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靖笑道:「既是武林先進,小弟極欲拜晤。」
忽然門外傳進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話已飄至:「你們上哪兒去,也不告訴我?」
三人只覺眼前一亮,林琪已停在門口,她剛剛洗滌去滿身風塵,一身白衣,膚光賽雪,秀逸脫俗,宛如出水芙蓉,嬌豔欲滴。他們看得呆了一呆,尤其是玉面書生,早已如醉如痴,雙目發直,大有「美人如花看不足」的意味。
金筆書生悄悄地對尹靖道:「尹兄,‘金粉閣’是淮陰聞名的歌妓院,帶林姑娘去可不方便。」
林琪見金筆書生向尹靖竊竊耳語,心中不大高興,秀眉微蹙,嗔道:「金筆書生,你說什麼話?怎不大聲點?」
金筆書生怔了一下,強作笑顏,吶吶道:「林姑娘……沒有……沒說什麼……」
林琪鼻孔裡哼一聲,走到尹靖身邊,盈盈一笑道:「尹公子你們上哪兒,我也要去。」
尹靖大感為難,遲疑道:「中州玉蝶作東,設宴‘金粉閣’,姑娘去了……」
林琪「噫」了一聲,說道:「‘金粉閣’不是歌妓院嗎?哼!我去了又有什麼關係。」
她這一說,玉面書生與金筆書生自然不便出聲反對,林琪不禁向玉面書生報以甜甜的一笑。
這一笑百媚俱生,玉面書生頓時如飲醇酒,魂兒也早已飛上半天。
於是四人離開客店,往城東「金粉閣」奔去。
「金粉閣」是淮陰最大的妓院,建築富麗堂皇,有庭臺樓閣之勝,花木掩隱之幽。
四人快到「金粉閣」蘇慧中突然悄聲說道:「幾位稍待片刻,小弟去去就來。」
只見他說完話,直向路旁一個乞丐走去。走到乞丐身旁,掏出一塊碎銀,隨手拋去。
那乞丐接了碎銀,叩頭致謝,忽然瞥見蘇慧中手中拿著一面金牌,臉色大變,跪下叩頭道:「小的拜見幫主法駕。」
蘇慧中低聲道:「不用行禮了,免得惹人注目,我問你李青川今晚為什麼在‘金粉閣’設宴,你曉得嗎?」
那乞丐輕聲答道:「他受‘萬教紅旌’天尊者之託,偵察一樁滅門血案的線索,詳細的情況就不知了。」
蘇慧中吃了一驚,又問道:「他邀請些什麼人?」
乞丐道:「今日路過淮陰,稍有聲望的武林人物,均在被邀之列,主要的有少林大愚禪師,崆峒掌門人恨天矮叟龔金奇,江湖三書生,青城八劍,漢中三義,天台四傑,婁山三煞……大概有二十人左右。」
蘇慧中點了點頭道:「很好,你在這裡繼續偵查。」說著走了開去。
於是他把上項訊息對三人說了一遍,尹靖等三人聽得心中微微一震。
來到「金粉閣」有一個跑堂笑臉迎了上來,他一見三位風流翩翩的相公,帶了一位風華絕代的小姐上妓院,不禁怔了一下,心中大奇,暗想今晚怪事特別多,不但和尚,道爺上妓院,連小姐也上妓院。
當下玉面書生忙將來意說了,那跑堂的聽說是中州玉蝶的貴賓,立刻另眼看待,唱了一個肥喏,道:「李大爺設宴在‘巧玲瓏’,小的為三位相公以及小姐引路。」
於是他們跟那跑堂的,沿著廊榭香徑,左轉右彎,進人裡院,陣陣翠竹歌聲,從兩旁歌妓香居傳揚出來,別有一番風光旖旎的韻昧。
「巧玲瓏」是「金粉閣」紅牌妓女接待客人的地方,門口有二位勁裝大漢把守。
玉面書生掏出那張請柬,二位大漢見寫著「江湖三書生」,頓時哈腰斂手,狀至恭敬,其中一位抱拳為禮,問道:「恕在下眼拙,不識姑娘芳駕?」敢情來客的身份均須事先查明。
玉面書生忙代為答道:「這位是雪山門下林琪姑娘。」
那人一聽雪山門下,就肅容為四人引路。
來到一處寬敞的客廳,只見裡面佈置典雅麗致,四周高高低低,坐滿了一,二十人。
中間輕歌曼舞,一群打扮得花技招展的妓女,正在獻舞娛客。
四周的賓客,裝束各異,神態亦有別,有的冥目端坐,有的交頭低談,有的捉子對弈,幾乎沒有人在看那群妓女輕盈秒曼的翩翩舞姿。
他們四人繞著左邊一桌坐下。
客廳內每一桌上的中間均高點著一隻蠟燭,因此室內燈壁輝煌,光耀如同白晝。
尹靖目光環視四周一眼,只見正面上席坐著一位眉目清秀,臉白無須的中年人,他的左旁坐著一位和尚,禪目微合,凝神靜坐。
底下的賓客,僧道儒俗均有,他卻一個也不認得。
尹靖看了一會兒,低問蘇慧中道:「蘇兄正中席上那二位,是何派高人?」
蘇慧中輕聲說道:「那位大師是少林掌門人,大限禪師的師弟,大愚禪師,另一位就是主人中州玉蝶李青川。」
他們說話之時,有一位守門大漢匆匆跑了進來,向李青川低語了一陣,李青川點了點頭,離坐而起,大步出客廳,哈哈笑道:「龔兄大駕蒞臨,來不及恭迎,怠慢得很。」
話剛說完,接著響起一陣宏亮笑聲,道:「李兄好說了,兄弟來遲一步失禮賠罪,尚望包涵。」
這時客廳中,滿座的賓客,早巳目光湛湛往大門望去,看到底來了什麼名號的人物,驚動李青川親出迎接。
話聲甫落,李青川已帶著老少二人跨進大廳。
但見那老者五短身材,三尺不到,二目神光逼人,一望就是內家好手。
那少年身穿黑緞儒衫,五官清秀,一表人才,但神色冷峻,大有傲物凌人,不可一世之概。
尹靖見他們氣派不小,想是武林高人,不禁又好奇地低問蘇慧中。
蘇慧中怔了一下,心想連這人你也不認識?要知這老頭,在座大部分的人,即使不曾見過,但從其外貌,也可以迅速地判斷出是誰!當下輕聲說道:「崆峒掌門人,恨天矮叟龔金奇。」
恨天矮叟健步如飛,走過尹靖等人的桌旁時,突然停下步子,臉泛慍色,望著蘇慧中冷冷問道:「你是什麼人?」敢情適才蘇慧中答話之時,已完全落入他的耳中。
林琪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因為恨天矮叟站著還沒有他們坐著高,她必須低下脖子才看得到人。不過她知道如果笑出聲了,勢將立刻惹禍,故此強忍著沒有笑出來。
蘇慧中立時站起,伏身雙手一拱,含笑道,「晚輩九宮堡蘇慧中,問候龔老前輩金安。」
恨天矮叟仰首打量他一陣,淡淡道:「你是蘇鎮天的兒子嗎?」語氣雖然冷漠,但臉上已毫無慍意。
蘇慧中恭敬地答道:「正是晚輩。」
恨天矮叟自走到中間席上,與大愚禪師寒暄幾句,就落坐在李青川右旁。那黑衣儒生坐在尹靖隔壁一桌,不時把目光向他們瞟來。
霎時歌舞已畢,李青川自席上站起哈哈笑道:「庸俗粉黛,哎啞嘈淅,難博諸位耳目,兄弟備有一些粗餚薄酒,諸位如不嫌棄務請開杯暢飲一番。」語畢雙手直擊三掌,喊聲:
「上來!」
兩邊旁門,頓時有幾個跑堂的,川流不息,送上各色各樣的佳餚。
忽然左側席上站起一位濃眉彪形大漢,向李青川抱拳道:「在下邊陲莽漢,怎當得起東主這般名歌豔舞,豐餚款待,李東主既是吩咐在下到此,說下有事指教,不知可否現在說明,好令在下暢快。」
眾人循聲望去,只覺那大漢異常面生,忽然東邊席上站起一人說道:「鐵膽追魂趙庸,幾年不見,依舊是快人快語,那副猴急的樣子,依然故我。」
原來那彪形大漢,正是名震西陲的鐵膽追魂趙庸,他很少到中原走動,怪不得大家都覺得面生。
鐵膽追魂趙庸,望了那人一眼,緩聲答道:「閣下不是漢中三義老二崔邱成嗎?久仰!
久仰……」
崔邱成冷冷道:「兄弟幾度擬再往西陲拜領教益,苦無機緣,想不到今日邂迨在此,殊感榮幸。」
鐵膽追魂趙庸,冷哼一聲,道:「沙漢一別,倏忽二載,崔兄竟還記著故人,兄弟本想在日內到漢中酬謝當年一拳之賜,現在倒可省去不少麻煩。」說著人已離席走出。
這二人語鋒相對,漸成劍拔弩張之勢,因此廳中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玉面書生想起昨夜漢中三義老三崔邱常被殺之事,忙離席站起,微笑道:「二位都是來此作客,在下認為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也宜暫時拋開,留待以後再談……」
話到此,突然一收笑容,沉聲道:「崔兄,兄弟有幾句話想同你談談,順便交給你幾樣東西。」
鐵膽追魂趙庸勃然大怒,厲聲道:「閣下什麼人?竟敢教訓兄弟?」
中州玉蝶李青川淡淡一笑,介面道:「二位就看在下薄面,有什麼事還是以後在談吧。」
崔邱成聽了玉面書生之言,突然心裡浮起一種不祥的預感,遂道:「呂兄之言極是,有何教言,兄弟洗耳恭聽就是。」話罷即行坐下來。
鐵膽追魂趙庸,冷哼一聲,默默無言,回席歸座。
玉面書生口出冷笑,正待坐下,忽然有人冷冷地道:「尊駕可就是玉面書生呂江武?」
呂江武微一怔,轉目望去,只見說話之人,正是適才跟恨天矮叟同來的黑衣儒生,聽他口氣不太友善,心中不禁暗暗忖道:「此人既是與恨天矮叟走在一道,當非泛泛之流,如不是崆峒門下,亦必是與恨天矮叟極有關係的人。」當下乃淡然一笑道:「在下正是虯龍堡呂江武,閣下不知道有何見教?」
黑衣儒生並未答話,目光一掠尹靖與蘇慧中,口中又冷冷道:「哪一位是金筆書生?」
蘇慧中見他說話的語氣神態,凌峻逼人,含有挑畔的意味,因此立生反感,冷冷反問道:
「請恕在下眼拙,尊駕何人?不知有何指教?」
黑衣儒生伸手指著尹靖,冷曬道:「嘿嘿,那麼這位朋友就是冒牌的鐵扇書生了?」
尹靖臉色微微一變,冒名是一種奇恥大辱之事,他雖然生性謙和,虛懷若谷,也不能忍受被平白沾汙,當即冷冷說道:「在下姓尹名靖,與鐵扇書生素無瓜葛,尊駕這冒名之論,不知從何說起?」
黑衣儒生哼聲道:「你以‘江湖三書生’的名號來赴宴,冒名之意明甚。」
玉面書生突然縱聲朗笑道:「在下雖忝列為‘江湖三書生’之一,但卻始終未曾與鐵扇書生謀面,難道你就是鐵扇書生俞君傑?」
黑衣書生自腰間掏出一支一尺二寸的烏色鐵扇,「啪」的一聲,展開輕搖幾下,冷然道:
「我們三人雖然齊名,但我心中不服。」
金筆書生冷笑道:「排名之時,我定將你鐵扇書生的名號消去,至於說尹兄冒你之名,那是天大的笑話,李東主雖是邀請‘江湖三書生’赴宴,但尹兄與在下及呂兄同來,關你何事?」
鐵扇書生手搖摺扇,意氣飛揚,道:「既是牽強附會所致,只要他當眾向在下致歉,在下不深究也罷。」
林琪突然柳眉輕挑,格格嬌笑,道:「鐵扇書生,你自以為很了不起是嗎?哼,你也不過是江湖上三四流的角色。」
鐵扇書生臉色鐵青,氣得全身發抖,他一向傲物凌人目空四海,如何能忍受這般嘲笑,因此手中鐵扇,隔空疾揮,發出強烈扇風,向尹靖四人逼到。
玉面書生與金筆書生,劍眉倒豎,正待舉掌拍出,忽覺一陣和風拂面而過,桌上蠟燭火焰搖晃不定。那股強勁扇風在二尺外,如遇上一座牆壁,頓時自地上颳起一陣旋風,卷空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