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賓來到廳上,就吩咐小婢領著小龍去沐浴,並吩咐小婢將自己二兒子的衣服取兩套來給小龍穿著。
小龍隨在小婢身後,來到一所偏院,裡面有個浴間,小婢命人挑來熱水,把嘴一呶,彷彿對小龍不甚滿意似的,小龍也不在意,自行進去,掩上房門,盡情洗濯,一會,小婢敲門說送衣服來了,小龍爬起半掩著門,將衣接過,看著那衣服,心裡一酸,記得幼年時也曾穿過這種綢呀!緞呀的!
待衣服穿齊後,忽卻腳下踏著樣硬硼硼的東西,彎腰察看,見腳邊滾著長耳哥哥送的小黑葫蘆,腳下踏的是懷裡僅存的一支吹箭,想是衣服裡掉下來的,拾起葫蘆,手握著吹箭,又不禁想起金燕的嬌小影子,想著出了一會神。
小婢在門外似乎已然不耐,高聲叫道:「你是怎麼啦,還沒好嗎?你是多久沒洗了。」
小龍被叫聲驚覺,連忙將小黑葫蘆和吹箭往懷裡—塞,開門走出,小婢一見竟「啊」的叫出聲來。
待回到庭裡,李志虎見了也不由得歡呼,原來小龍精神突突,唇紅齒白好一付英俊的模樣兒,只為了沒有穿裝打扮,且沿途風塵撲撲,經這一陣洗滌,小龍就象換了個人般的。
八卦掌史賓,年紀也只四十來歲,生有二兒—女,長的也都不錯,可是這一見到小龍換裝後的英姿,把自己家裡三個小的都給比下了,不過他心裡還有一點可資告慰的,自己兒女文武雙全,小龍光有其表,肚子裡還不是空空如也。
—餐洗塵酒,廳裡擺滿了三桌,小龍不是什麼人物,只是李大鏢頭新認的拜弟,大家隨意地恭賀一番,也鬧到初更後才散席,席間,小龍想起金蛇,偷偷倒了杯酒進小葫蘆,輕叫了兩聲「晶晶」,因為小龍喜愛晶晶金手狒狒,可惜晶晶死了,遂把金蛇取名「晶晶」。
李志虎也住在後院裡,是個偏院,與正院還隔了一堵高牆,兩房一廳史賓早已吩咐準備好被帳等用具,李志虎要小龍同房共枕,小龍因大哥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遂豎持分房而臥,好早晚勤練功力。
次日一大早,李志虎將小龍喚醒,李志虎在鏢局裡也分得一個小廝待候,梳洗後,一名小婢送上早點,小龍見小婢就是昨天領自己沐浴那位,長得也十分姣美,大大的眼睛裡常流露出一種超人的智慧,只因為小婢昨天講的兩句話,今天還有能消化,遂只看得一眼,就和李志虎白顧白的用早點。
李志虎因為還沒成家,且武藝高強,在鏢局裡除總鏢頭外,坐第一把椅子,故總鏢頭史賓對其另眼相待,分出偏院給他居住,一日三餐也由後院直接管送,早吃晚吃,隨叫隨送,如今多了一個小龍,後院依然加一份照送。
二人用畢,李志虎就領著小龍上街去了。
小龍六歲時,隨父母避禍逃到大竹村,一頓五年餘,簡直變成個鄉村毛孩子,—旦進入這繁華鼎盛,人煙稠密的城市,樣樣都感到新奇,左看右看的眼睛都看花了。
小龍歡喜,李志虎更歡喜,又給小龍添制了很多漂亮的衣服,看著小龍就比自己的親弟弟還要可愛。每天領著小龍遍街亂闖,今天吃這家館子,明天上那座酒樓。也曾領著小龍騎著馬出城賽馬,但每一次他都輸了。
也曾領著小龍,到郊外去欣賞山清水秀,五光十色的滇池,山環水抱,水天一色,使人精氣為之—爽。
一天天的過去,不知不覺十來天過左了,這天夜裡總鏢頭派人將李志虎喚去,過了一個時辰之久,李志虎方返回偏院,匆匆換了件黑衣,小龍問道:「大哥,你怎麼穿這個黑衣。」
李志虎笑說:「這是夜行衣,夜裡穿了在外行,不易被人看見。」小龍聽著,心裡一動,暗裡記己下了。
次日,李志虎對小龍說:「小兄弟,大哥今天又要押鏢去了,兄弟在局裡好好住著,大哥這—去,多則一月,少則二十天一定回來,沒事可以到後院找史家兄弟玩,可不要到街上去。」叮囑後即上馬自去。
小龍對史家兄弟和晚家姐姐,均感格格不入,文學自知不甚高明,但一手魏碑,寫出來就和刀刻一樣的蒼勁有力,武藝自知差之甚遠,但看到史家姊姊的拳腳,比自己就差有天淵之別。
小龍為什麼自卑武藝不行,原因是學藝兩月,第一次出手就被陰爪閻婆戰敗,重創倒地,他又哪裡知道,憑他目前所學,及內家功力,江湖—流高手,也能大戰百合。
小龍三天沒出門了,這天早點畢,雪梅來了,雪梅是專負責李大鏢頭與後院聊絡的小婢。也就是第一次領小龍沐浴的姣美小婢。
雪梅見小龍在俯案寫字,遂點著腳尖稍沒聲的進來,意欲驚嚇小龍,不想雪梅剛走得四五步,即聽小龍叫道:「是雪梅姐姐嗎?」
雪梅暗地一怔,沒嚇著他,反被他嚇了一跳,說道:「相公,你後面長眼睛了,怎麼就知道是婢子。」
小龍擱筆回首—笑,道:「是姐姐自己告訴我的。」
雪梅見小龍這一笑,可美到了極點,心頭怦了一跳,也沒接這話,反道:「相公寫字,婢子來替相公硯墨。」
小龍笑道:「多難聽,相公,婢子,婢子,相公,乾脆你我不是很好嗎?我可討厭這個。」
雪梅格格笑道:「這是規矩,相公……你要不高興,我就不說,呵!寫得好漂亮的一手字,我拿給老爺夫人看,該把他們三個都羞死啦。」說完真的搶起來就走。
小龍一把搶過撕成碎片,笑道:「我這是寫來玩的,沒準備拿去賣錢考狀元,你急什麼?」
雪梅看小龍搶紙的手法,靈活已極,自己連看都沒看清楚,紙都撕碎了,看小龍文質彬彬,且年歲又小,絕不象個懂得武藝的人。
雪梅今年一十四歲,和史家小姐同年同月生,比小姐大幾天,六歲賣入史家,在史家前後八年,因她玲瓏瓏巧善伺人意,老爺夫人對她都其喜愛,自幼追隨小姐做貼身侍婢,陪伴小姐唸書,學武,老爺教武藝時,少爺小姐沒學會,她在邊上瞧著倒反先會了,可見得她是如何聰明。
這會見小龍身手敏捷,不由起了疑心,伸指驟然朝小龍肩背穴點到,小龍不知是計,一側身,剛好避過,雪梅已自了然,笑道:「好呀!居然還會武功呢?怪道剛才我進來,沒走兩步你就知道,還說是我告訴你的,害我悶了老半天,原來你小小年紀,武功還真不錯呢!」
小龍趕緊搖手止住,說道:「姐姐別嚷!別嚷!」
雪梅看小龍急了,偏大聲說道:「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學武是自己的事……」
小龍急得玉面通紅,急叫道:「好姐姐,好姐姐,求求你!別嚷!要小廝聽見了不好。」
雪梅見小龍真急了,暗忖:「小龍或也有不能告人的苦衷,」隨說道:「不要我嚷可以,要想封住我的嘴可有條件,第一,你先把你的身世來歷告訴我。」
小龍半月來,已知道雪梅是史賓夫婦面前的紅人,人也敏惠乖巧。遂說道:「姐姐能答應我對任何人永不吐露嗎?」
雪梅立刻對天起了個毒誓,小龍也就將自己的來歷簡略的說了,雪梅聽完,也自替小龍傷心。
午飯時,小龍拉著雪梅,央求著做兩套夜行衣,雪梅點頭答應,第二天裡就給做好送來。
自此以後,雪梅不時偷空跑來,磨著小龍教她兩手,小龍沒法,只得將金燕轉學來的,飛鳳劍及空手入白刃轉授給她。
小龍自得夜行衣後,每夜二更敲過,即偷偷爬起,越牆出城,找一空曠無人的樹林,練習他得自瞎老和長耳哥哥的武藝,早晚勤練神功,每夜來回練習輕功。
這樣了頓又是半月,李志虎還沒有回來的訊息,這天起身較遲,練過神功後,感覺腹內飢鳴,門口小廝不在,雪梅也沒見影子,隨取了些李志虎給留下的散碎銀子,一個人走出鏢局,往大街上跑,多日沒上街,又覺得熱鬧新鮮了,且這次又是一個人,愛往哪走就往哪走。
填飽肚子後,又在大街上閒逛,忽見幾個府衙裡的差役,在趕著路人:「散開!散開!大活佛來了。」
小龍聽說大活佛,心想:什麼大活佛,我倒要瞧瞧,隨扭動著小身子,往人縫裡鑽,小龍人小力大,一下就給他鑽在人群前面。
一會兒,兩匹俊馬前導,後面八人抬著個大躺椅,躺椅上撐著四支紅木杆,上面一塊大紅絨氈,躺椅裡棗紅厚絨鋪著,上面斜靠著個龐大的紅衣西藏喇嘛,後面緊緊跟著頂轎子,轎子裡坐著個官兒,大概就是本城的知府。
小龍一見那紅衣大和尚,認出就是大竹村裡破家殺母的大仇人雷文,再看前導的兩匹馬上坐的,正是追蹤自己半年之久的金門三煞老大歐陽其,老二方武雄,心中大驚,猛然後退,一陣譁叫聲,差點沒把身後七八個人都摔倒,可也退出一步多了,差役忙走過來鎮壓,正好擋在小龍前面,此時的行列也剛走到差役背後,待差役轉身再向前走時,小龍人影已杳。
小龍鑽出人群,可又跟在那行列後面,一直來到府衙,眼見一個個的進去了,才往回走。
一路走一路沉思,自己真沒種,怎的一見他們就怕成這付樣子,將來還談什麼報仇,難道真被他們嚇破膽嗎?自己的武藝雖說還沒到家,但師父說我的輕巧,能追及金毛狒狒,則江湖第一流高手也別想追獲,如此一說,打不過,逃還怕逃不了嗎?
「撲」的一聲,小龍低頭沉思,卻跟路人撞了個滿懷,小龍被震得退後兩步,那被撞的退得更遠,瞪瞪瞪的退四五步後,還要跌坐地下。
小龍一看,是個十五六歲的乞丐,和自己數月前一樣的破爛骯髒,不由想笑,可沒笑出聲,還趨前用手攙扶乞丐,口中並說道:「這位哥哥,抱歉,抱歉,適才是我一時……」
不想話沒說完,手剛伸下,忽覺乞丐駢指朝自已胸前「鎖心穴」點到,小龍上身微吞直起腰來,退後一步,暗忖:我們倆是對撞,只你跌得重上點,我也向你道歉了,何以出手傷人,就算我不對,沒長眼睛,你要長了眼睛,也不會往我懷裡撞呀,且又撞得這樣重?
小龍可沒想到,這乞丐是被人指使著,有心撞他的,因方才驚慌無意中的猛退,已被一個人注意上了,故支使小乞丐來撞他。
小乞丐是奉命來的,且又使出了十成功力,不想一撞沒把個小孩撞倒,自己倒撞得周身骨頭髮酸,跌坐地下,遂拼餘力,挺身跳起叫罵道:「好小子,誰是你哥哥姐姐的,好沒來由,撞了我一下,這不算,瞧你也是學過的,有種今夜二更天,北門外林頭坡上會。不見不散,不來是小人。」
小龍越聽越火大,當時就想出手教訓他一番,見已有那看熱鬧的圍攏未了,只得強忍怒火,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翻身覓路返回鏢局裡去。
小龍他自己不知道,短短的三月,神功在他體內已發揮了強大的效力,更有那「千年玉靈芝」,這人間至寶的助力,適才乞丐的盡力一撞,小龍體內的神功,已自然的發揮了抵禦的力量,故此小龍只被撞得退出兩步。
回到鏢局偏院,正好雪梅也從後面來了,一見小龍那悶悶不樂的樣子,問道:「相公,這怎麼啦,上街一趟就這麼不高興,有什麼事嗎?」
小龍搖搖頭,勉強地裝出笑容,雪梅心裡有數,可沒點破,笑聲說道:「我這跑了好幾趟了,你大概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弄去。」說完掉頭就走。
只一歇兒工夫,雪梅提了個匣子來了,四個小菜—個湯,一碗雞絲麵,還帶了—壺酒,小龍從來酒不沾唇的,今天也喝了兩杯,面上就紅如雞冠,頭也感到有點昏昏然,可又想起了懷中的金蛇,隨把那一壺酒整個的往小黑葫蘆裡倒,嘴裡並輕叫著「晶晶」「晶晶」,盧音親切柔和,可又帶點悽哀。
雪梅在邊上注視著,心裡糊塗萬分,開口問道:「你這是幹什麼?晶晶又是誰?」
小龍已稍有醉意拿起小黑葫蘆在嘴唇上親了一會,再塞進懷裡道:「晶晶是我的寶貝,酒倒給我的寶貝吃。」講完話,感覺頭昏更重,三不管把菜面和在一起,三五下就將—大碗菜和麵吃光,搖搖恍恍地走到床邊,沒躺下反而盤腿坐下了,只一會兒工夫,頭上汗珠涔涔而下,面紅立消,沒到半刻,小龍已睜眼下地,見雪梅—雙秀目,深深凝住自己,菜盤也不收。
小龍上前推了雪梅一把,叫道:「姐姐?姐姐。」
雪梅似從甜眠中驚醒般的,「啊」了—聲,道:「小祖宗,你得教教我,我給你叩頭,你這內功太絕妙太神奇,你非得教教我不可。」小龍此刻毫無些許酒意,—笑說道:「你不是聽說過我的故事嗎?我曾經因為學得不好,差點走入歧途岔道,現在我自學尚嫌不足,哪有教人的能力,不過以你對我的好處,我可以答應你,待我有所成就,一定傳授給你就是。」
雪梅知道這不是敷衍之詞,但這遙遠的希望,聊勝於無,只得點了點,將碗筷收好自去了。
二更天,小龍將夜行衣換妥,院中人聲已靜,遂從後窗穿出,認明方向,直朝北門林頭坡去。
北門外林頭坡,有—片樹林,小龍曾來此地練過幾夜拳腳,因林深隱密,林中暗黑如墨,小龍怕被人窺視,選中這地方,不想只三天,小龍即感覺有異,遂不再到林頭坡去,而改到東門去,東門有兩個小湖,也有些密暗的樹林。
此刻去林頭坡,真可說輕車熟路。—會兒,來到樹林邊上,小龍剛停住身形,—陣風般,從樹上飄下個老年乞丐,面如菜色蠟黃,身穿百結鶉衣,赤腳,手握一根青竹棒,陰面而立,開口說道:「小哥兒果然不錯,肯來赴約即算有種,街頭相撞,小徒已然身受重傷,不能應約,小叫化不來,老叫化只有厚顏請教。」
小龍一聽,這可好,無怨結仇,不划算,遂朝老叫子恭身行了個禮說道:「多蒙老輩看得起。只是晚輩不想為此些許小事,雙方結仇,令高足已然受傷,晚輩負責道歉並請名醫治療。所費幾何,晚輩願一力承當。」
老叫化嘿嘿怪笑道:「我知道你有幾個臭錢,不過我勸你還得當心,保鏢的人沒幾個有好收場。」
這句話一齣,小龍就知道落足地已露,但這明是誤會,可又不好解釋,同時這句話也深深戮人了小龍的心裡,「保鏢的人沒幾個有好的收場」,大哥不是保鏢的嗎?得啦,等他回來就勸他收手,帶我找師父練武藝去。
接著又聽老叫化說:「小哥兒即願不結這樑子,就請告知師門派系。」
小龍想起對瞎老講的一句話,毫不思索,立刻介面道:「我師父人稱無影怪俠複姓司馬名再光便是。」
誰料老乞丐聽了,哈哈一陣大笑,道:「小哥兒,你這口大氣可吹爆了,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無影怪俠司馬兄與我有數面之緣。三十年前司馬兄在北京城裡慘遭他同門師兄千手觀音楊士桐殺害,小哥兒你有多大歲數,竟冒稱他的徒弟,難道是他的陰靈傳授你武藝嗎?今天我得替司馬兄伸伸冤,懲戒懲戒你這冒名的徒弟。」
語音未落,手中青竹棒一頓,立時入土半尺,竹身且震盪搖恍不休。老乞丐也沒等小龍再答話,當胸推出一掌左手緊跟著又是—掌,這叫「夾掌」,第一次掌風方至中途,左掌掌風跟著逼近,將第一掌勁力加重加快的往前推出。
小龍見老乞丐認識師父,怎麼說也不敢相抗,見掌風逼進立刻閃身暴退,邊退邊叫,「老前輩,請聽我……」
老乞丐彷彿越說越氣,「夾掌」綿綿推出,口中喝道:「小哥兒,別再吹了,你先接我一掌身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