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和尚想是贏棋的緣故,臉上慍色一閃即逝,伸手從另一個盤子裡拿了一個紫紅色的水果,津津有味地吃著,又轉頭去繼續下棋。
林琪吃過雞腿後,覺得有些兒口喝,她望望盤子裡還有一個水果,於是她就毫不客氣伸手去抓來,「啪」的一聲把它剝開,一半塞到尹靖裡,尹靖正專神觀棋,一口囫圇吞到了肚裡。
林琪卻是細嚼慢嚥,覺得其味鮮美無比,嚥下之後,更感到清心爽腑,胸中的痛楚,頓時消了不少。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暴雨停歇下來,雨過天晴,那些花草樹木生氣勃勃,顯得分外秀麗。
林琪自地上站起來,長長吸了一口清氣,瀏覽山中雨後的佳景。她轉目一看,那下棋同觀棋的三人,好像著了魔一樣,動也不動,再看棋盤裡,只剩下五個紅子及五個黑子,她想這二人下了好半天,折兵損將的結果,棋子相等,大概是和局。
突然「嘭嘭嘭」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接著一聲暴喝道:
「喂!開門呀!」
林琪吃了一驚,輕輕對尹靖說道:「有人來了。」
尹靖卻是漫不經心地應了「嘿」一聲。
至於那和尚同瘦老頭兒,連動一下都沒有。
這時門敲得更急,而且來人似在用兵器撞擊竹門,「砰嘭」之聲也更響,並厲聲暴喝道:
「人都死光了嗎?再不來開門,老身就要破門而入了。」
林琪心中大驚,他聽出那是獨臂老太婆在叫門,急急搖著尹靖的手臂說道:「尹公子,那老太婆追來了。」
尹靖眼睛瞪著棋盤,口中淡淡說道:「你先到房了裡去躲一躲,我等會再走。」
林琪這時已無法等待,因為那竹門,再經不起几杖,只怕就要被擊破了,於是就匆匆往房屋中奔去。
那竹門基甚牢固,此刻雖然被劈破幾道裂痕,但來人依然無法破門而入,忽聞「砰」的一響,隨著「啪」的一聲,那竹門和並排的竹籬,倒成一片。
只見一個白髮獨臂的老太婆,身著一身溼淋淋的衣服,好像落湯雞似的,怒目兇睜,往裡瞪著。
當她看清那涼廳上相對坐著一個老和尚和一個瘦老頭,旁邊又蹲著一人,那人背向外,故此看不出面貌長相的三人時,火氣更烈,大步往涼亭衝去,一面走一面厲聲道:「你三人都聾了嗎?為什麼不替老身開門?」
涼亭上那三人,不但沒有人回答她的話,也沒有人抬頭看她一眼。
老太婆大感意外的怔了怔,她發覺那三人頭埋得很低,好像在沉思,也好像在祈禱,遠遠望去,真像三尊泥人。
但她知道他們並非泥人,因為她看出那老和尚右手微微抬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這三人如果不是聾子,就是神經不正常的痴人,心想理他們作甚。於是身子一轉,往那房屋走去。
才走出四五丈,忽然「叮」的一聲,音如玉石相擊,接著又聞簡短的一聲「將!」
獨臂老太婆心中微微一震,頓時又轉過身來,因為她感到「叮」一聲,令人心驚膽戰,那「將」的聲響,蒼勁有力,絕不是聾子和痴人所能發出。
因此老太婆懷著滿腹驚奇,向那涼亭走去。當她看清情形之後,不禁暗覺好笑,心想這幾人下棋,竟然著迷到這種程度。突然她發覺蹲在一旁的那人,側影好生面善,但因那人雙手把腮,頭埋得很低,無法看清全貌。於是她就趕忙走到他對面,彎身低頭細細端詳,驀然驚喜得跳起來,大聲道:「小子原來你還有這麼濃厚的雅興,在這裡觀棋,看杖!」呼地一杖,當頭劈下。
這盤棋雖然正值緊要關頭,但一種天生的避難本能,卻使尹靖陡然晃開數尺。
那和尚突然大叫道:「車車車,不要打我的車!」原來這一杖正向他的紅車劈去。
「砰」的一聲,接著火花四瀉,棋子被劈得滾落滿地,棋盤也倒翻過來。
那瘦老頭卻哈哈大笑道:「和棋!和棋!」
老和尚急急道:「怎麼能算和棋?」說著目射怒光轉向老太婆,大聲道:「你為什麼打我的車?」話一落口,右手發出一掌,猛拍過去。
老太婆冷哼一聲道:「打你我都敢,何況打車?」竹仗挾在右肋下,左手運足功力,一掌以硬接硬,直迎上去。
微聞「砰」的一響,獨臂老婆子直退二步,那老和尚只肩晃了一晃,就定住身。
這一掌接實後,四人的臉色都同時微微一變,尹靖是驚於那老和尚武功竟是這般了得。
但老和尚同瘦老頭,似是想不到這老太婆能硬接一掌而僅退二步。
老和尚震退老婆子,又轉向瘦老頭說道:「這盤棋,貧僧穩佔先機,怎能算和?」突然又向尹靖道:「小檀樾,你說對嗎?」
瘦老頭哈哈一笑道:「大師雖然佔著先機,但老夫卻有足夠的能力求和。」他說著也轉向尹靖詢求佐證,問道:「小兄弟,你說對嗎?」
尹靖思索片刻後說道:「二位前輩棋藝造詣,均達爐火純青的上乘之境,晚輩認為殘局雖然精深奇奧,但卻有一定的脈絡可循,想象中是那等變幻莫測。適才二位前輩對弈的殘局,雖然和勝之間尚難逆料,但晚輩相信,只要將種種變化,逐一參研結果,必可發現必勝或必和之道,以適才那殘局論之,晚輩認為至少有五十種以上的變化。」
老和尚點了點頭,說道:「當今之世,恐怕只有小檀樾一人有資格當我們的裁判。」
瘦老頭聳聲笑道:「小兄弟一番高論,老夫佩服的很,這盤棋的勝負,就聽你的判定。」
老和尚合什低誦一聲佛號道:「此局勝負,關係至為重大,小檀樾判定之前,務請三思。」
尹靖想了一會兒,正色說道:「二位前輩既然這般看重晚輩,晚輩豈敢不效犬馬之勞?
不過這盤殘局的勝負,甚難判定,晚輩擬先將各種可能的變化筆錄下來,等二位前輩過目之後,再判定其必勝或必和。」
老和尚聽了頷首示允,瘦老頭哈哈笑道:「老夫一生中,甚少對人投緣,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尹靖微微一笑,恭敬地答道:「晚輩姓尹單名靖。」
瘦老頭又問道:「你學過武功沒有?」
尹靖笑道:「晚輩曾經拜過一位師父,學了幾手莊稼把式,難登大雅之堂就是。」
瘦老頭對尹靖細細端詳了一陣,轉向老和尚說道:「兄弟一生尚未走過眼,我看這小娃兒,天賦奇秉,大師以為如何?」
老和尚向尹靖細看了一陣,點頭道:「確是一塊百年難逢的奇才,若得名師指點,成就當無可限量。」
瘦老頭突然神色莊嚴,緩緩說道:「小兄弟你的資質,武林罕見,如果只跟著一般武師學了幾手莊稼把式,豈不埋沒了英才?」
老和尚朗誦一聲佛號道:「善哉!善哉!鬼兄一身絕藝武林罕見,貧僧正擔心絕世神功,有失傳的一天,難為鬼兄今日動了收徒之念,以此英才,必可將鬼兄神技發揚光大,在武林中大放異彩。」
瘦老頭哈哈一笑道:「我這幾手三腳貓的把式,哪能稱得上什麼神技?」說畢,雙眼直瞪在尹靖臉上。
尹靖淡淡一笑道:「晚輩還未請教二位前輩仙諱?」
瘦老頭怔了一怔,微笑道:「江湖上認得老夫的人很少,老夫便是‘天地棋仙’鬼谷子。」
尹靖微微一笑,暗想此人棋藝造詣之深,確不愧為棋仙。因此口中讚佩道:「久仰!久仰!」
鬼谷子雙眉微皺,他發現這少年聽了他的名號之後,臉色毫無驚奇的表情,不覺暗暗納悶,淡淡說道:「你雖不認識老夫,但這位大師總該識得吧?」尹靖搖搖頭笑道:「恕晚輩眼拙,不識大師佛駕。」
老和尚神色微微一變,鬼谷子卻冷冷說道:「你那師父真不行,也不把江湖上幾個重要的人物,形像,名號提點一下……」說得微微一頓,又接道:「這位大師是嵩山棋聖,也就是當代少林掌門人大限禪師。」
尹靖突然肅然起敬,想不到這老和尚,就是當今武林第一大門派的掌門人,難怪適才一掌把老太婆震退。當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說道:「晚輩拜見大師佛駕。」大限禪師合什為禮,微笑道:「小檀樾免禮。」突然屋後傳來一聲慘號。
尹靖驚「噫」一聲道:「啊!那老婆婆幾時跑了?」原來獨臂老婆婆乘他幾人論棋的時候,悄悄溜進了屋中。
「什麼人,竟敢到我竹香齋來撒野?」鬼谷子話一落口,人已飄到屋門口,尹靖與大限禪師亦尾隨跟著。
話分兩頭。卻說林琪匆匆跑進古屋,她跑起來輕快迅速,感到身上傷勢痊癒了不少。
她跑過了兩間屋子,發覺無處可藏身,於是再往裡衝,瞥見後面是寬敝的後院。
當她再閃過那後門時,突然由門旁黑暗處,伸出一隻怪手,向她擒來,林琪芳心大駭,疾忙發掌橫掃過去。
哪知敵暗我明,門後那人身手也甚了得,突然一手扣住林琪手臂,另一支手封住林琪香口,陰陰恫嚇道:「不要叫嚷,否則休怪我下毒手。」
林琪只覺得黑暗中,突然湧出一道人影,手法奇快,扣住她的手臂,看清之下,發現對方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
那人又急急低問道:「外面下棋那二人,誰輸誰贏?」
林琪見他問話時,顯得極為迫切,伸手指了一指,示意他放開封住她嘴巴的那隻手。
那人放手之後,一見林琪的容貌,不禁怔了一下,卻聽林琪輕聲道:「瘦老頭兒輸了。」
那人聽了不禁呆住,林琪見了纖纖細指,彎曲如朵梅花,欺身點去,這一招正是「散花手」中的絕技「梅開二度」。
那人正在出神中當即被點中「七坎穴」倒了下去,著時聽見外面有人低聲喊道:「呂施主,你在裡面嗎?」林琪連忙躲了起來,這是一個和尚推門走了進來,一見那人倒在地上連忙跑來俯身檢視,這時候後面來了一個玄衣書生,一見倒在地上的人,臉色一變又見和尚在他身邊站起,不由大喝道:「好個賊和尚敢在竹香齋殺人!」二話不說抽出腰上的虯龍鞭打了過去。
林琪在暗處看的明白,這時候見二人打的難解難分,揚手一標向和尚背心射去,正中麻穴,正好書生一鞭打來,和尚當時倒地身亡。
那手持長鞭的玄衣俊美書生一見林琪不由雙眼發直,呆痴地瞪在林琪身上,連話也忘記了說。
書生呆呆地望了一陣,本來林琪可趁他發呆之時,射出鋼鏢傷他,但一則她知道這書生武功不弱,再則怕驚動那老太婆,因此手中鋼鏢,遲遲不敢出手。
驀地傳來一陣步履聲,那書生疾速轉過身去,敢情這時那獨臂老太婆是找不到蹤跡,又折了回來,一見書生髮怔站在那裡,厲聲問道:「你站在那兒發什麼呆?」
書生遲疑了一了,訥訥說道:「小生髮覺那白衣姑娘……」
老太婆緊追一句問道:「她在哪裡?」
林琪把手中鋼鏢扣得緊緊,只要他一說出她藏身之處,就要先發制人,把這書生射殺。
但那書生淡淡一笑,伸手指了遠處一個破籬缺口處,說道:「那姑娘從破籬遁走了。」
獨臂老太婆深信不疑,冷哼一聲,疾往破籬口衝去。
突然一聲蒼老語音道:「竹香齋來有路,去無門。」
忽然一道人影,快如電掣星火,飄落在老婆子身前,落地現身,正是天地棋仙鬼谷子。
獨臂老太婆冷哼一聲,竹杖以排山倒海之勢,橫掃開去,口中同時厲聲道:「天堂地獄,老身愛來就來,愛去就去,何況你這區區竹香齋?」
鬼谷子大笑道:「你就試試吧!」
話落口,只見他肩不晃,膝不彎,陡然疾退四尺,避開竹杖,隨即身如閃電飄風,竄到老太婆面前,爪展「靈虛攝魂」,虛虛抓去。
老太婆忽覺幾縷寒風拂面,肌膚隱隱作痛,不禁大駭失色,抽身疾退二步。
鬼谷子嘿嘿冷笑,尾隨撲至,雙手十指拂出陣陣冷風,但見掌形鬼爪,奇詭不定,從老太婆前後左右折到,敢情他使的正是「攝魂二十四爪」。
獨臂老太婆皺了一皺眉頭,因為她發覺對方掌爪中,處處都是破綻空隙,然而破綻空隙之後,似乎隱含著陰森奇奧的殺機圈套。
獨臂老太婆的武功,本以詭譎毒辣見長,不意現在卻遇上詭譎毒辣,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對手,因此驚悸之餘不禁聯想到,中原武林道上,確實高手如雲,能人如過江之鯽。
盞茶功夫,二人已對拆十餘招,老太婆杖飛腿踢,怪招百出,威勢凌厲,咄咄逼人,大有反先之概。
鬼谷子大感詫異,因為他施展「攝魂二十四爪」,連攻四五招後,發覺這老太婆的武功,甚為了得,尤其她的手法路數,大背中原武學窠臼,好像是海外四域,特樹一格的派系。
突然鬼谷子怒吼一聲,一爪奇快往對方缺臂的右側抓去。
哪知他這一抓去,卻反而遭到老太婆一陣強烈的腿踢反攻,情敢老太婆正使出她的看家本領「踢龍掃虎十三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