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紹箕微微一愣,迅即哈哈一笑道:「姑娘是隻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了,難道你不知道躺在地上的都是在下的部屬,而且他們全是傷在石楓的手裡?」
紅衣姑娘道:「可是找碴的是你,姓石的只不過自衛罷了。」
郭紹箕怒道:「這麼說,姑娘是存心架樑的了?」
紅衣姑娘道:「隨你怎麼說,這件事本姑娘非管不可了。」
郭紹箕哼了一聲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姑娘何不乾脆說,你是為了半壁山河來的?」
紅衣姑娘道:「你以為天下之人都象你這麼無恥麼?快滾回你的水月山莊去吧,否則本姑娘三招之內就叫你躺在這兒!」
郭紹箕心頭震怒無比,但他明白,憑一隻柔軟的竹竿能夠震開他的鬼頭長刀,這位姑娘的身手,決不是他所能力敵的,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口氣說什麼也得忍受下去。紅衣姑娘已瞧出郭紹箕的心意,柳眉一掀,道:「郭大莊主,咱們失陪了,這兒的善後你慢慢收拾吧!」
嬌軀一旋,笑靨如花,瞅著石楓咳了一聲道:「走吧!石公子。」
石楓傷勢十分沉重,他雖是勉強支撐著,但已氣機微弱,搖搖欲倒,此時忽然睜開雙目,道:「走,到哪兒去?」
紅衣姑娘道:「石公子功力深厚,招法詭異,小妹未能向你領教,豈不是一件終生的恨事。」
石楓道:「好,勞你的駕替我將兵刃拾來。」
紅衣姑娘依言拾起金戈交給石楓道:「你現在身受創傷,我縱然勝了你也不見得光榮,這樣吧!我那兒有治傷靈藥,待你傷勢好轉,咱們再過幾招玩玩。」
石楓說道:「就這麼辦,姑娘請帶路。」
紅衣姑娘道:「跟我來。」
嬌軀一擰,返身急奔,朝山路放步馳去。
她走得速度並不快,只是一般常人的步法。起初石楓還能亦步亦趨,後來他就漸漸的跟不上了。
爬山是需要充沛的體力的,石楓遍體鱗傷,真力衰竭,他能夠不倒下去,已經是奇蹟了,象這樣一陣緊走,他如何還能支撐下去?
終於,吭的一聲,他仆倒了,但一躍即起,仍踉蹌著跨出幾步。
這幾步似乎已用盡了他生命的餘力,當他再度仆倒之際,已然不省人事的昏了過去。
紅色的傢俱,紅色的牆壁,紅色的地毯,紅……連搖曳的燈光都是紅的。
只有一點例,那是睡在床上的人。
他面色蒼白,雙目緊閉,象是一個纏綿病榻之人。
良久,他醒來了,雙目才一張開,便顯出一絲詫異。
因為他瞧到滿眼紅光,又嗅到一股濃濃的脂粉氣息,那麼他置身之處,應該是女兒家的深閨了。
被人稱為瘋子的人,居然獲得這麼享受,他還能不大為驚奇麼?
是的,他確是有點詫異,但半點也不驚惶,對人生,他的感受就是這麼平淡。
此時房門輕輕一響,走進來一個身著青衣,年約二八的丫環,她向床榻投下一瞥,立即啊了一聲道:「公子醒來了。」
床上睡的石楓,已然記起了跟隨紅衣姑娘的往事。這間閨房,自然是屬於那位姑娘了。
紅衣姑娘是約他比斗的,他竟然佔住了別人的床榻。這縱然不是他的本意,總難免有一點唐突佳人之心。
因此,他身形一挺,掀開錦被坐了起來。
「啊!……」
一個天塌了都會毫不動容的石楓,卻此時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
原來他身無寸縷,這一掀開錦被,豈不是醜態畢露?
而且還有一位陌生的姑娘正目光灼灼瞧著他,那份尷尬之情,只怕有地洞他也會鑽下去的。
青衣丫環估不到石楓會這般冒失,急忙擰轉身形,大發嬌嗔道:「你這是做什麼?也不怕……哼……」
石楓接道:「麻煩姑娘替我將衣衫取來,在下要起床了。」
片刻之後,她攜來一包衣物,衣衫鞋襪,件件俱全,而且質料精美,決不是一般升斗小民及江湖浪子所能穿著的。
石楓瞅著這些衣物道:「姑娘!這是給我穿的麼?」
青衣丫環道:「不錯,是小姐替公子準備的。」
石楓道:「這些衣物太華貴了,在下有點不慣。」
青衣丫環道:「咱們只准備了這些,公子將就一點吧!」
石楓道:「我原來的衣衫呢?還有一隻小皮,請姑娘替在下拿來。」
青衣丫環道:「衣衫丟掉了,那些東西既髒又破,公子怎能穿著,小皮囊我沒有瞧見,也許是小姐拿去了。」
石楓無可奈何,只得勉強的穿著起來,待他著好衣衫,青衣丫環已攜來洗臉用具,及一份精美的夜點,他當真象一位公子哥兒,在享受著豪門的生活似的。
「姑娘!這……」
他內心難安,也實在有點不慣,想推卻,卻又有點難於解脫。
青衣丫環嫣然一笑,兩隻明媚的大眼向他深深的一瞥道:
「我叫秋兒,公子就叫我的名字吧!」
「哦,秋兒,你們小姐呢?」
「她進城給你配藥,就快回來了。」
「這是什麼地方?」
「洛加山,此地是咱們的別墅。」
「你們小姐是誰?」
「咱們小姐姓王,名叫家玉。」
「姓王!武漢一帶,似乎沒有一個姓王的武林世家。」
秋兒道:「咱們原本就不是武林世家,只不過咱們小姐喜愛習武罷了。」
石楓道:「你們小姐的武力不凡,她的師父必然是一位武林高人了。」
「這個麼,小婢也不太明白,啊!小姐回來了,公子有話待會當面問她就是。」
果然,蹄聲急驟,及門而止,秋兒剛剛迎出,一片紅雲已帶著香風湧了進來。
她果然是那位紅色姑娘王家玉,此等打扮,真個俏麗已極。
紅色的風披,紅色的勁裝,連腳上的小蠻靴都是紅的,當真嬌紅耀眼,美勝麼桃。至於她的容貌,稱得上杏眼桃腮,嬌豔絕俗,只是那眉梢眼角之間,有一股令人骨軟神酥蕩意,是唯一美中不足之處。
她向石楓打量一眼,由衷地稱許著道:「好一條威武的漢子,你的傷怎麼樣了?」
石楓道:「多謝姑娘開懷,在下的傷不要緊了。」
王家玉由懷中掏出一粒鼠丸道:「不要大意,你的傷勢實在不輕,快吃下去運功調息一下,可以幫助你提早復原。」
石楓道:「好意心領,這點傷在下還撐得下去。」
王家玉撇撇嘴道:「別忘了咱們還有一搏之約,快吃吧!這不是毒藥。」
石楓道:「姑娘既如此說,在下不便再作峻拒了。」
他接過鼠丸剝開吃下,並依言運功幫助藥力執行。
半晌,他一躍而起,向王家玉抱拳一禮道:「姑娘!這是什麼靈丹?在下似乎憑空增加了十年以上的功力。」
王家玉嫣然一笑道:「你猜呢?」
石楓道:「在正孤陋寡聞,實在猜不出這是什麼靈丹妙藥。」
王家玉道:「是大還丹,你信麼?」
石楓愕然道:「少林寺的大還丹?姑娘原來是少林門下。」
王家玉沒有承認,也並未否認,只是微微一笑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石楓道:「在下姓石名楓,一個落拓江湖的流浪漢子。」
王家玉道:「石楓,這可是一個大大有名之人。」
石楓心頭一栗,但仍神色不動的淡淡道:「被別人當作獵物,應該是一種悲哀,姑娘如此說法,是在諷刺在下了。」
王家玉道:「石兄不要誤會,小妹是有感而發。」
她忽然改了稱呼,好象他們之間十分親近似的。
按說,這位令人莫測高深的姑娘,對石楓不啻恩同再造,改改稱呼,是極為自然之事。
但石楓視同生命的小皮囊被她取走,再加適才那句驚人的言語,使他不得不加上幾分戒心。
他暗中凝聚功力,做好了應變的準備,微微一笑,道:「在下不懂。」
王家玉道:「武昌城風聲鶴唳,高手雲集,你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石楓一呆道:「此話當真?」
王家玉道:「我何必騙你,如果我猜得不錯,咱們此間可能有來訪的客人了。」
石楓略作沉吟道:「在下不能讓姑娘受到牽連,就此告辭。」
王家玉道:「石兄如此做法是瞧不起王家玉了。」
石楓道:「在下決無此意,只是不忍認姑娘受到魚池之殃。」
王家玉道:「你認為離開此地,他們就會放過我麼?石兄如若這般想法,你就不配闖蕩江湖了。」
她說的不錯,不管半壁山河會不會落入那般江湖豪客的手中,王家玉既已插手此事,她就絕難擺脫牽連。
只是江湖之上險惡無比,王家玉不是已取去他的小皮囊麼?誰能擔保她不是別有居心!
石楓心中的猜疑,王家玉似乎已察覺,她面色一整道:「石兄……」
石楓道:「王姑娘有什麼指教?」
王家玉道:「那皮囊之內,就是半壁山河麼?」
石楓估不到王家玉會直言相詢,他呆了一畫道:「不錯。」
王家玉道:「小妹已經瞧過,象是一幅藏寶圖。」
石楓道:「是的,是一筆極為可觀的財富。」
王家玉道:「我不稀罕這些,只是覺得好奇罷了,拿去。」
纖掌一抖,小皮囊緩慢飛向石楓的身前。
他們相距不過五尺,縱然是常人也可一揮即到。
但如果小皮囊是一寸一分的緩慢飛行,而又成直線不墮的話,那就不是等閒之人所能辦到的。
石楓接著小皮囊道:「姑娘功力如此高深,實在令人佩服。」
王家玉撇撇嘴道:「我這是孔夫子門前賣文章,現醜而已。」
一頓接道:「開啟來瞧瞧吧!掉了可不是好玩的。」
石楓依言開啟皮囊,檢視過後立即縛於手臂之上,然後抱拳一揖道:「多謝姑娘。」
王家玉道:「天色已晚,石兄請安歇吧!」
石楓道:「這個……」
王家玉道:「石兄放心,對別墅警戒之事,小妹已有安排。」
石楓道:「在下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換一個睡覺的地方。」
王家玉道:「石兄是覺得這兒不舒適?」
石楓道:「不,是太過舒適了,舒適得使在下難以心安。再說,這是姑娘的閨房,在下怎能反客為主,鳩佔鵲巢呢!」
王家玉嬌媚的一笑道:「這麼說,石兄是接受小妹的勸告,不離開這兒了?」
石楓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天明之後,在下還是要離開的。」
王家玉道一嘆:「石兄既如此堅持,小妹倒不便再說什麼了,秋兒,擺酒。」
酒席移至後廳,那兒仍是一個雕樑畫棟,美奐美崙的所在。
室頂佈滿垂纓吊燈,及五色繽紛的綵帶綢球,地上鋪著紅色絨毯。步行毯上,令人有飄飄欲仙的感覺。
席間主客只有他們兩位,但桌上山珍海味,擺的象是滿漢全席。
一旁侍候的,除了秋兒,還有三名與秋兒年歲相若的少女。
此等排場,如非鉅商大買,必然是官宦豪門,石楓雖是信得過王家玉,內心總是感到一絲不安。
王家玉似乎興致極好,舉起面前的酒杯,向石楓投過來一瞥勾魂攝魄的眼神道:「石兄,小妹敬你,幹。」
酒,似乎是自釀的甜酒,但其味芳醇,與一般自釀的甜酒頗有差異。
此等甜酒,應該屬於婦女專用,石楓雖是不善飲酒,仍能酒到杯乾。
三巡之後,石楓輕咳一聲道:「王姑娘,在下有幾句冒昧之言,希望你不要見怪。」
王家玉說道:「你說吧!我不會怪你的。」
石楓道:「瞧王姑娘的生活,必然是富貴之家,但拋棄家人,獨居別墅,似乎已離開了生活的常態。」
王家玉說道:「石兄,你忘了咱們都是武林人了,武林人的生活,原就不同於常人的。」
石楓道:「王姑娘說的是,不過,在下卻不慣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生活。」
王家玉撇撇嘴道:「石兄是瞧不起女人了?」
石楓道:「不,在下絕沒有此等陳舊的想法,好啦!咱們不談這些。」
語氣一轉,接道:「在武昌城,令尊一定是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姑娘能否替我介紹一下?」
王家玉道:「你猜錯了,石兄,家父只是靠先人餘蔭,享受著安閒的生活罷了。來,咱們再幹這杯。」
石楓原想對王家玉的身世多作一點了解,但只要提到她的父母及師門,她都巧妙的迴避過去。
現在她乾脆令秋兒叫來幾名樂師,由秋兒等四名婢女翩翩起舞,使這場飲宴掀起了高潮。
石楓原本不善飲酒,而那芳醇可口的甜酒,卻有頗為霸道的後勁,因此,他的精神在恍惚著,血液也似乎在加速的流著。
醇酒美人,翩翩豔舞,在人生中,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於是石楓迷惑了,他也被王家玉擁著舞了起來。
忽然,一聲尖銳的哨音刺入他們的耳鼓,王家玉神色一怔,立即揮手令樂師退出後廳。
石楓道:「出了什麼事?王姑娘。」
王家玉道:「有警。」
石楓道:「要來的終歸會來的,只是在下對王姑娘有一點請求。」
王家玉道:「什麼事?你說。」
石楓道:「讓在下自己處理,請王姑娘不要插手過問。」
王家玉略作沉吟道:「我可以答允你,但來人只要損傷了別墅的一草一木,小妹就無法袖手不問了。」
石楓道:「如若在下將他們引開,我想是可以避免的。」
王家玉道:「但願如此,秋兒,去將石公子與我的兵刃取來。」
秋兒剛剛取來兵刃,一名彪形大漢已闖進後廳,他向王家玉單膝一屈道:「稟小姐,驛道已現敵蹤,人數似乎不少。」
王家玉道:「接近別墅十丈以內者,殺。」
彪形大漢應了一聲,返身一躍,向廳外急馳而去。
石楓不願意使王家玉受到連累,立即雙拳一抱道:「姑娘相救之情,石某當永銘心版,告辭了。」
他語音甫落,一聲冷哼忽然傳來道:「慢一點,姓石的,你如是這麼一走,人家妞兒豈不怨上咱們兄弟。」
石楓身形一旋,冷冷道:「閣下是何方高人,先報個名兒讓在下聽聽。」
適才說話之人又嘿嘿一笑道:「金沙雙義,知道麼?咱們兄弟找上了你,嘿嘿,你應該感到一份光榮。」
石楓心頭一懍,他知道金沙雙義老大杜保興,老二杜保成,是數十年前就已成名江湖的前輩高人。
這雙兄弟以一柄奇門劍,一袋燕尾鏢,當年曾經打遍大江南北,闖過黃河兩岸,實在是一對棘手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