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屏未等他說完,陰惻惻地接道:「都被樹吃掉了。」
天外神叟聞言一怔,望著那堆山丘沉思片刻道:「兄弟甚感詫異,適才山壁陡然崩塌,實令人費解。」
苑蘭公主道:「此間危機四伏,費解的事情多得很。」
幾人談話時,山坳轉彎處傳來一陣長笑聲,接著閃出二位捧劍童子,並列左右,護待一位綠袍老人,身如行雲流水,眨眼之間,已到面前。
只見那綠袍老人,雙手一拱,微笑道:「何方嘉賓?蒞臨‘萬景仙蹤窟’,在下特來恭迎。」
苑蘭公主生具一副冰冷性情,理也不理那綠袍老人。
綠袍老人,瞥見那藍衣絕色美女,神色冷漠,翹首仰天,充耳不聞,不禁眉頭一皺。
天外神叟聽那綠袍老人,話氣神態都顯得很友善忙微笑還禮,道:「尊駕想必是‘萬景仙蹤窟’的主人,貴窟風景雅美,幽如仙源,險賽虎穴。」
綠袍老人不悅之色,一閃即失,淡然一笑,道:「山人知音客,是前山‘仙源十八影’的總管,仙主今晨到‘混元坪’參加‘仙鬼大會’,敢問幾位大名?」
天外神叟朗朗一笑,道:「在下姓黃名宮,忝掌‘天震教’……」又指著其餘三人,接道:「這位是柳家堡主柳夢龍兄……這位是金牛谷主宋文屏兄……這位姑娘……來自東瀛……」他不曉得苑蘭公主的芳名,因此吱唔著說不下去。
綠袍老人聞言,臉色微微一變,瞬即大笑道:「山人雖然甚少涉身江湖,但諸位大名早已如雷貫耳,久仰!久仰!」
天外神叟哈哈大笑道:「不敢!不敢!兄弟等不知可有機緣拜會令仙主?」
綠袍老人頷首道:「諸位都名噪遐邇的武林名宿,仙主自是甚願接見,容山人為幾位引路。」說著肅容讓客。
一路上雜花生樹,群蔦亂飛,雖然正值楚山木落的深秋時節,此地卻依然瀾溢著一片盎然春意。
驀然眼前呈現出一片廣場,秋陽高照,綠草如茵,男女老少,集有十數人之多。
在右面濃蔭下,有七個奇裝異服怪漢,一字排開,個個臉上布著陰森之氣。
左面濃蔭下的一張石椅上,坐著一位十一二歲的小女孩,長得粉妝玉琢,就象圖畫裡的金童玉女那般可愛。兩顆明珠般的美眸,眨也不眨,凝望著前面,神情顯得很緊張,內心的焦慮,從那緊顰的秀目裡表露無遺。
她身後恭立著二位綠衣小婢,距不遠處有三位老人,一色綠袍長衫。
廣場中央,有一塊七尺高,四丈見方的石坪,石坪上坐著三人。
東方甲乙位,瞑目端坐著一位臉孔陰板,頭髮蓬散的怪人,面上蒙著一層淡淡綠霧,頭上綠煙嫋嫋,約有六七寸高。
南方丙丁位,有一位仙風道骨的綠衣人,臉上紅光流轉,頭頂盤旋著一股粉紅色的煙霧,神目微合,寶相莊嚴,那紅色的煙霧,也在六七寸高。
北是壬癸位,盤膝端坐著一位青衫少年,靈臺清澈,印堂含華,頭上冉冉冒著一股白煙,如雲結廬山,久凝不散。
這少年非他,正是武林中公認為天下無匹的終南太乙門下,武聖三傳弟子尹靖是也。
原來是尹靖追撲兇徒,一路直追出淮陰城,只見前面七、八丈外,一道黑影風馳電掣,奔行之快捷,江湖少見,他目光異常銳利,立時看出那人不是浮月莊主凌雲劍客摩雲生,但功力之高,絕不在浮月莊主之下。
約莫半個時辰,已奔出五六十里外,來到一條亂石山丘。
這時,二人相距只剩三丈不到,尹靖正確地看出,那人是一身穿紅衣的老漢,不禁大聲道:「尊駕留步!」話聲中,陡然逼近一丈。
紅衣老叟,發出一陣哈哈冷笑,身形修忽之間,消失不見。
尹靖怔了一下,走近一看,敢情那人是閃進一道隘口,他略一張望,也側身跨入。
這狹谷兩邊峭壁立聳,曲曲折折地轉了若干圈,豁然成喇叭形的展開。
正待走出狹口,驀聞數聲,陰惻惻冷哼道:「死亡路上追魂彈!」
話猶未完,滿天烏光閃閃的彈丸,宛如一陣暴雨向谷口撒落。
尹靖猛然記起這些彈丸的厲害,知道一遇阻力就立即爆破,眼下彈丸數目至少在三十顆以上,如爆散出蓬針。則威力之大,勢難逃避開去。
這時,他人尚在谷內,既無法縱身避讓,退回狹谷生機更微。
說時遲,那時快,尹靖霍地加速前衝的力量,疾如離弓箭矢,向射來彈丸迎去。
疾衝的勢頭與那彈丸相觸的瞬間,陡然吸氣收腹,將那萬馬奔騰般疾衝的身體剎住,化成一縷青煙在原地旋轉不息。
那些迎來的彈丸,紛紛從兩旁掠過,一個也沒有爆破。
黑暗中,傳來數聲驚呼,想是那些人全被這奇奧的一幕驚住。
原來尹靖施展了「太乙幻虛步」中最深奧的一招「天旋地轉」,以一種平和的滑力,將那些彈丸滑開。
這一來,擦體彈丸,如觸在滑不能留的堅冰上,未及爆炸,早已滑開老遠。
尹靖大喝一聲,宛如春雷乍綻,青衫飄拂,竄到「三十六回徑」,曲指對山壁彈去,只聽一聲悶哼,一個黑衣大漢應聲倒地。
黑衣漢倒地的剎那,耳聞一聲陰惻惻地冷笑道:「娃兒納命!」一股強猛無倫的掌風,直逼過來。
尹靖只覺這一掌威力之猛,是幾日來第一次遇到,不禁微微一驚,雙掌以八成功力揮截過去。
「砰」一聲,強風震得狹谷轟轟雷鳴,震耳欲聾。
尹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紅衫一晃,那人連退幾步,已消失在轉彎處。尹靖哪能容他逃去,冷哼一聲,飄身疾追。
哪知岔道錯蹤雜陳,追了一陣突然迷失在回徑裡,轉了半天,還無法走出岔路。
他這時心急如焚,突然山壁傳來暗器破空之聲,尹靖陡然貼地平飛,伸手一招「真人點珠」,施展隔空點穴的上乘手法,遙遙一指。
那暗算之人,悶哼一聲,就癱瘓倒地。
這一手認穴之準,江湖罕見。
山壁兩側,有許多崢嶸突兀的死角,尹靖暗暗提高警覺,運起「通天耳」細聽。
這一來埋伏在死角里的暗卡,都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制服。
他想有人埋伏的回徑,一定是出入要道,於是一面制服暗卡,一面循著跨進,果然走了一陣面前光線大盛,已出了「三十六回徑」。
只見跟前一片低窪曠地,陰森、死寂得令人可怕。
對面有二道荒徑,那左邊一道有一人探首向外張望,尹靖氣憤地哼了一聲,心想,鼠頭窺視、敗事之機,這批人只會作暗算的勾當。
突然隻身一掠,疾撲過去,口中怒叱道:「鼠輩哪裡去!」
那探首張望之人,嚇了一跳,仰頭一看,忽見一道黑影如巨鷹下撲,不禁脫口驚叫一聲,向花樹後躲去。
這一聲驚叫,清脆嬌嫩,敢情是女孩子的嗓音。
尹靖怔了一下,想不到是個女人,振臂一收,斜開三尺,宛如一片飄落花葉,著地無聲無息。
抬目一看,花樹後有一個身穿綠衣的小姑娘,蘋果般的小臉,晃動著寒星也似的明眸,驚訝地凝望著自己,看年紀不過十一二歲。
尹靖皺一皺劍眉,沉聲道:「小姑娘,你躲在這裡幹什麼?」
小女嘟著嘴,嗔道:「你這野男人,把我嚇了一跳。」
尹靖臉色大變,不悅地說道:「小小年紀,就胡亂出口罵人。」
小女孩嘴嘟得更高,厲聲道:「罵你又怎麼樣,你剛才為什麼想打我?」說時雙手插腰,蘋果般的小臉繃得緊緊。
這小女孩真是沒有教養,尹靖心想同她吵架,萬一她大人來了,還以為自己以大欺小,田此只好哼了一聲,轉身走開。
小女孩見他轉身要走,大叫道:「喂,你這樣就走了嗎?」
尹靖回過頭來,以教訓的口吻說道:「女孩子應該溫雅端莊,懂得禮貌。」
小女孩哼了一聲,反唇譏笑道:「你才不懂禮貌。」
尹靖怔了一下,道:「你這話怎麼講?」
小女孩一本正經地說道:「你把我嚇了一跳,不道歉就想溜走。」
他是個老實人,心想這話有理,因此雙手一拱,微笑道:「魯莽之處,請小姑娘見諒。」
小女孩高興得嘻嘻笑了起來。
尹靖皺一皺眉,沉聲道:「笑什麼?」
小女孩一面格格嬌笑,一面說道;「你真是好人。」
尹靖怔了一下,只見那小女孩,笑容可掬,一片天真爛漫,毫無冷漠的表情,他忽然發覺這張笑容是發乎天性的良知本能。
這一想不禁胸懷大暢,縱聲哈哈朗笑。笑聲宏亮,震得山谷共鳴。
尹靖突然笑容一斂,欺身撲上,手展「太乙無窮解」中的一式絕招「巧撥乾坤」,徑往小女孩粉臂擒到。
小女孩大驚失色,玉臂伸縮間,一招「孔雀剔翅」,攔切過去。
「太乙絕學」何等深奧,小女孩只覺右臂一緊,被扣個正著,耳邊風聲颯颯,身軀已飛出一丈以外。
只聽「砰」一聲,轉頭望去,適才立身的花樹,迷濛一片綠芒芒的蓬針,小女孩恍然大悟,驚「噫」一聲:「有人暗算!」
狹谷山壁傳來一陣陰惻惻冷笑,道:「好身法!」
話落口,一片烏光閃閃的彈丸,再度罩落。
這次來的奇特,交叉穿飛,相互抨擊。「砰嘭」之聲不絕於耳,一片片綠色蓬針,籠罩著整個山谷。
尹靖陡然左臂一震,揚手拋去,那小女孩頓時騰雲駕霧般地飄向二、三丈外。
只見他神色嚴穆、默運神功,雙掌推出,一股先天罡氣形成無形的鋼牆,那些極毒蓬針,在近身三尺外就紛紛墜落。
接著青衫飄拂,人已到了山壁邊緣,雙手似拍似拂,交叉虛揚。
只聽二聲悶哼,二個黑衣大漢應掌震飛出谷外。
尹靖猶自氣憤未平,揚手對山壁劈去,一聲震天價巨響,突出的山石頓時被震塌。
這一下氣忿稍平,回身找那小女孩,只見她坐在地上呻吟,這一驚非同小可,急聲問:
「小姑娘,你怎麼啦?」急奔過去。
小女孩嗚咽道:「我的腳麻了,不能走。」說著哇哇地哭了起來。
尹靖大駭道;「你被蓬針傷了嗎?」
小女孩不答話,猶自哇哇地哭著。
尹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柔聲道:「小姑娘別哭了,快告訴我是不是被蓬針所傷,那厲害得很。」
小女孩驚的停止哭聲抽泣道:「我會死嗎?」
尹靖安慰道:「不會的,馬上救治就不會有事。」
小女孩哀傷地說道:「你快救我吧!我害怕,我要回家。」
尹靖屈指對她左右腿上「百海穴」彈去,點住穴道,以阻住毒液隨血液上流。接著返身向谷外跑去,在那二位大漢身上搜尋一陣,卻找不到解藥,又急急跑了回來,焦急的說道:
「沒解藥,怎麼辦?」
小女孩哇哇哭起來,叫道:「我要回家,我爸爸會救我。」
尹靖微微一怔,道:「小姑娘,你家在哪兒?我帶你回去好了。」他想目下既沒有解藥,只好帶她回去再想辦法。
小女孩哭道:「我家住在‘萬景仙蹤窟’,我剛才欺負你,你不生氣嗎?」
尹靖淡淡一笑,道:「不會的。」
小女孩淚眼婆娑喜道:「你真是好人,揹我回家好嗎?」
尹靖背起小女孩,施展出絕頂輕功,飛馳入「萬景仙蹤窟」,只見沿途風景如畫,實不愧「仙景」之稱,可惜他無暇細賞,只是走馬觀花,一晃即過。
路上雖然危機四伏,但小女孩卻把躍度秘訣一一說了,加上尹靖身負蓋世神功,因此,一路履險如夷,長驅直入。
尹靖身法如風,眨眼來到一處山坳,忽聽一聲低喝道:「什麼人?」話剛落,山坳處轉出一個綠袍老人。
小女孩在尹靖背上嚷道:「知音客,是我。」
知音客大喜道:「是小姐嗎?仙主傳令滿山遍尋不著,心急如焚,快回去吧!」忽然瞥見小姐騎在一位青衫少年背上,不禁大大一怔。
尹靖微微一笑道:「令小姐被‘七煞追魂彈’中的淬毒蓬針所傷。」
知音客臉色居然大變,說道:「趕快回去見仙主。」轉身疾馳帶路。
轉過山坳,兩邊良田千頃,桑榆夾道,未幾前面出現一片連雲甲第,燈碧輝煌。
房屋中人影幢幢,來往穿梭,似是出了大事。
知音客健步如飛,宏聲道:「傳稟仙主,小姐回來了。」語音宏亮、聲傳數里。
尹靖怔了怔,想不到深山中競有這等內家好手。
知音客聲音剛落,傳稟之聲直向屋內揚溢。
尹靖跟著知音客,沿廊榭香徑上進入內府,沿途丫婢奴僕,斂手恭迎,一片豪富人家的氣派。
來到一處寬敞客廳,只見裡面佈置莊肅典雅,具有古人之風。
知音客示意尹靖,將那小姑娘,放在鋪著錦緞的雕花木榻上。
這時有一位綠衣勁裝少年,大踏步走到知音客面前,伏首一揖,道:「仙主親到後山‘仙源十八景’去找小姐,在下已令人傳報。」
話猶未完,燈燭搖晃中,一道綠影飄進大廳。
定睛望去,只見一位仙風道骨的綠衣人,看年紀不過四十上下。
眾人伏首尊稱一聲:「仙主。」
小姑娘卻歡喜地叫了一聲:「爹爹!」
綠衣中年人走近那小姑娘身邊,肅然道:「婉兒,你跑到哪兒去了?」責備中滿含著慈祥,突然目光瞥見尹靖,臉上微微一怔。知音客忙伏首稟道:「小姐被‘七煞追魂彈’中的淬毒蓬針所傷,是這位小俠把她帶回。」
尹靖拱手微笑,把經過約略說了一遍。
綠衣人滿臉沉毅之色,頻頻頷首。
突然後院傳來一陣嘹亮語音道:「夫人駕到!」
綠衣人突然神色一陣激動。
珠簾卷處,一位氣度雍容的宮裝豔婦,蓮步搖盪,姍姍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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