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景象,對石楓夫婦是極端不利的,他倆不僅身陷重圍,孤立無援,一旦遭到挫折,連逃生只怕也難以如願。
石楓似乎沒有想到這些,他象一座山,任他風雨怎樣狂猛,他依然堅定不移的卓立著。
月兒更是一個十分可人的小婦人,她對石楓具有無比的信念,只要石楓認為應該如此,任何環境都不可能轉移她全心追隨丈夫的意志。
因此,他倆沒有畏怯,毫無懼意,只以莊嚴肅穆的神態,靜靜地等待下文。
此等無畏的氣度,不能不令人暗暗心折,五聖雖是狂傲,對這雙年輕夫婦仍生出一片嘉許之意。
此時,方採山咳了一聲,說道:「石少俠……」
石楓說道:「不敢當,前輩有什麼指示?」
方採山道:「少俠擅闖本府,殘殺十餘條生命,必然有不得不爾的理由了?」
石楓道:「有。」
方採山道:「那麼請少俠說。」
石楓道:「請問前輩,如若有人對前輩暗中下毒,再奪去你的妻子,並以強暴的手段將你的妻子予以姦汙,請問前輩你該如何自處?」
方採山一怔道:「少俠必有所指,你何不說明白?」
石楓道:「貴府大公子方濟,二公子方淵,在九江附近的殷村,以散功散及七竊紅對在下及內人王家玉暗下毒手,內人為掩護在下逃亡,竟被方濟強行擄走……」
二聖方明山在喝一聲道:「小賊闖府殺人,已經罪在不赦,居然還敢信口誣衊,混淆視聽,真個大膽已極,來人,給我將這小賊拿下!」
較技場一聲暴諾,立有兩名勁裝武士向石楓夫婦奔了過來。
大聖方採山擺擺手道:「事關咱們兄弟的聲譽,這件事魯莽不得。」
那兩名勁裝大漢自然不敢違背大聖的意旨,腳下微微一窒,便翻身退回原處。
二聖方明山大為不滿,冷冷道:「大哥!別人欺上門,你還要容忍?」
大聖方採山微微一笑道:「大哥自有主張,二弟稍安勿躁。」
語音一頓,再目注石楓道:「老夫總不能聽片面之詞,你說是麼?」
石楓說道:「前輩可是要在下提供證人?」
大聖方採山道:「那自然最好不過,少俠有麼?」
石楓指著月兒道:「她名叫鈕月兒,是內人王家玉的婢女……」
大聖方採山道:「鈕姑娘跟少俠也是主婢關係了?」
石楓道:「不,她是在下小妾。」
大聖方採山道:「對不起,少俠,證人必須是第三者,尊寵之言,很難令人採信。」
石楓呆了一呆道:「在下適才曾聽到青龍會主曾非與五聖交談,對內人遭受強暴之事,曾會主十分明瞭。」
大聖方採山向青龍會主曾非遙遙一拱道:「當真麼?會主。」
青龍會主曾非道:「小妹與五聖確曾交談,內容只是舍侄女婚禮籌備之事,此人信口雌黃,真個無恥已極。」
石楓估不到青龍會主會反咬一口,忍不住仰天一陣狂笑,說道:「我早該想到你們狐鼠一窩,逞口舌在下自是孤掌難鳴,那麼,前輩劃下道來吧,咱們何必浪費口舌!」
二聖方明山道:「瞧到了麼?大哥,你如若再姑息下去,咱們兄弟就只好退出武林了。」
月兒道:「賤妾有一點淺見,不知前輩能否採納?」
大聖方採山道:「什麼意見?石夫人不妨先說出來咱們聽聽。」
月兒道:「咱們小姐王家玉,是身受其害的當事之人,前輩何不叫她出來當面問問?」
月兒年歲雖輕,智慧卻十分之高昂,要王家玉出來現身說法,應該是無人可以駁斥的。
大聖方採山道:「好,二弟,命濟兒與王家玉出來。」
二對方明山道:「濟兒陪伴王姑娘到洛陽採購嫁妝去了,一旦半日,還不回來。」
大聖方採山略作沉吟道:「這樣吧!石少俠,老夫歡迎你暫留五聖府,待王姑娘歸來之後咱們再作計議。」
王家玉既不在五聖府,石楓縱有滿腔怒火也發作不得,其實他的心頭早巳蒙上了一層陰影,感到闖鬥五對是一件極大的錯誤。
試想王家玉既願與方濟同往洛陽採購嫁妝,她必已甘心做方濟的妻子。
而且石楓只不過是落魄江湖的一個浪子而已,論財論勢,他哪一點能與五聖府相比?
只是,他不相信王家玉是一個水性楊花之人,也忘不了他倆海誓山盟的深厚情意。
因此,他決定接受大聖方採山的建議,暫留五聖府等待王家玉的歸來。
他雖是做了決定,但今晚之事仍不能算完。五聖方關山第一個就放他不過。
「大哥!石少俠年歲雖輕,卻是一個身懷絕技的武林高人,咱們如不借此開開眼界,豈不如入寶山空手而回!」
大聖方採山道:「石少俠願意讓咱們開開眼界麼?」
中原五聖是何等身分,怎能對一個後生晚輩用上「開開眼界」的措詞?
顯然,五聖方關山是別有用心,大聖方採山因語引話,語氣也勉強得很。
石楓明白方關山不會輕易罷休,遂傲然一哼道:「在下一個武林末學,怎敢當那高人二字,但五聖前輩如想賜招,石某隻得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說得頗為委婉,但語氣之間卻有一股威武不屈的傲態。
大聖方採山十分欣賞這位沉穩如山的年輕人,遂微微一笑道:「以武會友不算什麼,大家點到為止就是。」
大聖方採山此舉是有深意的,他聽過六公子的報告,也檢視過兩面閻羅褚愛孟的傷勢,他震驚於石楓的武功,但不相信眼前的這雙年輕夫婦當真具有震撼武林的駭人功力。
縱然哪些,他仍不敢心存輕視,他想叫二管事駱允言出場,掂掂這雙夫婦的斤兩。
但二聖方明山,及五聖方關山卻不是這般想法,他們認為石楓夫婦是存心折五聖府的臺,不除去他,將難以維持五聖兄弟煊赫的聲威。
因此,不待大聖方採山吩咐,方關山已揚聲叱喝道:「麻彪出場。」
大聖方採山一怔道:「五弟……」
五聖方關山道:「大哥,咱們有兩筆血債,五聖府也不能讓人砸了招牌!」
方採山見方關山語氣堅決,也就不便再說什麼,他那削瘦的面頰之上,顯出一片沉吟之色。
此時麻彪已然出場,全場的目光都向此人投去。他象一枝竹竿,兩臂長得異於常人。
如果你向他的面頰瞧上一眼,任是何等大膽之人,也必然會大吃一驚。
因為那只是一個骷髏,找不出半點活人的氣息。一層薄薄的黑皮,緊貼在頭骨之上,說他是骷髏,一點也不過份。
唯一不同於骷髏的,是他一雙泛著綠芒的目光,與一臉象薄霧似的黑氣。
他走路的姿態,也與常人有異,除了膝蓋不變,雙手也直線下垂,不作絲毫擺動。
像他這般行走,只能說是跳躍,但速度之快,卻較常人三倍有多。
石楓、月兒在方關山呼叫麻彪出場之際,已雙雙擰轉身形,及見到麻彪竟是一個非人非鬼的怪物,月兒忍不住嬌容劇變。
「公子!他……他……」
「不要怕,此人只是練就一身毒功而已,只要不讓他毒力沾身,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為了免除月兒的怯懼,石楓主動地迎了上去,他將法輪九轉玄功,提至十成,使周身三尺之內,為作一片無形的鋼鐵堡壘。
在麻彪丈外之處,他雙拳一抱道:「朋友請了。」
見面打個招呼,這是做人應有的禮數,誰知麻彪根本不理會這個,足尖一點,來勢如風,一雙鳥爪似的枯掌,一上一下分向石楓的胸腹抓來。
出手便是煞著,來勢又是如此之急,如是功力稍差之人,這一見面主非躺不可。
自然,他傷不了石楓,這麼凌厲的一招,連邊都沒有摸著,只是一片風一直向看臺飄去。
看臺上坐的都是有頭有臉的高手,全都知道這股腥風沾惹不得,但他們來不及避讓,只得一起揚聲出掌,將腥風震得隨風散開。
麻彪呆了一呆,再度掄掌向石楓撲擊,此時的速度,較適才更快三分。但石楓身法輕捷,來去若煙,無論麻彪的攻勢如何凌厲,始終對他無可奈何。
如此一來,竟將這位三分不象人,七分倒象鬼的怪物弄得兇性大發,他口中不住的狂嘯,雙掌上下揮舞,使得滾滾腥風蔓延至整個武場都是。
這才是城門失火,殃及池漁,跟麻彪纏鬥的石楓仍在繼續周旋,五聖門下那些旁觀者卻迫得紛紛走避。
此時將臺之上只剩下五聖及兩名掌事,兩側看臺上加起來不足十人。
較技場上的旁觀者就更少了,除了月兒,再也瞧不到一雙人影。
其實以石楓的功力來說,要收拾這名怪物,不過是舉手之勢,只要揮出一記破折神刀,麻彪縱然不死,也會丟掉半條性命。
但鬥了幾乎頓飯時間,他一招都沒有還擊。
這並不是石楓不敢還擊,他是希望麻彪能夠知難而退。因為他要暫留五聖府,傷了人實在有點不便。
可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對石楓的好意,麻彪似乎毫無所覺。
不僅如此,他的攻勢陡地一變,兩股黑色的勁風,交叉著向石楓胸膛猛撞。
這是他壓箱底的本領,在盛怒之下一股腦搬了出來。這兩掌也實在驚人,不止是掌力快如掣電,而且壓力如山。
石楓雖是在時時戒備,此時也無法避開他這全力一擊。
當那兩股黑色勁風觸及石楓護身玄功的剎那之間,石楓不由面色驟變。
他估不到此人的功力竟是如此的強悍,僅憑玄功護身,可能會傷在這名怪物的毒掌之下。
在無可奈何之中,他只得單掌一立,向那股黑氣猛揮而出,同時身形暴退,直到月兒立身之處將身形穩了下來。
此時鬥場之上出現一股奇異的景色,麻彪那雙掌交擊所迫出的那股奇毒無比的黑氣,竟被石楓的破折神刀中分為二,並向兩側急湧,跟著隨風四散而去。
麻彪也躺下了,而且開腸肚肚,死壯慘烈已極。
這場武林罕見的搏鬥,就此宣告結束,但那驚心動魄的過程,仍使人們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月兒緊緊依偎著石楓,俏臉上仍是一片驚悸之色。
良久,她才幽幽一嘆道:「公子!你沒有事吧?」
石楓道:「不必擔憂,我很好。」
語音一頓,跟著向大聖方採山雙拳一抱道:「在下一時收招不及,希望前輩能夠原諒。」
方關山冷冷一哼,道:「殺人償命,債還錢,諒解?哼!天下會有這麼便宜之事?」
石楓淡淡道:「那麼石某就無話可說,閣下劃下道來就是。」
對方採山稱前輩,對方關山則以閣下相稱。
石楓這一股傲氣與膽識,使方關山大為氣惱。
方採山微微一笑道:「不要生氣,五弟,麻彪迫人太甚,石少俠沒有錯。」
方關山道:「可是……」
方採山道:「我知道,五弟在麻彪身上費了不少心力,可是,咱們兄弟不能不講理。」
麻彪是魔道中的一名絕頂高手,論功力,並不比中原五聖遜色多少。
五年前他因練功不慎而走火入魔,巧遇五聖方關山將他救回五聖府。方關山採集靈藥為他治傷,確實費了不少心力,能夠恢復到三分不象人,七分倒象鬼的模樣,已是十分不易了。
就這樣,他的一身毒功,已是鮮有人敵,方關山安排他出戰,是想置石楓於死地。
現在弄巧成拙,他自然不肯罷休,但方採山不想追究,他只好暫作隱忍。
接著方採山命二總管駱允言為石楓夫婦安排住處,這場波濤險惡的局面,終於暫時平靜下來。
石楓、月兒的住處,緊靠著一座花園,實際上是與五聖府的正屋隔開的,但陳設頗為精緻,似乎是一所專事修養的別院。
這倒是各適其所,五聖府對石楓夫婦存有戒心,石楓也不願與奪妻者的親友往來。
夜色深沉了,三更已過。
石楓轉輾反側,說什麼也無法進入夢鄉。
闖五聖府,是為了營救他的妻子來的,但王家玉卻去了洛陽,致使他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
而且王家玉去洛陽是為了採購嫁妝,陪她同往的,又是他的情敵方濟。
無論何等愚蠢之人,也會明白王家玉已稱情別戀,等下去,可能會弄得丟人現眼。
但他不能相信五聖府的片面之詞,沒有見到王家玉,他是難以安心的。
「唉!……」
他輕輕一聲長嘆,緩慢走下床榻,向酣睡中的月兒瞥了一眼,逕自拉開房門,走向冷香襲人的花園。
這片園林頗為廣大,最為突出之處,是清溪索回,流水潺潺,通路之處,均架有形式古樸的拱橋,真個是匠心獨運,具有畫中帶詩的超俗景色。
石楓信步為之,沿著一條白石小徑緩慢前行。
忽然他腳下一空,目光由溪水掃向一座拱橋。
因為寒月斜掛,在溪水中映出一個美麗的倒影。她自然不是拱橋,而是一個長髮披肩的窈窕女性。
他向拱橋看了一眼,身形一轉,逕向住處走去。
「少俠!何必來去匆匆……」
聲如黃鶯出谷,柔似春風拂面,而且這聲呼喚來得那麼突然,石楓焉能不神色一呆!
「對不起,姑娘!在下無心至此,實在……咳!太過唐突。」
「不必介意,少俠,相見就是有緣,咱們聊聊有何不可?」
「這個……」
「少俠豪情萬丈,是人間罕見的大丈夫,難道會畏懼一個纖纖弱女子不成?」
「姑娘謬讚,石某愧不敢當,只因瓜田李下,在下不得不有所顧慮。」
「只要暗室無虧,何必畏懼人言,而且妾身還有重要之事相告。」
「此地相談不便,少俠如果相信得過,請隨姜身移玉一行。」
「這……」
「來吧!少俠,尊夫人安歇之處,妾身已派湘菱守護,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她語音一落,立即蓮步珊珊,轉身走下拱橋,向一片濃蔭之中走去。
石楓略作遲疑,終於趨上拱橋,追隨那動人的身影,一逕闖入濃蔭。
經過一條曲折的小徑,由濃蔭穿了出來,前面丈外之處,是一扇虛掩的月洞朱門。
門內另有一個小巧的院落,五幢精舍,排列得有如梅花。
那位前行的姑娘,將石楓帶進中間的一幢精舍之內,兩名勁裝配劍的少女立即迎丁上來。
那姑娘向兩名少女吩咐道:「傳下去,未經我的允許,任何不得擅入。」
少女應了一聲,轉身急馳而去。
燭影搖紅,獸鼎傳香,此間竟是一個倚紅偎翠的所在。
隨著一個陌生女子走進她的香閣,石楓還是第一次,自然會有一種怔忡難安的感覺。
「少俠不必拘泥,隨便坐。」
她擰轉嬌軀,對石楓嫣然一笑,然後蓮步輕移,在梳妝檯前坐了下來。
「啊!……謝謝。」
石楓見過的女人,姿色風韻,都屬上乘之選。
象王家玉主婢,就堪稱無雙國色。
但如若與眼前的這位女人相比,她們就似乎缺少了一點什麼。
那是無可抗拒的熱浪,與奪魂消魄的媚力。
只要是一個男子,只要他是血肉之軀,此時此地,只怕早已被她那絕世的豔光衝擊得骨軟神酥了。
石楓是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偶爾失神自是在所難免。
不過他明白自己的處境,身在虎穴,不得不時加警惕,因而收攝心神,面色一整道:「姑娘,咱們似乎素昧平生。」
那姑娘微微一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識,你說是麼?少俠。」
石楓道:「姑娘說的是,不過石楓對姑娘總該有一個稱呼。」
那姑娘道:「我名水紅蓮,少俠也許有過耳聞。」
石楓愕然道:「是方夫人?在下當真失禮得很。」
水紅蓮是五聖方關山的夫人,在江湖道上,素有中原第一美之譽。
但無論她怎樣美麗,女人的青春卻是十分短暫,待人老珠黃之時,美麗已成為明日黃花了。
五聖兄弟,以方關山年歲最輕。
只是這位年歲最輕的五聖,已過了知命之年了。
再瞧水紅蓮,只不過二十出頭,如果她就是方關山的夫人,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水紅蓮似已忖知石楓的心意,她眼眶一紅,幽幽一嘆道:「妾身十五歲嫁給方關山,歲月悠悠,已經虛度了二十六個寒暑了。」
十五歲出嫁並不算出奇,李白在「長幹行」詩裡就說過:「十四為君婦,羞顏未當開。」她的話是可以採信的。
信又怎樣?人家夫婦之間的私事與他何干?
再說,水紅蓮羅敷有夫,而且是領袖武林的一代霸主,如果讓方關山瞧到了他,那將是怎樣一個可怕的後果?
於是,他站了起來,雙拳一抱道:「承蒙夫人寵召,在下感到十分榮幸,但……在下不得不就此告辭。」
水紅蓮略作沉吟道:「聽說石少俠豪邁曠達,英武不群,原來……咳……」
石楓淡淡道:「那是江湖誤傳,方夫人怎能輕言,告辭了。」
這等是非之地,自以及早離開為宜,但他身形一轉不覺神色一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