掌一揮,又是一個硬碰硬。
兩股勁風相遇,「嘎」的一聲悶響,參著在一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勢均力敵相持不下。
像這種能將內勁練至剛中有柔,柔中帶剛的程度,非有百年以上修為不可。
最後一聲霹震,勁氣四溢,如同暴塵地,萬馬奔騰,頓時塵土迷漫,一片樹木斷之聲,聲勢卻是駭人!又是不分勝負。
塵土一落,公孫仇驚噫道:「原來是你?」
來人答道:「不錯」
公孫仇又道:「老朋友?」
來人答道:「也可以。」
說完,兩人一齊哈哈大笑。
來人非他,正是那不老神君劉靈虛,四十年前,他與公孫仇齊各江湖,同是出了名的怪物。
公孫仇道:「老友遠來,何不請入莊中一敘?」
劉靈虛道:「老夫可不想在飛雲山莊中做為上賓。」
公孫仇乾咳一聲,說道:「這個,咳咳,咱家也是事非得已,這些事,不必談它今夜你夜探飛雲山莊,所為何來?」
劉靈虛並未隱瞞,把排雲洞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公孫仇聽罷,問道:「那你是對夏候莊主有所懷疑了?」
劉靈虛答道:「不錯,老夫非三歲孩童,豈能任人戲耍!」
公孫仇道:「夏候莊主尚未返莊,這個咱家倒不便作何解說。」
劉靈虛臉色沉重的說道:「今夜老夫雖沒探出甚麼結果,但看飛雲山莊的內外佈置,卻確定了一件事。」
公孫仇臉色微變,問道:「何事?」
劉靈虛道:「卻確定了夏侯雲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不很簡單的人物。」
公孫仇乾咳一聲,道:「夏侯莊主,武林公認為‘仁義俠王’,劉兄休要誤會了他。」
劉靈虛劍眉一剔,說道:「四大神魔在此山出現,應作何解說?」
公孫仇道:「收服四魔,為武林除害,有何不對?」
劉靈虛用手向前山一指,說道:「軟禁那三個老小子,又為了甚麼?」
公孫仇道:「劉兄老於江湖,這種江湖恩怨,想來無需咱家說明;況那‘割地為牢’的把戲是那三個老小子自願信守,他們隨時可以逃走,這也足證夏侯雲對敵的仁厚寬大。」
劉靈虛又說:「山莊內外,殺機重生,暗藏兇物,又是何故?」
公孫仇道:「黑衣教謝武林八大門派及武林絕公開挑戰,本山莊不得不預作防範。」
劉錄虛見問必答,答得十分有理,冷笑一聲,說道:「數十—年末見,公孫兄倒練成一付好口才了。」
公孫仇乾咳一聲,道:「本師爺句句實話,絕無半點詭辨。」
劉靈虛泠泠說道:「夏侯雲得兄相助,真可謂如魚得水,想不到名震武林的瘦師爺竟甘為人下。」
公他仇乾咳一聲,說道:「方才已經說過,我有我的不得已的苦衷,不過夏侯莊主虛懷若谷,好客如命,劉兄如願停駕三莊,我瘦師爺願意作個先容。」
劉靈虛一陣冷笑,說道:「老夫……」
話未說完,就見莊樓那個方向,「滋溜溜」一道旗火沖天而起,半竄一聲輕爆,散佈成滿天花雨,暗夜中,分外明亮好看。
公孫仇看到旗火,仰面一聲長嘯,聲音清越悠長,至少傳出十幾裡之外嘯聲一落,山巾再無動靜。
公孫仇道:「咱們對掌那聲霹震,已驚動了莊中人,他們發出訊號,我已經答覆了他們。劉兄對小弟之言,願否考慮一下?」
劉靈虛冷笑道:「老夫疏懶成性,不願作繭自縛,有負我兄一番美意了。」
公孫仇乾咳一聲,道:「劉兄今夜對本莊之事未得要領,又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