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累累然,四盤肉包堆得如四座小峰,卻經不起四人一陣狼吞虎嚥,轉瞬之間,便有如風捲殘葉,直看得其餘食客,詫目相望。
四人付了帳,正要走出小吃店,忽然迎面走來—人,那人身材高大,鬚髮皤然,背上斜揹著一具古琴。
黃小龍認得這老人,竟是宇內四奇之首琴俠鄺步濂,自己因一時爭強好勝之念,在冀北妙峰山,一劍斷了老人家鳥琴。
他便從此遁跡深山,潛研絕藝,連兩個孫女飛鶯飛燕都不管了。
現在忽然在這山城鎮現身,豈非怪事?
他曾經答應過鄺氏姐妹,代為尋找,毫不遲疑,走上前去,拱手說道:「前輩,久違了……」
他還沒有把飛鶯飛燕姐妹二人說出,這老人,想是業已認出這面前少年是誰,不禁勃然大怒,說道:「畜牲,我正找遍了天涯,想不到今天會在這小鎮甸狹路相逢……」
說時,目射兇光。
游龍子黃小龍深恐琴俠把話說僵,不待他繼續說下去,即插言道:「老人家先別生氣,你要怎樣教訓晚輩均無不可,但是否想知道令孫女飛鶯飛燕兩位姑娘芳蹤?」
琴俠鄺步濂,僅有在這麼兩個寶貝孫女,那得不想念,不由問道:「小子,莫非你把她們藏起來了?」
游龍子黃小龍,雖是聽得劍眉深蹙,心中滿不是滋味,旋又一想:「這位老人家性情偏激,自己前在妙峰山不合連一時意氣,將他鳥琴削斷,使礙他幾乎患了失心瘋,不說別的,就是看在飛鶯飛燕姐妹兩人份上,也不必再與計較。」
如此一想,氣也消了,依舊面含微笑道:「老前輩,怎的開起晚輩玩來了,飛鶯飛燕姑娘,正在大巴山中一處深谷。……」
他話尚未落,琴俠鄺步濂,便返身疾奔。
游龍子黃小龍一把未能抓住,眨眼消失人叢中不見。不禁跌足嘆道「這位老人家性子也太急了些,還沒有聽我把話說完,便一溜煙走了!巴山縱橫數千裡,千峰萬谷,又往那裡去尋?」
天山三傑站在一旁,自始至終,未發一言,靜觀兩人變化。想不到游龍子黃小龍。在這位怪僻的老人家面前,竟是逆來順受,彬彬有禮,年輕人能夠不飛揚浮噪,狂妄自大自屬難得,何況,還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人當是大英雄,大豪傑,兄弟三人,不禁互望一眼,心生敬仰,說道:「少俠,這位鄺前輩,性子委實太急,不過,不要緊,他路逕不熟,咱們買好了乾糧,回山之時,或可遇上,你也不用為他耽心。」
天山三傑態度大變,竟顯得十分恭順。這自然是以德服人的效果。
此時早市正盛,四鄉趕集之人,人潮兇湧,在大街上,又不便施展輕功,黃小龍只得嘆息一聲道:「但願如此!」
言訖,便率領天山三傑,購置了四個麻袋,然後將購妥的乾糧,肉脯,酒食,麵點之類,分別裝入,各自扛在肩上,向大巴山行去。
他們一行四人,雖都肩上各自扛著一袋重逾兩百餘斤的食物,但仍步履如飛,在山徑上行走,若履平地。
游龍子黃小龍,雖經沿途注意,卻沒有發現琴俠鄺步濂蹤影,不禁心生疑慮,暗忖:「這位老人家,不要闖入「黑獄谷」才好!」
他心中雖是頗感不安,但他此時卻擔負著天下群俠藉以為生的食糧亦無法可想。
不言黃小龍率領天山三傑,運送食物,回返那處無名谷中。且說琴俠鄺步濂,聽說孫女鄺飛鶯鄺飛燕,此時在大巴山一處深谷中,掉頭就走。
等到他一溜煙飛馳上山,望著那些高聳雲霄的重巒疊巔,才感到千障萬谷,一時難尋。
但他年紀雖邁,性情卻十分倔強,不願再回到城中,向游龍子黃小龍詢問詳情。心中暗忖:「只要我不斷搜尋尋找,還怕找不到人麼?除非那小子是在撒謊!」
他有了這意念,便不斷飛馳,逢谷即入察看。
偏偏,他走的方向,卻是與那無名山谷相反,斯時,紅日滿林,氣候逐漸炎熱,他一連進了四座山谷,不斷大聲叫飛鶯飛燕名字,除一片回聲之外,什麼也沒有。
逐漸,他覺得自己定是受了騙,一種上當的感覺,使得他心中大是憤慨。
自言自語地說道:「游龍子黃小龍小子,你如果欺騙了我老人家,總有一天,我要將你四肢割掉,以洩心頭之恨!」
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道:「唉!,我這人怎的如此好欺,他明明是我對頭,為什麼還敢告訴我她們姐妹兩人的芳蹤,最奇怪的是,我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話。」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一方巨石之後,暴露出一角紅裙。不禁「噫」了一聲,心想:「似這種深山絕谷,怎會有此婦女衣著,莫不是飛鶯飛燕兩姊妹吧!」
如此一想,便大步跨上前面。
詎知俯首一望,地下竟躺臥著一個身材頗為豐滿的婦人,這婦人只因覆著紅色紗巾,看不出年齡和妍醜。
但他可以確定,這人決不是他的孫女飛鶯,或是飛燕。
再一細看,這婦人竟一雙赤足,沒有穿著鞋襪,露出一截光滑圓潤的小腿。
在那接近足裸之處,血跡殷然。
琴俠鄺步濂,雖是年邁,兩眼並未昏花,藉著日光,已看出有紫腫狀況。
不消說,定是被蛇蟲咬傷,否則,決不會這樣。
不過,這婦人,來到這深山絕谷做什麼?又為什麼竟沒有穿著鞋子,驀地,一個奇怪的思緒,湧上心來。心想:「莫非她是被什麼人擄來此地。」
如此一想,便不禁同情起來。
他伸手一探,胸前只是微微起伏,顯然系因中毒昏暈過去。
此時,他竟是毫不猶豫,伸手揭去這婦人面紗。
只見她,黛眉深鎮,雙眸緊閉,兩頰淚珠未乾,宛如一枝帶雨海棠,甚是美豔。
琴俠雖已年登期頤,見這風韻十足的徐娘,也不禁怦然心動,無限愛憐地息一聲說道:「唉!是那家娘子,怎的來在這深山絕谷被蛇蟲咬傷,如非遇見我老頭子,豈不要玉殞香消。」
言罷,從懷中摸出一隻玉瓶,從瓶中倒出一些粉紅色藥末,給婦人敷在傷處,並撕下一幅衣襟,將足稞包紮妥當。
老人家握著那雙尖梭梭,軟綿綿的三寸金蓮,不期想起老伴。一個模糊的窈窕倩影,泛上心來。
那時,他才年逾弱冠,憑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要得三家村董成笨老武師掌上明珠董玉鳳。
董玉鳳婀娜纖細,十分柔順,兩夫妻甚是恩愛,曾經給他生下一子鄺異,那就是飛鶯飛燕爸爸。
常言道:「恩愛夫妻不久長」誰知新婚不到三年,玉鳳便撒手塵寰,離他而去。
鄺步濂痛不欲生,撫養愛子,用盡腦筋,製造了一把鳥琴,彈奏些愛妻生平所喜歡的調子,同時,將武功化成琴招,並將鳥琴之內,巧妙地裝設劇毒金針暗器。
經過數十年悠長歲月,終於得名列當今宇內四奇之首,然而,他卻異常寂寞。
記得閨房之中,他最喜歡的,便是玉鳳那一雙窄窄蓮鉤,時常把玩不厭。
撫今追昔,不禁感概唏噓。
就在這時,忽聞一聲格格嬌笑,道:「老頭子,你握著姑奶奶的足幹什麼!」
琴俠鄺步濂,趕緊鬆手,退立一側,一雙老臉,紅得有如柿子,期期艾艾地說道:「沒……沒什……麼?」
那美豔婦人復又嬌笑一聲,說道:「你貴姓啊……」
琴俠鄺步濂面含愧色道:「老朽鄺步濂……」
「什麼?你就是宇內四奇之首琴俠麼?」
「不錯,那正是老朽!」
美豔婦人向他身後揹著一支綠玉琴瞄了一眼道:「不對,我聽說這位異人,使用的乃是鳥琴!」
琴俠臉上又是一紅,說道:「夫人說得對,老朽昔日是以一隻鳥琴縱橫天下,可是……」
他說到這裡,本想把游龍子黃小龍,在妙峰山以碧玉劍削斷鳥琴之事說出,但那是有失面子之事,逐剎住不講。
那美豔婦人張大著眼睛道:「可是什麼呀?」
琴俠鄺步濂微一沉吟,說道:「自從我獲得這隻‘綠玉琴’之後,那架鳥琴,我便丟掉不用了。」
美豔婦人咭的一聲,笑道:「有了新的忘了舊,那也是人情之常。」
她明知鄺老頭子斷琴之事,但她卻不揭露,心裡卻在暗笑:「你當老孃不知道麼。」
琴俠鄺步濂心頭一震,方感不安,忽聽美豔婦人嬌聲喚道:「喂,鄺大俠,我這腳裸,被毒蟲咬傷了,是你給我包紮起來的嗎?」
琴俠鄺步濂,以為又有什麼不對,方自囁嚅,美豔婦人掙扎著坐起,口埋卻道:「謝謝你啦!」
聲音嬌媚之極,令人聽來,百骸俱暢,連忙說道:「別謝!些須小事,算得什麼!」他原是自謙之詞。
美豔婦人眸子一轉,突又嘆息道:「常言人老心腸好,現在看來,確是實情,喂!鄺大俠,你不會不救人救徹吧?」
琴俠鄺步濂,一個多甲子以來,過著孤家寡人生活,從來不曾與旁的女人接近過,因此養成怪僻個性,現在,被這美豔婦人,如此一撩撫,在這深出絕谷,又無他人,早就有點飄飄然了!無限深情地說道:「傷患扶持,乃是人類互助的義務,何況,象你這麼個嬌滴的人兒,我怎忍把你留在這荒山絕谷呢!」
這些活,他已有多少年不曾說了,連自己聽起來,都感到有些不倫不類,雖然並沒有人訕笑於他,老臉皮也不禁紅得有如紫醬。
那美豔婦人,竟然笑得花枝亂顫,連腳稞的傷也忘了,剛剛站起,便又哦唷一聲向地上跌去。
琴俠大驚,身形快若飄風,兩臂一張,便將美豔婦人抱個結實,說道:「夫人,跌壞那裡沒有?」
誰知他不問還好,他這一問,美豔婦人曾是大聲呼痛!
琴俠鄺步濂為之大大發急,說道:「是什麼地方?……」
他一面說,一面伸出那雙乾枯的手掌,到處摸索。
這不是吃豆腐麼?要是正經女人,怎容他上下其手。
可是,這美豔婦人,只是輕嗔薄怒,咭咭一聲朗笑道:「要死!你摸到那兒去了!」
言訖伸出那雙雪白的柔荑,不輕不重摑了老頭子一記耳光,清脆之極,連谷底都傳來了回應。
琴俠鄺步濂枉自活了一大把年紀,雖然把武功練成了,可是兩性間調情之事,卻幼稚得可憐。
臉上一陣熱辣辣的感覺,使得他張目結舌莫知所措。
美豔婦人撒嬌不依道:「你這人怎麼啦!讓人家赤著雙足站在亂石地上……」
話來說完,便又「啊呀!」一聲,將整個身軀,倚靠在老頭子身上。
琴俠鄺步濂,頓時周身血液沸騰,雙臂一抄,將美豔婦人橫抱懷前,說道:「妙人兒,讓我把你帶出大巴山吧!我老頭子將是你終身不二之臣!」誰知話聲方落,一陣嘿嘿陰笑,從巨石後面傳來。
琴俠鄺步濂,霍地—驚,疾目一掃,只見來人,也是一身紅衫紅裙,同樣面罩紅紗,使他大為錯愕。
這原因,並不是來人現身得突兀,而是,這女人身段,他太過熟習了!
如是俠義道中人,一旦把所見所聞,傳揚開去,則他豈不被人誤會為登徒子,霜眉方自一剔。
紅紗罩面女人,忽然蓮步輕移,向著琴俠走來。
鄺步濂趕緊朝後連退數步,改以一手抄抱著懷中婦人,騰出一雙右手凝勁以待。
那紅紗罩面女人,好似毫無惡意,一聲脆笑道:「鄺兄,咱們久違了!」
他聽得出來,這女人正是與他齊名的畫魔巫蕙蓮,不由詫異道:「敢情閣下是畫魔巫蕙蓮女俠?」
這女人,果然—揭面紗,現出盧山真面目,不是這尤物是誰?
他很想問她為何來此,還未出口。
畫魔巫蕙蓮已然搶著道:「此時不是敘舊的時候,谷主也來了!為了避免麻煩,你還是把哈夫人交與我吧!」
琴俠鄺步濂正覺得老抱著一個女人,甚是不雅,但又不能將之拋下,方感為難,一聽畫魔如此要求,正合心意,逐立刻辦理移交。
他一時想不起這哈夫人是誰?心頭不勝眷戀。
那裡曉得,這女人,正是馳名武林的胭脂母虎,白衫教咆哮夫人焦嬌。
這咆哮夫人焦嬌,自從昨宵在「黑獄之宮」,演了一幕母子亂倫醜劇,雖說她已是紅杏出牆,不守婦道,卻沒有泯滅倫常的觀念。
只是這事情太巧了,陰錯陽差。
要不是哈穆兒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遵約束,悄悄潛上古松,意圖擄劫被點中穴道的金燕姑娘,怎會被長耳酒仙東方坤制住,送往黑獄寢宮。
要不是黑獄谷主史錦淪被乃師召去,咆哮夫人也不被誤把張冠李戴。
如果哈穆兒不適時穴道自解,這事情當不致弄得如是之糟。
總之,一切均是天意。
咆哮夫人焦嬌,目觀愛子慘死在妍夫黑獄谷主史錦淪「先天玄青罡氣」之下,那裡還有臉再行見人,抓起床角衣裙,如飛逃出。
她本具有一身上乘武功,如一縷淡煙,飛馳谷外,然後在一棵樹陰下,穿起衣裙。
只是匆忙之間,忘了穿著鞋襪。
她雖是練過上乘輕功,走起路來較平常婦女為強,但在碎石上行走,卻也大不好受。
不過她咬緊銀牙,竟然奔行十數里之遙。
天色微明之際,便已來到谷口。
這時,她對哈穆兒之死,不再去想它,只要黑獄谷主史錦淪來向她說兩句好聽的話,仍然準備繼續舊歡。
但她卻不願這樣回去,除非史錦淪親身來迎,或是派遣黑獄使者前來尋找。否則,情何以堪!
她對愛子哈穆兒之死,雖然內觸於心,卻遠不若她戀姦情熱。
沒有多久咆哮夫人焦嬌,進入一座山谷。
這座山谷,既不深遽,亦不太過荒涼,只是亂石崩雲,夾雜著一些野生植物。
她金蓮楚楚,柔嫩的皮膚,每一接觸到那糯糙的亂石,便湧起了一陣錐心刺骨之痛。
事情遠不止此,正當她姍姍而行之際,驀地,草葉中竄出一條兩尺多長的青竹蛇兒,在她那瑩白的腳踝上咬了一口。
一聲驚叫,直駭得她魂散魄飛,伸手向蛇頭抓去。
像她這等高手,一條蛇算得什麼,還不是手到擒來。
咆哮夫人焦嬌,雖是將青竹蛇兒制死,但那傷口,卻已血跡涔涔,她身上不會帶有解毒治傷之藥,深恐一旦毒發,於是,掩在一塊巨石之後,準備以內功療毒。
可是,這毒竹蛇,也屬於烈性毒蛇之一,片刻之間,便已紫腫,毒氣上竄,她趕緊將腿部穴道封閉。
女人究竟是女人,情感最是脆弱。誠一生何曾受過如此委屈,不禁匐伏在巨石之後,嚶啜泣起來。
就在這時,忽聞谷口傳來一陣蒼涼的呼聲。
「鶯兒,燕兒,你在那裡!」
跟著,谷口路上出現一個皓首銀髯老人,她此時已受蛇傷。如是俗家,自己此時,決難與敵,因此她停住悲泣,靜以觀變。
沒有想到這老人,竟是宇內四奇之首琴俠鄺步濂。
象她這種水性楊花,自然想以色身誘惑。
老頭子幾乎墜入胭脂陷阱。
幸而畫魔巫蕙蓮趕來,他才免於捲入桃色旋渦。
且說琴俠鄺步濂,將美豔婦人交與畫魔巫蕙蓮後,總想不起那位哈夫人是何來歷!
正當他搜尋平生記憶之際,一聲清嘯,自谷口傳來,接著一條人影,閃電般撲到。
琴俠鄺步濂大駭,因為這人輕功,居然高出自己,不覺撤出背後的「綠玉琴」戒備。
同時,左手一翻,推出了一式「仰觀天象」。
誰知撲來黑影,冷哼一聲,說道:「何物老鬼,膽敢侵犯本谷主。」
話聲才落,只見掌影一閃,勁力凌空下壓。
就在兩人出掌當兒,畫魔巫蕙蓮嬌呼一聲,說道:「谷主,且休誤會,是自己人。」
然已無及,只聽「蓬」的一聲,琴俠鄺步濂連退數步,空中的黑影,身形也被震得直瀉地面。
黑獄谷主落在地上,將大拇指一豎,說道:「不錯,能接得本谷主一掌,實屬當今罕絕高手,不知閣下是那位高人?」
畫魔巫蕙蓮介紹道:「這位便是宇內四奇之首,琴俠鄺步濂大哥。」
黑獄谷主「哦」了一聲,暫未置答,只將懷內布包取出扔與畫魔道:「著她穿好前來見我。」
他說到這裡,回過頭來,向著琴俠鄺步濂道:「黑水魔尊,便是家師,宇內黑白兩道,均相繼投效黑獄之宮。尊駕既已來我大巴山,又是本谷紅衣使者巫蕙蓮故交,不知可願加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