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瑞青運起目力,打量入口兩旁的山勢,只見兩山對立,高峰入雲,峭壁饞巖,寸草不生,要想打從山上進入,簡直就不可能,要想從入口斜壁上縱入,又不知他們的暗樁,安在什麼地方?
竺瑞青眉頭一鎖,大動腦筋,他為人倨傲倔強,越是不可能的事,他越要去做,在他的心目中,根本就找不到一個難子,更不知什麼叫做怕!
竺瑞青絕頂聰明的頭腦一陣急轉之下,突然想到一個計策,只見他橫裡退出十來丈,來到一片樹林中,立即連聲叱暍。
緊接著雙掌彈拍樹幹,剎那之間,風聲呼呼,暍聲震耳,生像正有數人在林裡激烈拚鬥般。
他一面叱喝彈打,雙眼卻沒離那山口。
果然,就只轉眼工夫,從那入口左面丈來高的斜壁上,忽然飛落下三條人影,迅捷的朝樹林奔來,以這三人奔行之速,一看就知全非庸手。
竺瑞青一看這三人,全都打從一個地方縱落,就知山口處再無別處暗卡,但他卻沒立即停止裝作。
直待那三條人影進入林中,方始收掌,繞了一個彎,以快得不可能再快的身法,奔向山口。
竺瑞青既知左面壁上埋下暗卡,他就儘可能的避過視線,直到山口處時,竺瑞青毫不猶豫的猛力一縱,打從那暗卡的上面貼壁斜飛而入。
目的是暗中查探,他就不得不嚴加警惕,隨時注意掩蔽行藏。
進入山口曲曲折折,轉了幾個彎,眼前突現一隻高可尋丈,恐怖驚人的大怪獸,只見它獅頭、龍身,卻又拖了一條長長的蛇尾,更怪的還長兩隻大翅膀。
竺瑞青突然見到這隻怪獸阻路,不禁大吃一驚,背脊上冒起一股寒意。
可是,就在他一驚未已的剎那,忽然發覺此獸雖恐怖驚人,卻如同死的一般,站在地上動也不動,獅眼中射出兩道駭人精光,也是死板板的,毫無生氣。
竺瑞青定睛一看,果然是隻假獸,但卻雕刻得十分精緻,且配以各種色彩,猛一看,活生生像只大怪獸。
竺瑞青不禁暗自好笑,笑自己欠缺鎮靜,縱然是隻怪獸,憑自己一身精奧的武功,何懼之有?
竺瑞青心神既定,猛然記起似曾聽恩師談起過這麼一隻怪獸,稍一追思,心頭不禁大震。
敢情這隻怪獸,正是黑道十大惡魔中四怪的代表,這麼一說,他不是誤打誤闖的跑到四怪的巢穴裡來了!
竺瑞青心頭方自一震,忽見那翅膀扇動了一下,心知有人來了,趕忙閃身藏至一塊山石之後果然,不大工夫,山口又有兩人走了進來,原來這翅膀的扇動,竟是往裡通報訊息的機關!
竺瑞青心想:這倒巧,我正愁沒人引路呢?
那二人,一個瘦長,一個粗壯,全都四旬上下年紀,卻見兩人來至怪獸前,竟畢恭畢敬的朝向怪獸行了個禮,方繞過怪獸,往後走去,但卻一直沒聽過兩人交口說過一句話!
竺瑞青緊隨二人身後,彎彎曲曲的盡是羊腸山道,走了約有半里路之地,眼前忽的開朗,竟是個十分寬大的山谷,一個沒有退路的死谷。
谷中一片房屋,約有五六十棟之多,遠看有條有紊,整整齊齊,近看錯綜雜亂,不辨東西,怪的是每一棟的形式大小全都一模一樣,且連一點新舊都不易分出。
竺瑞青一見這情形,就知這一片房屋中,定然布有極其精妙,如五行八卦等陣圖,但他藝高人膽大,既已來之不達目的豈肯畏懼退縮,明知進入後步步驚險,他也要闖上一闖。
竺瑞青提氣輕身,隨著二人身後,直待走進了那一片房屋中,方聽到二人開口在說話。
卻聽那瘦長的漢子道:「李二哥,你有什麼感覺嗎?」
那粗壯漢子道:「沒有呀!」
那瘦長漢子猛一轉身,他又能發現什麼?不禁「咦」了一聲道:「我總感覺身後好像有人似的!這不怪嗎,如若讓咱兄弟兩,將外人帶進望陽穀裡來,咱兄弟江湖上就別想混了!」
粗壯漢子輕聲一笑道:「你是過於緊張,疑神疑鬼,什麼人狗膽敢進望陽穀,武林中誰不知道望陽穀號稱死谷,有進無出?」
驀地,平空一聲輕笑道:「冀北雙雁兩兄弟,走錯路了,退回去往右拐!」
敵情兩人說著話,競走岔了道:忙抽身回走,向右拐去!
隱在暗中隨著二人身後的竺瑞青,一見這情形,心中也不禁怦怦不已,身為谷中人,稍一疏忽,即有走錯的可能,一個外人進入,又怎能分辨東西?
再者,這一間間的房屋裡,彷佛十室九空,全沒人住,隱隱中又像是每一間屋裡都暗藏著有人,虛虛實實,實實虛虛,隨處都籠罩著神秘恐怖的氣氛。
竺瑞青憑著他的絕頂輕身功夫,隨著那冀北雙雁兄弟兩,居然沒被發覺,闖過了數十間房屋。
眼看二人隱身進入一間房屋後,竺瑞青也沒敢胡亂走了。他謹慎的繞著房屋察看了一遍,雖見有窗,卻沒見光亮,倏聽一聲猛喝:「什麼人?」
竺瑞青聞喝心震,忙閃身繞過兩棟房屋,卻已見三數人影迅捷加電的,穿梭於屋面上。
尚幸此刻已近黎明時分,星殘月隱,片刻的昏黑,給了竺瑞青不少的幫助!
竺瑞青略一鎮神,恰好停身一視窗旁,臂彎無意中一碰,窗門竟自開了,在他雙耳的聽覺下,已判斷屋中無人,遂毫不遲疑的騰身翻進屋內,隨將窗門關了起來。
他之躲避,可不是害怕,為的是想暗中一探內情,這望陽穀中除了四怪之外,還有些什麼人?是誰主謀要害他!
竺瑞青倚窗靜聽,窗外鬧了一陣,卻沒發覺有人,逐漸的也就停了下來。
至此,竺瑞青方回身打量屋內情形,卻見屋中果是空空如也,既沒間隔,也沒擺設,就是整個一大間。
屋中塵埃甚厚,一步一個腳印。竺瑞青心知,如許房屋,為的只是佈陣,那能全都住滿了人!恰巧給他做藏身之地。
在屋中稍一耽擱,天色已然大亮,天一亮後,竺瑞青就無法施為,除非他放棄暗探,現身而鬥。
可是,事即將成,豈能功虧一簣,不得已,只好呆守屋中,然而,心中焦煩,不禁使他繞屋晃轉。
突地!一聲空洞的「咚」響,起自腳底。
竺瑞青心中一怔,忙伏身掃去塵埃,細心察看,敢情竟是一塊兩尺見方的鐵板,鐵板上更有一隻鐵環。
竺瑞青用手一提,居然是活動的。
竺瑞青雖不知這下面是什麼,心中總覺得一陣歡喜,因為在下面多少總能發現點什麼。
於是,他忙謹慎而小心的掀起鐵板,惟恐發出聲響,驚動了賊子。
鐵板掀開,一陣陰風吹了出來,竺瑞青不禁打了個冷戰,原來下面竟是一級一級的石階,裡面陰氣森森,暗黑如墨,竺瑞青夜眼明如火炬,也只能看出丈來遠。
竺瑞青略一猶豫,立即走了下去。
他心想:呆在屋中無所事事,不如下去看看,縱然毫無所獲,也不為寃,碰巧若能有所發現,豈不大妙,總不能任其錯過。
竺瑞青一級一級往下去,越到下面,越感陰氣迫人,反之,進入一會後,他雙眼也越來越覺明亮了!
約有三四十級之數,終於踏到了地面,卻見是一甬道,穿出甬道,眼前忽現一間間的石室,石室門口裝有粗大的鐵欄杆,原來這下面竟是一座地牢。
竺瑞青一愕,卻見那石室中,每一間裡都有兩三副不等的白骨骷髏,有坐的,有睡的,更有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顯見那些人臨死時是多麼的痛苦!
竺瑞青看到這情景,不禁熱血沸騰,他毫不畏懼的逐一看過去,他希望在這裡面能見到一個活人,用以控訴四怪慘無人道的罪狀。
突然,在一間石室的門口,竟沒有看到鐵條做的欄杆,室中坐的更不是骷髏,而是一個人,一個鬚髮斑白,有皮有肉的老人。
只是,那老人因多年沒修飾,那散亂的發須,已使人無法分辨他的口、鼻、眼、耳、等。
但是,那露在外面手腳上潔白如雪的皮膚上,分明證實他是一個大活人!
在這老人左右琵琶骨上,各穿著一條鐵練,鐵練的另一頭,又交叉的穿在腳後筋上,鐵練長不滿三尺,使他連伸腳下地都不可能!
竺瑞青看到老人所受的酷刑,心中不禁一陣抽動,這是多麼殘酷的刑罰,可是,他也不免大為歡喜,終於讓他如願的見到了一個仍然活著的人,於是,他忙走進石室,施了一禮道:「請問老人尊姓大名?因何至此?」
竺瑞青連問三遍,老人就像聾子似的,對他不理不睬,連眼睫毛也沒動一下,竺瑞青甚感驚異,自己並無失禮之處,對方何以不理不睬?
竺瑞青稍一凝神,突然發覺聽不到老人絲毫氣息,亦似已然去世多時,心中一陣遲疑,立即伸手觸控對方的身體。
一觸之下,冰冷砭骨,微一使勁,鐵練碎響,老人應聲翻倒,其倒下的姿態,與坐時一模一樣,就像個石頭人般。
竺瑞青一看,果然死了,而且為時還不短!
只是,老人的肉身歷久不化,可見其生前定然練有一身十分精湛的內家功力,方能有此成就竺瑞青大感失望,忽見老人坐處,現出一隻玉釧,釧身碧綠,只看得一眼,心中就泛起一陣涼意,彷佛六月炎日下,暍了一杯冰水似的,竟有說不出的舒爽。
竺瑞青看到這隻玉釧,就知是件異寶,可是心中同時又萌起一線希望,就以這隻玉釧,豈不是也能向四怪興師問罪?
遂將玉釧收入懷中,再將老人扶起坐好,拜了下去,道:「老丈此一玉釧,分明是一罕世寶物,竺瑞青如今取去,並非貪圖異寶,而是欲以此玉釧,為老丈復仇,老丈在天之靈有知,當佑我成功………」
竺瑞青一語至此,忽聽哈哈笑聲,遠遠傳來,錯非竺瑞青內功精湛,相信別人也聽不到!
竺瑞青何等機警,心中一震,人已出石室,卻聽笑聲從盡頭處傳來,忙循身縱去,盡頭處同樣現出數十級石階,那笑聲就從石階上傳下。
這一發現,竺瑞青不禁大喜,忙提氣輕聲,縱了上去,用手一摸,冰冷冷的也是一塊大鐵板,與他下來的地方毫無異樣。
突聽一聲破鑼似的笑聲,說道:「三掌櫃,你這話不太過肯定嗎?據我所知,那竺家遺孽十分了得,決不至如此輕易的就肯伏首認罪,何況這還是寃枉!」
竺瑞青一聽這人聲音,赫然竟是巫山三友連希秋,原來他們巫山三友逃到此地來了,竺瑞青心想:這一次我可得大開殺戒了!
卻聽適才那笑聲又道:「你怕那姓竺的小子越獄嗎?別說已經有武當與少林兩派的人物出面,還有更多自命俠義的武林高手,也將會陸續趕來,縱然不在牢中將他殺死,也不會輕易讓他越獄,姓竺的小子一旦除去,你們總該可以安心了吧!」
忽聽一聲洪鐘似的聲音道:「縱然將那小子除了,我龍伯這一隻手臂總算報廢了!只是,我至今仍不明白,三掌櫃兄弟們分明與竺千鋒毫無恩怨,此事因何而起?」
竺瑞青只聽得心火狂冒,不禁暗罵道:可惡!原來你們不分青紅皂白,不明原因事由,就助人為惡,誅我一家大小,我要不把你們一個個碎屍萬段,怎清我心頭之恨!
他心中暗罵,雙耳卻沒敢疏忽,因為這也是他迫切所想知道的事,卻聽那被稱三掌櫃的道:「其實,我們四怪也是受人之託,是那………」
在這緊要關頭,語音倏然中斷,聲音忽變尖厲的喝道:「怎麼?你們巫山三友,翻起陳年老賬來了,追根問底,是想出賣朋友,還是感覺得不償失?心裡不服氣嗎?」
顯然,這三掌櫃的已有怒氣。
巫山三友連希秋急忙顫聲介面道:「沒有!沒有的事,巫山三友天膽也不敢在三掌櫃面前放肆,三掌櫃多多包涵!」
三掌櫃的冷然一哼道:「今天你們對我說這話,算你們運氣,如若換了大哥和四弟,怕不早將你們打進了死牢了。」
稍歇,他又介面道:「再說!你們三友,當年不是看中了竺千鋒那媳婦嗎?非但得了錢財,且償了心願,輪然得以風流了一陣,難道還不夠嗎?可憐那竺千鋒臨死前還要當王八!」
突聽龍伯怒聲叫道:「你們四怪,分享人家三千金黃花閨女………」
這是多麼使人傷心的話,一字一句全都如同利雙般,刺在竺瑞青的心裡,只氣得他五內冒火,七竅生煙,目眥欲裂,他那裡還聽得下去,簡直憤不欲生,只聽他猛烈一怒暍,抬掌拍了上去。
「嘭」的一聲暴響,鐵板應聲飛了出去,竺瑞青輕輕一躍,已縱入室中,卻見室中這時只有三個人,除了巫山三友的龍伯與連希秋外,還有一個如橄攬上下齊尖的約六旬老人。
竺瑞青此刻雙眼紅加噴火,鋼牙咬得格格響,卻聽他恨恨的罵道:「你們這般喪盡天良的無恥惡賊,今天就是你們報應臨頭!」
室中,正是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之下,眼看一觸即發,無可避免。
突聽響聲震耳,隨著鐵板的飛起,卻冒出了個黑臉少年,立將三人全都驚得呆了!
尤其是那三掌櫃,他知道死牢中久已無人,突然冒出這麼個人來,臉黑黑的,不知是人是鬼,怎不驚得三魂飄渺,七魄散飛。
然而,他究非泛泛之人可比,立即厲聲喝道:「你是人是鬼?」
竺瑞青那臉上的黑暗,是夜來從樑上飛下時,惟恐被人認出真面目,用樑上灰塵給抹上的,他早就忘記了!
此刻,見那龍伯與連希秋都認他不出,方自想起,為了他本身的案子,他知道還是不露面的好,遂恨恨的道:「要知我是誰,閻羅殿上去查吧!」
說畢,他已飛身撲了上去,他知道三人中,以那三掌櫃最厲害,想先將他制住,再來對付餘下二人!
那三掌櫃的武功確是奔同凡響,竺瑞青人未撲至,只看他縱起的姿態,已知竺瑞青武功定然十分了得。
三掌櫃心中一驚,趕忙晃身急閃,這一閃,竟躍到龍伯身旁,回身一掌,對準竺瑞青劈了出去!
竺瑞青心知自己的處境,危險重重,望陽穀中不啻龍潭虎穴,一逕現身,他豈肯多耗無謂的時間,見對方一掌劈來,毫不猶豫的運起「摧枯拉朽掌」迎了上去!
「摧枯拉朽掌」蓋世絕響,威厲無倫,掌出烈風逼人,潛力激盪,三人一遇熱風,同時霍然一驚。
三掌櫃當年也曾吃過苦頭,那能不知厲害?而巫山三友的龍伯與連希秋更是新傷未愈,一驚魂散!
卻聽三掌櫃的「傑傑」一聲怪笑,抽掌迴旋,突地一把將龍伯抓起,朝竺瑞青勁力的拋了過去!
龍伯右掌已廢,倉卒間,何曾防到三掌櫃的如此下流無恥,欲待掙扎,卻又那裡還來得及?
「嘭」的一聲,挾著悽慘驚人的哀號,龍伯一個身子,飛跌出兩丈開外,倒在地上掙扎翻滾,哀嘶慘叫!
那連希秋一見這情形,就知不行,三掌櫃也逃了,他那裡還是敵手,心頭驚顫末已,也不顧龍伯的死活,數十年結義之情,也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猛力一縱,竟欲緊隨三掌櫃身後而逃。
竺瑞青倉卒間,未及有備,方被三掌櫃破門逃去,如今他豈能再讓連希秋逃出掌去呢?
騰身一躍,電光石火般快捷,已撞至連希秋身後,探手一把抓住他的後心,就像老鷹抓小雞似的,已將連希秋的身子提離地面,拋回到屋中。
竺瑞青咬牙恨恨的哼了一聲,道:「連老賊!你要怎樣死,說吧………」
他這話未說畢,突聽門窗齊響,星目一掠,窗門處全都站滿了人,竺瑞青一聲冷笑未已。
突聽連希秋突地一聲怪叫,猛旋身雙手齊發,眼前銀光閃動,竟是兩把鋼針,布成了一個針網,將竺瑞青上下左右全都罩住了。
竺瑞青適才將連希秋拋回室中,卻沒將他制住,沒想,三掌櫃去而復返,竟然來得這快,連希秋膽氣一壯,遂使發鋼針絕技,準備趁機逃命。
二人相隔不及三丈,連希秋倉卒間出手,且用的是「滿天花雨」的鋼針絕技,自以為可以十拿九穩,百發百中,縱然不能將對方傷了,最少他總能趁機脫身。
可是,竺瑞青何等人也?身兼三家之長,且聰明機智超異常人,只見他不動聲色的一抖手,掌中已多了一把玉骨逍遙扇,隨勢一張一扇,點點鋼針,全都反射而回,竟較去時更見迅疾烕厲。
連希秋一見大驚,他做夢也想不到對方會有這一手,百忙之中,不暇細想,一點足躍起丈來高,足下嗤嗤一陣響,點點鋼針,全都落在地上。
忽聽門外一聲大吼,兩位老人從門外走了進來,連希秋忙即叫道:「大老闆、二先生,這小子他………他就是………」
他這叫聲未畢,眼前突覺銀虹電閃,厲風勁氣,罩頭而下,來勢烕猛,駭魄驚魂,連希秋忙一幌閃,退出一丈五六。
只是,他雙足未穩,「氣海穴」上已遭人重重一點,真氣陵散,筋骨縮麻,一身功力就這眨眼間,毀於一旦,心中又悲又痛,當場哭喊號叫,人也進入半瘋狂狀態。
竺瑞青那顧得了他許多,掉首回身。
大門處已走進三位老人,除了尖如橄攬的三掌櫃外,一人頭如芭鬥,絡腮紅胡,看年紀也是六旬上下。
第二人卻是白面無鬚,身著長衫,斯文文的模樣,像煞有錢人家請的西席先生,只可惜他鼠目獅鼻下,偏長著一張血盆大口,與他這一身裝束,不相襯配!
敢情,三掌櫃陪進這二老,正是四怪之首的大老闆與二先生。
這武林四怪,雖非同胞兄弟,可是江湖上很少人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不論老小全都尊稱他們為大老闆、二先生、三掌櫃、四老爺,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就也沒人再問起他們的真名實姓!
那大老闆獅吼如雷,叫道:「小子!你是江湖怪俠畢老賊的什麼人?」
竺瑞青手搖玉骨扇,悠閒的前行兩步道:「正是敝人恩師,你問他則甚?」
大老闆紅胡顫動,一聲大笑道:「江湖怪俠一身能耐,江湖上亦可算得上是一流人物,但卻沒敢在大老闆面前,妄自尊大,旁若無人!」
他這話未落唇,竺瑞青一聲長笑,笑聲鏗鏗鏘鏘,似有萬馬奔騰的殺伐之氣,隨著道:「恩師當年,只是不願與你們一般見識,豈真是怕了你們,少爺就以恩師當年這把逍遙扇招式,就足以制你等死命!」
大老闆為四怪之首,黑道中一大魔頭,豈能不知好歹,一聽到對方的笑聲,就知對方功力極為高深。
年紀輕輕功力已臻這般程度,心中怎能不悚然一驚,遂也笑道:「武林四怪與你往日無寃,近日無仇………」
一語未畢,竺瑞青又暴起一聲悲笑,打斷了他的語聲,說道:「我與你們這般萬惡賊子,仇深似海,恨重如山………」
忽地,他記起死牢中的老人,忙從懷中掏出那碧綠的玉釧一揚道:「就以這位老前輩來說吧!你們也是死有餘辜。」
不想,他這後面一句話,竟被一陣驚「哦!」「咦!」叫,將話聲掩沒了。
敢情他掏出的這隻玉釧,使得所有在場的人,全都嚇了一跳,原來這隻玉釧,竟是大有來歷之物。
突地,窗外一條人影,電射而入,直朝竺瑞青撲去,竺瑞青一見人影,疾迅如電,心中也是一驚。
趕忙一掌斜劈,隨勢側閃,然而掌勢未出,腕處立覺一麻,玉釧竟被那人影奪了過去。
竺瑞青這一驚誠非小可,自下山以來,他所會到的人物可真不少,一龍,二鳳,三妖,多多少少他總算會過,也更交過手。
沒想今天這四怪的巢穴望陽穀裡,竟遇到了這樣厲害的人物,尤其在這敵眾我寡的情況之下,怎不使他驚駭得膽碎魂飛,那裡還敢大意,忙不迭閃身退過一旁,提足真氣,蓄勢以待。
然而,當他定晴看時,卻見場中站著一位鬚髮白賽霜雪的枯瘦老人,手執碧綠玉釧,一雙精光燦燦的眸子,緊緊的凝視玉釧,久久不動。
卻聽那大老闆一聲驚「咦」喝叫道:「賈聾子:你看什麼?把那玉釧拿過來!」
那被喚做賈聾子的老人,既是聾子:又那裡聽得到?只見他不加理會的,反轉問竺瑞青道:「小娃娃,你這涼玉釧那裡來的?」
竺瑞青哼了一聲道:「那裡來的,還不是被你們害死的人所遺留下來的!」
賈聾子一聲吼叫:「人在那裡?」
他這次居然聽得清清楚楚,一點也不聾子,且吼叫如雷,直震得所有人的耳中嗡嗡鳴叫。
竺瑞青一聽這問話,覺得萬分驚訝,顯然對方並不是個知道內情的人,遂朝死牢入口處一指道:「你到下面一看,自然分曉!」
他這語聲未落,眼前人影晃動,老人已加一陣風似的鑽進死牢去了。
卻聽大老闆十分詫異的對他身旁的二老先生道:「二弟,你看這賈聾子究竟是什麼人?竟被他在谷中鬼混了近十年,我等竟毫無所覺,一旦傳開去,豈不被人笑掉大牙?」
那二先生鼠目一翻,陰惻惻的道:「管他是什麼人?將他關在死牢裡豈不一了百了?」
竺瑞青一聽二人對語,方知那賈聾子果然不是四怪的心腹,為了難護武林正義,他豈能讓他們將老人留在死牢裡?
於是,忙一縱身,躍至入口處,手中逍遙扇一開一合,道:「少爺在此,豈能容你們胡作非為?」
大老闆一見大怒,罵道:「畜生!你找死!」
那二先生忙拉他手臂道:「大哥別忙,待我叫小黑子來對付他!」
他這話聲未畢,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從視窗躍了進來,只見他赤身裸體,只穿了一條短褲,身上墨也似的黑,但卻精壯如牛,他拿著一條光亮耀眼,粗如兒臂,長有丈二的鐵棒,來至二先生身前道:「二先生叫我嗎?」
二先生道:「用你的鐵棒將那小子趕開,守住洞口,看到有人出來就打,回頭賞你一頓大魚大肉,盡你吃個痛快。」
小黑子就像是多年沒嘗過魚肉味,一聽不禁大樂,張嘴一笑,露出一口雪也似白的牙齒,沒再答話,回身掄起手中鐵棒,就朝竺瑞青猛掃而去。
竺瑞青從二先生以食為餌的語氣中,已判斷出這小黑子定然是個清濁不分的渾人,若非渾人,豈能接受這種近於譏諷的言語?
可是,當他見到對方掄棒揮來時,雖看不出什麼架式,颯颯風聲卻是十分駭人,心中也不禁暗暗稱讚,好一臂驚人的蠻力。
然而,他心想:縱合其蠻力蓋世,而智不遠,雖勇何用?遂輕輕一笑,拔身躍起逍遙扇疾速無比的一開一合,已凌空點向小黑子的胸前。
小黑子見他摺扇點來,居然視若無睹,鐵棒一抽,倒卷而上,竟是不要命的打法!竺瑞青心中一怔,卻因處境危險,不敢輕率,逍遙扇迅捷的在小黑子胸口「華蓋穴」上點了一下。
此穴為五臟之華蓋,一經點中,當即失去知覺,手法稍重立死。竺瑞青知道他是個渾人,並沒存心取他性命,那知,扇尖觸處,就像點在皮球上一樣,一鼓一彈,當場滑了開去!
竺瑞青心中一驚,鐵棒厲風已擊至胳下,趕忙探足在鐵棒上一點,竟欲趁勢縱過一旁。
那知,棒上潛力驚人,竟將他踏得飛了起來,竺瑞青一時大意,險險被鐵棒挑得撞上了屋頂。
百忙中,竺瑞青猛打千斤墜,總算沒當眾出醜,卻也駭得出了一身冶汗,可是,小黑子卻已趁機佔住了死牢出口。
竺瑞青一見又羞又怒,再也不管他是否渾人,逍遙扇開合間,立即又攻了上去。扇招一引,左手「摧枯拉朽掌」,一掌劈了出去。他總以為對方縱令練就蓋世功力,也難撞他烕猛無儔的「摧枯拉朽掌!」
豈料,小黑子橫棒掄掃,死守洞口不退,對竺瑞青擊出的「摧枯拉朽掌」,仍然置之不理。
掌風過處,只見他微一裂嘴,竟然若無其事。
竺瑞青一見「摧枯拉朽掌」竟也傷他不得,不禁萬分驚詫,當下呆了一呆,揣想不出這小黑於練就什麼神奇的功力,居然如此了得?
正當其時,死牢出口處,一條人影,緩緩的冒了起來,竺瑞青一驚凝目,並非那枯瘦老人,而是牢中肉身未化的屍首,原來是枯瘦老人已將那老人鐵鏈折斷,雙手抱著他的臀部,慢慢的走了出來。
竺瑞青一見枯瘦老人現身,惟恐小黑子棒下無情,正待縱身撲救,他心想:雖然沒法傷你,但是憑自己一身武功,最少也能救老人一命!
竺瑞青正待出手之際,忽見那小黑子非但沒如他所想的揮棒擊出,且還退了兩步!讓開了洞口,雙手持棒,更像是從旁護衛般,心中又不由一陣驚詫。
忽聽那二先生叫道:「小黑子!快出手呀!外加你一罎好酒!」
卻聽那枯瘦老人十分悲痛的自言自語道:「老夫進入谷中十年之久,居然沒發現這座地下死牢,不過,忍辱十年,總算沒有白費,終於如願以償,讓老夫接得兄長遺體歸去。」
說至此,枯瘦老人手指輕彈,一點綠影,電般朝竺瑞青射去。
竺瑞青伸接手住一看,競又是那碧綠玉釧。
卻聽枯瘦老人道:「此釧名為涼玉釧,乃是罕世異寶,功能解天下百毒,本先師遺物,今感閣下大恩,無以為報,贈此聊表心意,尚祈笑納是幸!」
接著,枯瘦老人回首看了小黑子一眼又道:「墨蛟!跟隨為師十年,已沒有什麼可傳你了,今日一別,後會無期,望你善自保重,好自為之!」
那小黑子一聽,立即跪伏在地上,放聲痛哭!
枯瘦老人卻也淚眼濛濛的道:「你我緣盡於此,哭有何益,今天該是你出頭的日子到了,師伯的血仇,全都交在你的身上,為師已不欲手沾血腥,再開殺戒!」
語至此,枯瘦老人突地悲聲大哭,雙手託著那屍首,且哭且往門口走去!
武林四怪的大老闆,二先生,三掌櫃,他們何以一直毫無響動?敢情他們是被枯瘦老人的一席話驚得呆住了!
小黑子雖非他們谷中的人,卻也不是枯瘦老人的什麼人,而是山外一個小村莊上,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小黑子天生愚魯,渾屯不堪,但卻自小臂力驚人,七八歲大就常闖禍,終於被村人將他趕了出來。
偏巧讓他遇到枯瘦老人,驚為未琢璞玉,罕世練武奇材,遂將他引進谷來,傳以一身武功。
谷中的人多一半早就認識他,因他天生渾屯,誰也沒加註意,他留在谷中的日子,也只是做些粗笨的事。
隨後,他不知那裡弄來了一條鐵棒,無事就亂飛亂舞,想不到他竟投入了枯瘦老人的門下,這又使眾人感到驚愕莫名的地方!
原因是誰願意收這麼一個渾人做徒弟?
他們那知,小黑子先天就有一身混元氣功,若是稍加琢磨,未來成就實不可限量!他人雖愚魯,對於武功一道,卻是別具靈悟,而且任何一招式,不學會則已,一旦熟練,終身不忘。
這時枯瘦老人雙手託著他兄長的屍體,已走到武林四怪兄弟三人身前,他是如此的鎮靜,竟無絲毫驚恐之態!
二先生一聲陰側側的冷笑,道:「鬼話連篇,你想嚇得了誰?就憑你這臭聾子?也別想做二老的傳人……他語至此,突然一掌劈了出去,掌出陰風驟起,竟是一手武林獨步,極為覇道厲害的「陰風毒沙掌。」
枯瘦老人見掌劈來,既沒閃躲,也沒有出手相抗,雙掌託著兄長的屍體,仍然踏步走上前去!二先生一見更怒,不禁喝道:「我就不信傷不了你!」
掌上又自加重九分真力。
「蓬」聲響過,二先生倒退三步,臉色利時蒼白如紙,而枯瘦老人非但沒被擊傷震退,且還跨上了一步,就連他手中抱的屍體,也沒晃動一下!
二先生這一見,不禁驚駭魂飛,倏地,勁風颯然,小黑子手舞鐵棒,已迎頭擊下,口中且叫道:「你敢打我師父?」
二先生曉得小黑子可以大派用場,還是近些日子的事。
那日小黑子在舞棒玩耍時,無意中使了一招「橫掃五嶽」威猛絕學,偏巧讓二先生經過看到了。
二先生叫他再來一遍,卻又使不出手了!
二先生何等人物,小黑子豈能瞞得了他,可是,他天生愚魯,若無人指點,豈真能使得出這種烕猛兼備的驚人絕學,二先生氣憤之下,竟出手點他穴道,意欲讓他吃點苦頭,自會說出真話來!
那知,小黑子一身混元氣功,不怕點穴,身上一似根本沒有穴道。二先生至此心中更為惱火,他生性殘酷無仁,氣怒之下,遂劈出一記「陰風毒沙掌」,準備將他活活的置於死地。
先天混元氣功,妙就妙在任什麼不怕,小黑子受了他一記「陰風毒沙掌」若無其事,反使二先生驚駭莫名。
但他為人陰毒異常,既知小黑子身懷這種奇異功力,豈肯容他再活在世上,隨便想什麼計策,也要將他毀了!
於是,他又想到小黑子一雙精光燦燦的眸子。
這一次,小黑子卻不能置之不理了,但他卻也沒施展什麼奇異的武功,只雙手舞著鐵棒,護住頭臉。
二先生一時之間,卻也沒奈其何,稍一疏忽,反被小黑子溜了!
二先生當時因顧著身份不便,但他心知,只要他留在谷中,還怕他跑得了嗎?沒想,幾天工夫就出事了!
如今,小黑子怒揮著鐵棒迎頭擊來,威猛實也驚人,二先生竟然不敢硬接,側身一閃,退了開去。
卻聽大老闆一聲怒叫道:「封山、啟陣,我就不信你們這般賊子逃得出望陽穀!」
「轟隆」一聲巨響,一股煙從屋頂上冒了出來,緊接著每一間的房屋頂都冒出了陣陣的黑煙。
而且,越來越濃,不過瞬息工夫,偌大一片房屋,立即迷漫在昏暗的黑煙裡,越來越濃。
四怪之首大老闆一聲號令之下,所有的人立即退了出去。
卻聽枯瘦老人的聲音,從屋外傳來,道:「墨蛟!執有涼玉釧那位小哥,可以做朋友,你就暫跟隨他吧!為師去也!」他這話聲逐漸的越去越遠,顯然他就這瞬息之間,已脫身走了!
那黑煙不知打從那裡冒出來的,又急又猛,不大工夫,已遮沒了視線。先時,因枯瘦老人與小黑子一闖一打,反使竺瑞青無法出手。隨後,枯瘦老人走了,他卻沒走,因為他要報仇,他要雪恨!
如今,黑煙迷漫,竺瑞青地形不熟,更不明陣圖底細,那敢亂闖。忽聽低低的啜泣聲傳入耳中,他心知那是小黑子為他師父離去而傷心,遂道:「墨兄!請不要傷心!我們還是儘快闖出陣去吧!」
話沒說完,忽覺鼻中微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竺瑞青吃了一驚,趕忙閉住呼吸。
卻又聽小黑子叫道:「我曾發誓,總有一天要將這些鬼房屋全都搗毀,你先走吧!」
小黑子當年走進谷時,因生性愚魯,約有兩年的時間,經常在這些房屋中一轉半天,走不出去,故有此誓。
小黑子話剛說完,也沒徵求別人的同意,立聽嘯風驟起,濃煙滾滾,「嘭拍」一聲,很可能已有半邊牆給他鐵棒擊倒了!
竺瑞青一聽,暗叫不好,小黑子在屋裡面搗毀房屋,一旦房屋倒塌,自身豈不也被埋在裡面?
遂不顧煙中是否有毒,忙叫道:「墨兄……墨兄……」
「別叫我墨兄,叫我小黑子!」
又是一陣牆倒梁拆巨響!
竺瑞青大吃一驚,但卻因方才的一叫,鼻中卻又癢癢的,忽然紀起枯瘦老人的話,忙取出解毒異寶涼玉釧。
但卻不知如何應用?正感一楞。
卻見那碧綠的涼玉釧周圍,若有半尺光景的毒煙,逐漸的清失了,這一見不由大喜,忙將涼玉釧放在鼻口處叫道:「小黑子,要毀房屋到屋外去,不要將自己也埋在裡面!」
竺瑞青剛叫得「小黑子」三字時,耳中忽聽身後微響,心知有人來了,但他仍故作不覺的繼續說下去,他這話聲未畢,身後掌風颯然,勁疾驚人,竺瑞青早已有備,猛一側身,手中逍遙扇一招「驟雨狂風」,電般擊出,立聞一聲慘噑,駭魄驚魂!
竺瑞青聞聲一怔,原來這人竟是巫山三友的連希秋,敢情他竟沒走,還躲在屋裡。從這聲慘噑中,竺瑞青已知他凶多吉少,遂恨恨的哼了聲,道:「便宜了你這老賊!」
竺瑞青將那涼玉釧拴在左腕上,為的方便隨時說話,接著認定那門的方向,縱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