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小龍進了廬州城,照著信皮地址一問,就問出來了,雖然,他從被問人的神色間,看出了一點神秘氣氛,但他依然沒怎麼在意,因為他來這,一不爭名,二不爭利,他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他根本就沒想到旁的地方去。
在一個非常宏偉,兩個大石獅的門前,黃小龍受到了殷勤的招待,因為他到底穿裝氣宇,均都不凡,而且找的又是這座門樓裡面最出色的人物。
一個年青的小夥子,領著黃小龍來到一座客廳上,待茶後,就請黃小龍等一下,轉到後面去了。
黃小龍本以為,只信交到,就可離去,那知門上人就沒人敢接信,非要小龍親送進去不可,小龍也想,橫豎今日已不能走了,乾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天,所以也就跟著進來了。
只一會工夫,一個年過五旬的老者揭簾進來了,互相禮見通名,原來老者就是他要找的張斯風,小龍依然用金元龍的名字。
小龍取出信交後,張斯風接了信,當面就拆看,只看得幾句,臉色突然大變,冷汗也流出來了。
小龍見他神色有異,只道他關心著李光明的病情,遂也沒有懷疑。隨見張斯風不時眼眼打量自己,看完信後,一臉都是汗,可是神色又回覆了正常。
盡聽他說道:「承蒙金兄不棄,千里傳鴻,老朽感激不盡,舍下雖無佳餚美灑,但水酒粗菜還供應得起,就請金兄略事盤桓數日,讓老朽稍盡地主之誼。」
小龍忙起身謝道:「不敢打擾老先生,在下誠然有急事,萬難耽誤,日後有幸路過,再為切擾不遲。」
張斯風哈哈笑道:「金兄有事,老朽也不便誤了你的行期,但今日天色已晚,即請在此留宿一宵吧!」
隨著吩咐立即擺酒,張斯風隨又告了個便。
只瞬息工夫,酒筵已然擺好,張斯風也來了,隨在張斯風身後有一個四旬開外漢子,精神飽滿,雙目炯炯一看即知是個武林高手。
張斯風替小龍接見,是他兄弟張斯雨,小龍也沒在意,相互落座後,張斯風備道辛勞,頻頻勸飲,盛意十分感人,小龍過意不去,只得強飲數杯,然而酒性至烈,小龍又不善飲,沒半晌工夫,已然酩酊大醉。
張氏兄弟一見,神色豁然並朗,二人將小龍攙扶送進一間廂房,隨後,張斯風謹慎地端來一小杯藥,告知小龍為醒酒藥,扶著小龍灌下了。
小龍人醉心明,藥一入口,立覺有異,但別人已宣告是醒酒藥,即是藥物,定有異味,小龍也就沒在懷疑。
一陣涼風吹入,將小龍從宿酒中吹醒,張眼一看,眼前突現昏花,久久始能收攏目光,小龍不卻搖頭,只道醉灑後必有的現象。
窗門開了一扇,夜空裡繁星點點,小龍想爬起,到院裡讓涼風吹吹,只一動,渾身骨節痠軟無力,頭痛欲裂,不卻大驚,連忙忍住罪痛,強撐坐起,意欲盤膝行功,將蘊藏在體內的酒精逼出體外。
不想,真氣稍提,立覺丹田痛如斷腸,心胸狂跳,額上冷汗直冒,一陣昏眩,抑身翻倒床上,昏死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黃小龍被一陣冷水淋面而醒,張眼昏花依舊,久久始能將目光收攏,見床前站著一大群人,黃小龍入目心顫,因為除了張氏兄弟二人外,其餘十多人俱都穿著青風幫的號衣,這怎能不使黃小龍驚得魂飛魄散呢?
忽聽張斯風開口說道:「金兄……啊!不對,應該稱你黃小俠,能一手擊傷本幫五位壇主的黃小俠,能與宇內四奇南前輩,擊戰數百合的黃小俠,想不到黃小俠今天會在我這小小的分堂上栽了跟斗,黃小俠,你知道那位在楊柳店受你恩惠的是什麼人嗎?
他就是本幫的黑旗壇壇主黎廣胡,五位壇主中算他年歲最輕,也數他武藝最高,但他也只一招就被你震倒瓦面,傷得最重,你不認識他,他可認得你,他本想回山搬請師父出頭報復的,誰想到得楊柳店時傷痛復發,不能走動。
黃小俠,我們可沒有能耐將你制住,是你自已將藥物從楊柳店帶來的,這種藥名為「滴血穿腸」,本幫幫主所有,五旗壇主各得一份,外敷可以拔毒生肌,任何劇毒均有靈效,內服則鑽骨附脛,通體痠軟,真氣散失,不得幫主獨門解藥,你將終身殘廢,再告訴你一點,切忌提氣運功,不可破皮出血,至要至要。
老朽身為分堂執事,實乃受命而行,如今欲將你送返武昌總壇,望你沿途只聽命而行,決不虧待於你。」
說完將身側開,右手一揮,那十數名幫眾,立即走前兩位,將黃小龍架起,往室外走去。
黃小龍聽張斯風說話,越聽越膽寒,越聽心越痛,自己江湖經驗閱歷,到底差得太多啦!人家也只是用藥將己制住,如若一刀將自己殺了,黃小龍在陰曹里,還是個糊塗鬼呢?
小龍本想將張斯風臭罵一頓,可是還沒開口,就覺五臟翻滾,連氣也沒法生了,只得作罷,悶聲不響的任由他們攙抱著走。
二門上,一輛掩避得嚴不透風的雙轅大馬車,後面隨著八匹駿馬,緩緩的行出街上,走出了城,一齣城門,立即鞭風疾嘯,怒馬狂馳。
黃小龍身子痠軟,可是在車上卻並不痛苦,因為車廂裡墊得厚厚的,軟綿綿的,一跳跳的反而舒服十分。
車廂裡,張斯雨陪坐一側,可是他卻不講話,空氣就顯得異常沉悶,黃小龍在這種環境之下,無可奈何只得閉眼養神,但是他再也不敢提氣行功了。
打尖用膳,黃小龍都沒離開車廂,然而張斯雨招待得確是殷勤,只是用膳完畢,不作稍歇,立即起程。
天色已然入夜,跑了一整天,他們也沒休息,黃小龍睡了一天,精神好得多了,但是那眼睛閉後復開的朦朧昏花,卻是—點沒改,這使黃小龍痛苦萬分。
事實他那知道,這「滴血穿腸」厲害非常,不是他內功深湛,眼睛曾繹過「涼山陰液」滌洗,他如今早變成瞎子了。
倏然,一陣風過,車簾揭起,一個人頭伸了進來。張斯雨一聲暴喝,鐵掌猛推,「嘭!」聲一響,人影不見,車簾被震飛出數丈遠。
跟著,車子匆遽的停下了,八匹駿馬在車前車後亂轉,如臨大敵般的相互問訊,面色恐懼萬分。
張斯雨挺立車門,緊張萬分的道:「傅良成!你見著什麼啦?大驚小怪的!」事實上他自己就膽戰心跳。
那人影,來如風,去如電,張斯雨人隨掌出,連一點影子都沒瞄著。驀然,一聲冷笑傳來,更增加了這緊張的氣氛。
那八人中一個魁梧漢子催馬行近車旁,答道:「回副堂主話,方才一陣陰風吹過,我們每人的肩上都似被什麼踏了一下,就像個幽鬼似的影子。被風一吹就散了。而我們每個人就有一條手臂抬不起來,不是左臂就是右臂。」
張斯雨一聽,心頭更驚,立即喝道:「傅良成,別自亂陣腳自嚇自,什麼事有我張……」
話沒說完,一顆暗器對嘴射到,張斯雨連忙停聲揮掌拍飛暗器,嘿嘿冷笑道:「我只道是江湖什麼異人,武林高手,原來也只不過是只憑輕功暗器的下三流人物,有種的何不出來與你張爺爺較量較量。」
張斯雨話聲剛落,又是一聲尖厲冷笑,這次冷笑較前次更冷,冷得張斯雨渾身汗毛直豎。
冷笑久久方歇,夜空裡又復傳來一個尖嗓喝道:「無知狗奴,竟敢出口傷人,青風幫威震大江南北,難道只憑暗算害人嗎?今日將黃小俠放出便罷!如若不然,嘿嘿,我要你知道厲害。」
張斯雨一聽,魂散魄飛,果不其然是為黃小龍而來,人家還沒亮相,自己八個護從頭目就全傷了,人家說了半天話,還不知道人家藏身那裡,這不但栽了,且是個天大的笑話。
事實上憑他小小的一個分堂副堂主,及手下八個頭目,又那放在別人的眼裡呢?
驀的,張斯雨—個急念,閃過心頭,忖道:「你既是為黃小俠而來,我就用黃小俠制你。」
張斯雨思忖及此,倏地轉身,腿肚上拔,出一把刀刃子,翻腕將黃小龍抱在懷裡,厲聲喝道:「傅良成,趕快驅車上路,他真要動手,我就先將黃小俠刺他個十七八個窟窿,讓他救人不成反將人害了,看他拿我們怎麼樣?」
此言一齣,夜空裡厲嘯驟傳,可是,事情已然生效,因為夜空裡傳來嘯聲後,隨聽說道:「卑鄙汙濁的狗賊,今天就暫饒了你,我會去找毒純阻要人,我不怕他不將人好好送出。」
隨著蹄聲暴響,驚得路邊林中宿鳥紛飛,黃小龍身子不能動,可是他腦子裡可以想,他想:這來救他的是什麼人?會是什麼人呢?侯麗珠嗎?他憑什麼找毒純陽去要人?他憑什麼就這快的趕上自己呢?他怎麼知道我被害藏在這輛車上呢?一連串的問題,在小龍的腦子裡轉。
但是,除了侯麗珠,他想不出第二個人,因為這聲音如此的脆亮,這聲音只有尖高沒有寬爽。然而他也想到,即算侯麗珠將自己救了出去,也是沒用,他上那去找毒純陽這「滴血穿腸」獨門解藥呢?
日夜緊趕,連一時半時的休息均無,八個漢子,每人吊著一條手臂,真可說狼狽不堪,然而他們連屁也不敢放,只得咬牙緊趕。
總算是城池在望了,八人一陣歡呼,張斯雨也鬆弛了,數日來,他連眼也末合,刃不離手,坐在黃小龍身旁,動也沒移動一下。
這其間,只小龍一人最舒服,他傷心透了,也恨到了極點,可是,也只有他睡得著,吃得飽,但是他那粉紅色的臉色,自從服過「滴血穿腸」毒藥消退後,至今依然未曾復原。
一路進城,來到青風幫,毒純陽聞聽說黃小龍被廬州分堂擒住送回,連忙率領陰陽二老怪及幫下壇主高手,出廳察看。
當他看到黃小龍那軟綿的身軀,那慘白的臉色,就知道小龍曾服過他的「滴血穿腸」毒藥,不覺嘿嘿一陣冷笑,說道:「姓黃的小畜牲。你也有今日呀!我毒純陽要報碎腕之恨,要為幫內弟兄殺身之仇,你使我青風幫傷盡名聲,我恨不得食你的肉……」
小龍只一閃眼就看見面前站著三個皓首老人,毒純陽左腕吊在脖子上,陰陽二老怪左右站著,黃小龍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連說話也感到沒有力氣,只得緊閉雙眉,任由毒純陽冷諷熱罵。
他耳中聽到青風幫為他被擒而轟動,他聽到毒純陽姚震天的冷笑,陰陽二老怪,恨聲奸笑,與一些幫眾的歡呼高笑。
終於,黃小龍被安放在一間沒有窗門的客室裡,同樣擱放在一張柔軟的臥榻上,扶送的人相繼地走開了,帶上了門。
黃小龍的心情從紛亂中漸漸地安靜下來,他開始沉思,他想著,他心裡自己對自己說:「黃小龍呀!真的你就是這樣命苦嗎?你就願這樣毀了你一生嗎?你的親仇也不用報了嗎?還有你所欠的人情債也不用還了嗎?」想到人情債,他就想到了他的小妻子金燕,想到金燕,他禁不住就想高聲喊叫:「金燕!金燕!你在那裡?你在那裡?」
可是,他只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始終沒有叫出聲來,因為他真氣中毒傷損過大,根本就沒法叫得出來。
突然,黃小龍於朦朧中感到一隻軟綿綿,溫暖暖的手,柔和的按在他的額頭上。
黃小龍驚訝的睜開了昏花的眼,過了好一會工夫,他才從黑暗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臉孔。
當小龍在此死亡的邊沿,認出了來人是誰時,禁不住心情翻湧,痛淚滾流,只一眨眼,熱淚就爬了滿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