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靖等三人看得怔了一怔,那黃衣人因為頭髮上的絲繩纏住了一個大漢的屍體,故此頭臉始終仰不起來,因此也就看不出他的面貌。
但玉面書生覺得那人身材體態,異常眼熟,只見他劈出一招「龍氣橫江」,猛然想起那人,不禁大聲喜叫道:「蘇兄!」
話落口,人已疾縱到黃衣人身邊,帶著驚異而喜悅的口吻問道:「蘇兄你怎麼了?」
黃衣人雖然頭仰不起來,但還可用眼睛餘光看人,看清來人之後,頓時笑道;「是呂兄嗎?快把小弟頭上絲繩解了再講。」
玉面書生手法迅速,一面解繩一面問道:「蘇兄怎落得這般田地?」
鬆了頭上的髮結,黃衣人脖子轉動了一下,仰起臉來,見是一位五官端正,廣額豐賾,一臉福祿厚相的俊逸少年。
「小弟隨家父同往鳳陽翠竹居,不意前夜來到洪澤湖畔,小弟因事離去片刻,回來卻不見了家父蹤影,小弟當時心急如焚,等了一夜,還不見他老人家回來,於是翌日四處尋找,哪知找到斷魂崖谷,卻遭了桃花寨主的暗算,她要……結果把小弟吊在樹上,喝西北風。」
玉面書生聽他說到後來吞吞吐吐,似言有未盡之意,不禁微笑道:「我們去找桃花寨主,搗翻她的賊巢。」
黃衣少年搖頭道:「算了吧!我討厭見她,算小弟倒霉就是。」
玉面書生淡然一笑,道:「蘇兄雅量如海,若換小弟就沒有這份修養了……啊呀!我來替你們引見一下。」
於是轉向尹靖及林琪說道:「這位就是九宮堡主少堡主金筆書生蘇慧中。」
接著又介紹尹靖與林琪。
尹靖與金筆書生,四目相觸,同感一怔;目光滿含惺惺相惜的意味,金筆書生神光掠過林琪,痴呆停滯了好一會兒,心中驚為美人,但神色卻含有與另一人評判媲美的意味。
尹靖向金筆書生拱手微微一笑,道:「兄臺大名如雷貫耳,小弟今日有緣識荊,彌甚慶幸。」
金筆書生目光還在呆望林琪,一時顯得驚慌失措,尷尬笑道:「哪裡,哪裡,尹兄久仰!
久仰!」
尹靖又笑道:「小弟前夜在玉壺山口,見過令尊與丐幫掌門人範老前輩在一起,後來小弟因事倉促先行離去,想令尊大概離開玉壺山口了。」
金筆書生聽了,神色轉朗,微笑道:「多承尹兄賜知家父及義父行蹤,小弟不勝感激。」
玉面書生哈哈笑道:「蘇伯伯和叫化伯伯在一起,有誰敢輕捋他的虎鬚?」
林琪鼻孔裡哼了一聲,玉面書生怕她說出難聽的話,介面道:「蘇兄既欲往鳳陽,何不與我們一道。」金筆書生立即欣然同意,尹靖亦深表歡迎,於是諸人展開身形急急趕路。
剛走不遠,尹靖驀聽林琪輕輕叫了一聲:「尹公子。」
他回頭一看,林琪已經落在二丈以外,忙緩步等候,口中並關切地問道:「林姑娘,你跑不動了嗎?」林琪笑靨如花,輕輕點了點頭。
尹靖皺了皺劍眉,道:「你傷勢還沒有好,我拉你跑一陣好嗎?」
林琪芳心大喜,伸出纖纖細手,挽著尹靖健臂。
尹靖心神忽然微微一蕩,覺得林琪素手如凝,肌膚如霜,與香玉公主一般無異。
他覺得林琪也很美,與香玉公主一樣,想到香玉公主,他心目中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無可言狀的韻味,甜蜜、溫馨……
想著,想著,似乎又回到了「海天別墅」的「蓬萊宮」,耳邊又響起了,香玉公主如慕如訴的柔情蜜語:「只要君不負我,妾願放棄此地一切榮華富貴,天涯海角,破例相隨。」
我怎會負她呢?人生百年,知音難遇,難得紅顏知己,以身相許,海枯石爛,天長地久,此情不渝。
林琪雖然曾對尹靖投懷送抱,但那時都是在驚險生死的關頭,心靈的怒懼,掠奪了大部分的溫情。
現在二人靜靜默默攜手,宛如一對久別重逢的情侶,春風傳意,柔水傳情,因此那種少女天生的嬌羞,矜持,驀然襲上了心頭,只見她玉臉紅得像晚霞那麼豔麗,那麼迷人,螓首低垂,似不勝嬌羞之態。
忽然林琪櫻唇嚅動輕叫聲「靖哥哥」,聲音細若遊絲蟻鳴,她臉更紅,頭也垂得更低。
說什麼?尹靖抬頭已不見玉面書生與金筆書生形影,因此急急說道:「林姑娘,我們趕快走吧!他們已不知走多遠了?」
林琪嘟著嘴說道:「不要同他們在一起!」
尹靖怔了一怔,不解地問道:「為什麼?」
林琪一本正經地說道:「那玉面書生不是好人,和他在一起,早晚總要吃虧。」
尹靖劍眉輕輕一皺,女人還是女人,心地狹窄,又多猜疑,又多妒忌,不禁淡淡說道:
「林姑娘對呂少堡主,似乎存有偏見?」
林琪輕輕吸了一口氣,她知道尹靖心地光明磊落,不知江湖上陰險詭詐,口蜜腹劍之人比比皆是。
她本想說出斷魂崖玉面書生對他暗算這事,但見他的神色,恐怕說了反誤認為自己故意從中撥弄是非?破壞友情。因此只好忍著不說。她想最好的辦法,還是不要同玉面書生在一起。
尹靖見她低頭無言,似有悔過之意,不禁微笑道:「林姑娘,我們走吧!」
林琪怕他不高興,只好提起精神,跟著馳去。
且說玉面書生與金筆書生,奔了一陣,見尹靖與林琪沒有趕來,金筆書生心感詫異,正想問話,卻聽玉面書生輕輕說道:「蘇兄,林姑娘你覺得如何?」
金筆書生微笑道:「呂兄你是指林姑娘的姿色嗎?」
玉面書生輕輕點了點頭。
金筆書生細想了一陣,簡捷答道:「不錯,國色天香,人間罕見。」
玉面書生聽他答話,輕描淡寫,無動於衷,不禁自覺慚愧得很。
蘇慧中又正色說道:「食色性也,聖人尚不諱言,小弟一介武夫,難脫七情六慾之境,如何能學那柳下惠坐懷不亂?」語音稍頓又接道:「不瞞呂兄,小弟今早若非見過一位姑娘,乍見林姑娘之時,勢將被她的美色驚昏過去。」
玉面書生驚訝道:「蘇兄言下之意,那位姑娘姿色,不在林姑娘之下了?」
蘇慧中點點頭,莊嚴地說道:「那位姑娘玉潔冰清,容光雪豔,與林姑娘相比,堪稱伯仲之間,不過……」
情人眼裡出西施,玉面書生髮覺金筆書生,語氣之間,對那位姑娘奉若天人,聽他言有未盡,心中不服地接道:「不過怎麼樣?說呀!」
蘇慧中道:「那位姑娘有一種高貴清芬的氣質,非一般粉黛所可比擬,小弟目光與她相觸之時;不自覺地生出自慚形穢之感,垂首不敢仰視,但卻又捨不得不看她。」
玉面書生聽他對那位姑娘,形容得如此這般的超凡入聖,無形中把林琪看低了,心中微感不快,冷冷說道:「那位姑娘是何人門下?現在何處?小弟倒想瞻仰!瞻仰!」
蘇慧中得意洋洋地說道:「那姑娘身穿藍衣,帶了二位侍婢,一位保鏢,好像不懂武功,也不像武林中人,我想她可能是皇室貴胄,微服出遊。」
玉面書生怔了一下,道:「帶保鏢,你跟蹤她們了嗎?」
蘇慧中忽然如鬥敗的公雞似的,垂頭喪氣道:「那保鏢是個身高馬大的母夜叉,武功甚是了得,小弟跟蹤了一程,結果把人跟丟了。」
玉面書生知他一定吃了啞虧,微笑道:「你怎知那母夜叉武功了得,難道你與她交過手?」
蘇慧中苦笑道:「你我親如兄弟,小弟丟臉的事,說了也無妨,那母夜叉武功之高,足可與我們父執輩們比擬,小弟一時不知怎地魂不守舍,痴痴跟蹤藍衣姑娘,惹起母夜叉的怒火,我最初存著輕敵之心,因此被攻得狼狽不堪,毫無還手之力,若非藍衣姑娘及時喝止,小弟幾乎要傷在母夜叉的手下。」
玉面書生微笑道:「這麼說來,藍衣姑娘對你還有情意了?」
蘇慧中聽了全身三萬六幹個毛孔,個個適暢無比,身體輕若鴻毛,奔行如飛,忽然超在玉面書生六七尺前。
玉面書生朗笑一聲,足下用力,又與他並肩齊馳,蘇慧中忽然轉過頭來,臉色戚然,幽幽地道:「天下這麼大,小弟要到什麼地方找她呢?」
玉面書生怔了一怔,暗道:金筆書生迷戀那藍衣姑娘,仍不在自己迷戀林琪之-下,不由淡然一笑,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交談,如果有機會,小弟一定盡力為蘇兄牽線撮合,不過蘇兄也得幫小弟一下忙。」
蘇慧中詫異道:「小弟不知有什麼可效勞的地方?」
玉面書生輕聲道:「小弟對林姑娘,一見鍾情……希望你能幫這個忙。」
蘇慧中微微一笑,慨然應道:「小弟若能效勞,絕不餘力,不過……呂兄你知道尹朋友與她的關係?」他覺得尹靖與林琪,似有極深的情誼。
玉面書生略一沉思後,答道:「尹兄稱她林姑娘,她叫他尹公子,看來不會有太深的關係。」
話到此,頓了一下,顯出無限頹喪地接道:「我知道希望很渺茫,不過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易放棄。」
蘇慧中不忍見他頹喪洩氣的樣子,乃以鼓舞士氣的口吻說道:「若論人才儀表,呂兄足可與尹朋友比擬,但呂兄是虯龍堡少堡主,玉面書生的名號,響遍大江南北,如果再加上聲譽武功而論,小弟就認為尹朋友的條件,要比你略遜幾分了。」
玉面書生嘆一口氣,道:「嘿嘿,蘇兄你走眼了,不但是你,連家舅天地棋仙,及嵩山棋聖大限禪師也走了眼了。」
蘇慧中不解地問道:「呂兄你這是怎麼說?難道尹朋友負有什麼超人的絕技不成?我看他太陽穴既無隆起,眼中也沒有特別神芒,不像是武功高強之士。」
玉面書生感慨地說道:「小弟也沒法形容尹兄武功多高,不過小弟親眼看過他,赤手空拳把武林第一快劍,浮月莊主凌雲劍客摩雲生打跑了。」
蘇慧中心頭大驚,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詫異地說道:「呂兄你沒有說錯吧!」
玉面書生補充說道:「林姑娘還見過他,百招之內,攻得天震教主天外神叟,毫無還手之力。」
蘇慧中怔愣良久,說不出話來。
忽然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尹靖已拖著林琪,趕上二人,金筆書生馬上找話題,與尹靖搭訕,玉面書生則藉機向林琪獻殷勤。
四人邊行邊談,落日前已進入淮陰城。
他們在大街上兜了一圈,才找一家旅邸住下,尹靖與玉面書生等合住一間,林琪住在他們隔壁。
晚飯後,林琪已回房間梳洗,他們三人在房中海闊天空,促膝閒談。
突然賬房來叫門,說店外有客人,來拜訪三位相公。
玉面書生吩咐賬房請進來客,只見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壯漢,手中拿著一張金字柬貼,來到門口對三人拱手一揖,說道:「敝東聆悉‘江湖三書生’路過準陰,刻在‘金粉閣’設有粗宴,令在下來恭清三位賞光,敝東並稱有要事討教,務請光臨。」
玉面書生笑道:「在下等還沒請教令東雅號?」
那人恭敬答道:「敝東中州玉蝶李青川。」
金筆書生微笑道:「有勞尊駕回稟令東,就說在下三人隨後就到。」
那人把請柬留下,向三人拱手告辭離去。
那人走後,蘇慧中劍眉微蹙,目光望著玉面書生說道:「呂兄你猜得李青川請我們有什麼事嗎?」
玉面書生蹙思了一陣,含笑道:「小弟心中也甚感詫異,但卻想不出他找我們會有什麼事情。」
說著,轉向尹靖微笑道:「中州玉蝶李青川是崑崙千愚諸葛生的師弟,在武林中頗負盛名,尹兄可想到‘金粉閣’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