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忽聽院外數十丈處「當」的一聲鈸響。敵人身法好快,這聲鈸響才落,第二聲鈸響又起,聲音已到牆邊。
緊接著「嗡」的一聲由牆外飛進兩個小鈸,兩面小鈸在院中上空互相一撞,發出清脆的「噗」「噗」兩聲,分別嵌在屋前走廊柱子上。
院中諸人一齊向柱子上望去,見每隻鈸上插著一面三角小旗,小旗上面畫著兩個長頂翅膀的髓髏。
張龍向牆上喝道:「何人大膽,竟敢侵犯神君聖地!」
一陣嘿嘿冷笑聲中,院中已多了二人。
這二人才現身,人影連閃,屋頂又躍下四人,分四面將來人圍定,這四人,正是劉靈虛身前的大長隨。
張龍上前五步,向來人喝道:「來人報上名來,本山不死無名之鬼。」
來人一齊嘿嘿大笑,笑得十分特別,只聞笑聲,面上卻是其寒如冰。
笑罷,一人冷冷說道:「有眼無珠的東西,你沒有看到那兩面追魂令旗?」
張龍也一陣冷笑,說道:「這兩面送命令旗,老夫不值一看,速報上名來!」
另一人在旁冷冷說道:「你這小老頭尚沒有資格和我們答話,快去把你們山主叫出來!」
張龍氣得髯發俱張,怒喝道:「無名小輩豈能見我家神君,有什麼事,你家大爺還擔得下來,保證不會叫你們失望就是。」
來人又是一陣嘿嘿大笑。
一人說道:「憑你也配!如果動手,你算是死定了,快去喚你們山主出來,莫再自誤。」
語罷,二人一齊雙手後背,仰面看天,不言不動。
張龍怒喝道:「什麼事,快說!你們也莫自誤了」
二人仍是仰面看天,置若未聞,不時了出嘿嘿冷笑。
張龍氣憤填胸,一聲大喝,勁凝右掌,一招「開山手」,掌挾勁風,直向迎面一個胸前擊去!
這人仍是仰面看天,不躲不閃,「噗」的一聲,擊個正著。
張龍一掌,如擊敗絮,心知不好,急收臂撤掌,想再換抬,那知這時手掌竟已緊吸這人前胸之上,不能收回。
張龍立把全身功力施出,往回硬奪,越奪越緊,急得面如噴血,汗如雨下。
李豹在旁見了,向屋頂喝道:「你們下來!」
應聲由屋頂射下兩條矮小黑影,落地無聲,正是那琴劍二童。
二童落地後,身形如風,將身一矮,分向對方那人撲上,一左一右,各將對方腿腕攢住,往起一抖一甩,配合得恰到好處。
那知這一下並未把敵人甩倒,反如攢敗絮,也一齊被人吸住。
琴劍二童動手的剎那,四聲暴喝,那四大長隨也同時向另一個撲去。
只聽「噗」「噗」四聲,全是擊個正著,可是四人都是掌出無回,全被來人吸住。
七個人一齊拼力奪掌,腳下蹦跳。仍是全然無功。對方兩個人仍是雙手倒背,仰面看天,既不施出彈力將七人震出,又不鬆勁放開他們。
相持片刻,一個來人面向著天說道:「站在那姑娘邊的老小子聽著,限你馬上去把你們山主叫出來,否則這幾個人休想活命。」
李豹見了場中動手情形,知道自己上去也是白費,早已急得滿頭大汗,聞言一怔,竟不知如何答言。
劉幽香秀眉一皺,姍姍地向前走去。
李豹見姑娘想親自上前,心中一急,雙臂一伸,阻住去路,說道:「姑娘不可犯險。」
忽聽來人問道:「這姑娘是誰?」
劉幽香被李豹攔住,不能上前,聞聲答道:「神君之女劉幽香拜見兩位前輩。」
那人冷哼一聲,未再發言仰面看著天,態度非常驕狂。
劉幽香幽幽說道:「義父早已因事離山,兩位有什麼事,對晚輩言講也是一樣。」
那人仍是仰面看天,說道:「原來老魔頭不在,我們也不為已甚,只要你把那天在巫山神女峰頭幫兇殺人的人獻出,我們馬上就走。」
劉幽香一聽,原來是義父和那蒙面人在神女峰亂殺無辜惹來的麻煩,雖覺義父那夜做的確實不對,但又不願把父親這群手下交給來人屠殺,她因不善使詐,一時不知如何應付,心中好不著急。
思慮再三,無言可答,來人已經不耐,說道:「究當如何?快說!」
這時,兩人已不仰首看天,一齊閃自向劉幽香望來,見她楚楚動人,不覺生出一種同情之心。二人心頭驀地一驚,互相看了一眼,奇道:我二人向來心如鐵石,這次何以竟也動心。
二人功力極高,略一定神,也就恢復常態,連聲喝道:「快說!」
劉幽香被迫無奈,說道:「此事不敢貿然答應,請予晚輩一段考慮時間,可否先將大名告之,以便日後向義父交待。」
二人齊聲應了一聲:「好!」
分別答道:「兇魂馮冰。」
「厲魄趙冷。」
劉幽香等人因久處深山。對現今江湖上人物茫然不知,聞二人報出名號後,仍然不知他們在武林中的身份。
孫蘭亭卻是不同,聞言一驚,心想這二人原來是武林中使人聞名喪膽的雙兇,素聞他們心狠手辣。遇敵從不留下活口。
想至此處,不由又將這二人詳細打量幾眼。
只見兇魂馮冰髯眉俱白,五官端正,五綹長髯,飄拂胸前,頗像一個鄉村的私塾先生,厲魄趙冷亦生得頗為清秀,髯發如銀,像個退隱的朝官。
二人各在身後揹著一對直徑二尺的大鈸,全是面無表情,其寒如冰,最奇的是這二人均隱隱透著一團正氣。
孫蘭亭想道:這二人兇名遠著,生得又如此良善,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其實他想錯了。這二人實在是武林中兩個奇人,他們同師學藝,武功不在七絕以下生平僅敗過一次,是敗在三奇手中,那次的比鬥是三對二,他們雖然失敗,卻輸得不服;他們決定再遇三奇時,一定要和他們單打獨鬥的再較量一次。
這二人嫉惡如仇,如遇著作惡之人,不管惡積大小,一律殺無赦。
武林邪惡之徒,畏之如虎,恨之入骨,又奈何不了他們,只有替他二人加上兩個極壞的綽號,以洩積恨。
時日一久,這「兇魂」「厲魄」及「雙兇」的壞綽號,就傳偏武林。
停了片刻,兇魂馮冰等得不耐,喝問道:「考慮好了沒有?快說!」
劉幽香道:「此事晚輩不敢擅專,須待義父返山處理……」
厲魄趙冷突把她語句截斷,喝道:「我們沒有功夫待他回來,你如不把幫兇交出,別怪我們血洗全莊!」
孫蘭亭前因在排雲洞中,並不知劉靈虛在巫山神女峰濫殺無辜的那件事,聞言一驚,心中怒道:「你們尋的是不老神君劉靈虛,他既不在莊中,豈能遷怒別人,我既身受他們救命之恩,就不能見死不救,明知不是你們敵手,也要捨命一拼。」
正在想著,忽聞兇魂馮冰敬「咦」一聲,說道:「今晚我們算看走眼了,原來這裡還另有高人,看那小娃年紀甚輕,竟練成了傳音入密的功夫。」
孫蘭亭聞言一怔,尚未答言,旁邊厲魄已冷喝道:「好小子,你既想捨命拼,老夫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原來孫蘭亭方才因心中過份憤慨,雖未準備把所有想的話表示出來,可是嘴唇動處,卻無意間把傳音入密的功夫施出。
他先是一怔,接著是一陣暗喜,想不到自己現在竟有了這麼高的功力。
他仍是不信,故意施出傳音入密的功夫,向對方二人說道:「我願以一人保護全莊的安危,如你們勝得了我,請你們殺我一人,不得再血洗全莊,如你們落敗,希望你們得立刻離去,在劉靈虛未返山前不得再來驚擾。」
兇魂馮冰就聲答道:「好,如我們落敗,從此永不再入岷山,如你勝不了我們,血洗全莊你也跑不了。」
孫蘭亭見自己傳音入密功夫果已不練而成,心中又是一陣大喜。
厲魄趙冷問道:「劉靈虛是你何人?高姓大名?」
孫蘭亭朗答道:「在下孫蘭亭,現在莊中作客。」
厲魄趙冷道:「你既不是莊中之人,只要你不插手過問此事,我們願放你逃走。」
孫蘭亭道:「在下願如方才馮老前輩所言,現在請兩位前輩高抬貴手,先將這七人釋開。」
雙兇久經大敵,見面前這個年輕人,神威涼然,瑩不隱現,那敢輕敵,聞言應了一聲:「好!」
各自將身一抖一彈,被吸著的七個人立李「登」「登」「登」的各被震出三步,全未受傷。
孫蘭亭見雙兇未與自己分出勝負前,故不把七人震傷,心中奇道:這兩個兇人想不到意能如此守信,足見壞人中也不可一概而論。
雙兇將七人釋出後,兇魂馮冰說道:「小子聽著,不是我二人託大,只要你接得住我們每人三掌,我們立刻就走。」
孫蘭亭雙目神光一閃,說道:「請發掌!」
二人見這小少年突然目射奇光,心中一驚,互相看了一眼,更加不敢了輕敵。
兇魂馮冰白眉一揚,喝道:「好,老夫教訓你!」
喝罷右掌一揚,並示施出劈空遙擊的掌力,僅緩緩地向對方一步一步走近,行進雖慢,院中諸人卻俱感地下微震,一齊向地上望去,地上已現出一列腳印,奇的是這些腳印並未深入土內,竟如烙在地上一般。
走到對方身前約兩步處,突然站住,雙目精光四射,喝道:「小子出掌!」
孫蘭亭面對強敵,不敢大意,雖知自己功力最近已增進不少,但究竟已至何種程度,並不知道,急將「三清一氣神功」運出護體,立時三清歸一氣,全身似重疊布起三道氣牆,這種功夫防禦力究有多大,他也弄不清楚。
同時暗將全身功力聚積右掌,緩緩伸出,眼看兩掌就要相交,驀地對方掌上出一股潛力,其勢如火,只聽兇魂馮冰「嘿」的一聲,右掌如電,直向孫蘭亭掌上搭來,如這掌被他搭上,孫蘭亭這條右臂必被燒焦,成為殘廢。
那知他有掌尚未搭上孫蘭亭的手掌,忽覺被一層氣體阻住,心知不好,急凹腹吸氣,想將右掌撤回,他快,孫蘭亭掌上那層氣體更快,霍的一分,竟分由三面將他右掌緊緊包住,他頓感胸中一陣血氣翻湧,自己掌上那股勢力循臂而上,變成引火自焚,自食其果。
兇魂馮冰總算應敵經驗極為豐富,知道種功夫的反震作用與對方擊出的力量成正比,雖危不亂,急將右掌功力散去,緩緩由那層氣體中抽出,更尚幸他只用出五成功力,另五成功在體內恰好將對方反震的力量抵銷,否則,就是能夠把掌撤回,也是不堪設想。
掌才撤出,身形急閃,向後躍出八步,低頭苦思,竟不知對方用的是何種功夫。
孫蘭亭看見地上烙出的腳印,想到以前曾聽神龍尊者谷桑田說過這種功夫,不由心中一驚。說道:「前輩‘純陽金剛’練得如此精純,在下不勝佩服。」
他這話確是出於至誠,但對方聽來,卻是一種諷刺。
兇魂馮冰面孔一紅,轉頭向師弟厲魄趙冷說道:「這小子是武林奇人,再比也不是對手,咱們走!」
人影一閃,已不見二人蹤影。
孫蘭亭對這兩個勇於服輸的態度,心中感到十分敬仰。
雙兇走後,院中鴉雀無聲,原來劉靈虛的一群手下全被驚得怔在那裡了。
他們想道:「這小子那次在峨嵋下院並沒有多大的本領,尚不是我們的對手,才幾個月未見,怎的功力如此精進!」
劉幽香見了一聲嬌笑,說道:「別發怔了,進屋去準備吃飯罷!」
這時,張龍李豹二人再也不敢輕視孫蘭亭,幾步急走,走到孫蘭亭身前,抱拳說道:「蒙少俠惠予援手,我兄弟這廂致謝。」
孫蘭亭忙道:「這是我應做的事,何足掛齒」
張龍向其他眾人說道:「你們立刻到前面去吃飯,飯後準備隨姑娘出發。」
眾人應聲向前面散去。
劉幽香等四人走進內廳,小丫環月兒躲在門邊,劉幽香向她說道:「去通知廚房,飯準備好立刻開飯。」
孫蘭亭向廳中一看,見佈置得極為古雅不俗,傢俱一律紫檀木製成,幾件古玩,配合得恰到好處,牆上掛著幾幅畫畫,都是古時名人手筆。
正在觀賞,忽聽劉幽香在身後說道:「孫大哥對字畫如此欣賞,想必也是個能手,將來有空空,教我畫畫好不好?」
孫蘭亭轉身答道:「家父對此頗有研究,在下自己幼耳濡目染,略知皮毛,因天生愚魯,始終不能登堂入室,自己尚且如此,豈敢談到教人」
二人正在談話,那邊菜飯已擺好。
張龍在旁說道:「一切準備妥當,請入席罷。」
四人就座,劉幽香道:「因你大病才愈,沒有準備酒,請大哥原諒。」
孫蘭亭見菜擺了一桌,山珍海味,無不俱備,聞言答道:「在下從不飲酒,菜餚如此豐富,已足感盛難意受了。」
四人不拘形式,邊吃邊談,談得十分投機。
劉幽香一聲輕嘆,說道:「那次神女峰的事,本來是爹和那蒙面人的不對,方才那兩人武功又高,我們又理虧,真把我怕死了。」
張龍道:「方才如山主在家,這兩人就別想活著出去,也是這兩個老小子命大。」
劉幽香道:「張大哥,這你就不對了,我們已經做錯,就不再錯,世上總有一個‘理’字,我們不能不講道理呀!」
李豹說道:「咱們山主可只認得力量,不論道理,道理二字,只是騙騙那些傻瓜的,在江湖上如講道理,一定吃虧。」
劉幽香道:「你和張大哥真是一對蠻人,我就不信江湖上沒有一個‘理’字,江湖上也有好人和壞人,好人就講理,壞人就不講理,爹在家中不是很講理的嗎!」
張龍嘿嘿笑道:「山主在家中如和在江湖上一樣,那不成了笑話!」
劉幽香道:「對呀,既然在家中講理,在外面當然就講理,否則就是自私或欺人。」
張龍等二人嘿嘿兩聲,未再答言。
少停,劉幽香又說道:「方才那兩人一臉正氣,又頗能守信,倒不像是壞人,怎會那麼兩個難聽的綽號。」
孫蘭亭道:「這二人據說是著名的兇人,人稱武林雙兇,方才我看到他們的行為,也感到很是奇怪……」
說到此處,他突然「哦」了一聲,繼續說道:「我明白了,眾人說是壞人不見得就是壞人,眾人說是好人也不見得就是好人;先賢孟子所說‘國人皆日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就是這個道理,越是唯唯否否的鄉愿者流,越易得到很好的名譽。」
劉幽香聞言讚道:「孫大哥,你說得對,一點也不差。」
張龍二人只在低頭吃飯,未發一言。
孫蘭亭看了他們一眼,向劉幽香問道:「在下昏倒排雲洞前,如何被姑娘及兩位大哥搭救到此,可否將詳情見告。」
劉幽香幽幽答道:「那天,我們本來在山下旅店中等候義父回來,義父走後,我們便到山中尋找那生長仙物的排雲洞,看看那洞究竟有何奇特處,尋了一天,沒有找到,第二天上午,終於被我們尋到,那個地方好險,小妹幾次幾乎跌下崖去。到了洞前,見你正昏迷在地上,原以為你是身受重傷,走近一看,卻是生病,就由張大哥把你揹回店中,因為揹你,我們還抬了一陣子槓……」
說著她向張龍望了一眼,張龍嘿嘿兩聲,沒有答話。
劉幽香繼續說道:「回到店中,診斷不出你的病症,可把我急死了,你的脈搏正常,呼吸正常,就是昏迷不醒,一睡就是七天,病狀並無變化,因在店中一切均不方便,於是我們就決定把你抬回來,那知直到今天,你方才醒來……」張龍在旁突然插口道:「孫少俠你這怪病好不了的話,我們姑娘保險也活不成了。」
劉幽香聞言,狠狠的向他瞪了一眼。
飯罷,劉幽香在小環月兒耳邊低語數句,月兒點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