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服少年雙目一閉,自知必死,忽覺強風拂頂而過,又聞「嗤嗤哇哇」的怪叫聲,轉首望去,不禁大驚,急道:「快把它劈落橋下!」
林琪只見那骷髏「砰」地一跳,就六七丈遠,芳心大駭,急忙雙掌運勁,掌勢一翻,但覺強風旋卷,怒浪排空。直逼過去。
這一掌威力之強猛,巳堪列當世一流好手之林。
掌風過處,一陣「嘩啦!嘩啦!」響聲,那具骷髏。頓時被劈成支離破碎的殘骸,紛紛翻落橋下。
林琪劈過二掌後,怒湧的血氣,平靜了不少,又向那華服少年嗔道:「你們的人都上哪兒去了?」
華服少年見她掌力奇猛,微露怯意,緩緩道:「家叔帶著手下弟子,去參加明晨的‘混元坪’召開的‘仙鬼大會’。」
林琪秀眉一皺,道;「什麼叫‘仙鬼大會’?」
華服少年道;「‘萬景仙蹤窟’與‘幽冥鬼洞’,每十年主腦人物,必聚首一次,謂之‘仙鬼大會’。」
林琪「嗯」了一聲,想起此行的目的,不禁焦急地問道:「你有沒有見一位身穿青衫的少年來過?」
華服少年眉宇之間,浮起一絲嫉意,淡然道:「‘洪荒角犀獸’守在‘亡魂溪’邊,我們出入都走通‘萬景仙蹤窟’的另一秘道,如果有人盲目闖入‘幽冥鬼洞’,哪有不被怪獸生噬之理?」
林琪聽得芳心大急,她想尹靖目下生死只有二種可能情形,第一是他走「萬景仙蹤窟」,而呂綺雯故意騙自己來到這絕境,卻想不到反而絕處逢生;第二個是尹靖真個走「幽冥鬼洞」
而……
想到這裡,她就不敢再想下去,心急如焚,秀眉深蹙,大聲道:「喂,‘混元坪’在什麼地方?快帶我去。」
華服少年見她滿臉殺氣,不敢抗拒,勉強自地上爬起,走進亭臺。
只見他雙手運勁,轉動石椅兩圈,一陣軋軋之聲,左面石壁突然緩緩裂開。石壁初啟,一股濃厚的腐朽之氣,撲鼻欲嘔,林琪急忙掩著鼻子叫道:「什麼東西這樣臭?」
華服少年聞那腐臭之味,深吸了一口氣,顯得舒暢無比,淡淡一笑,道:「那是‘腐屍窖’,家叔練‘陰屍功’的地方。」
林琪喉嚨發毛,暗想這人真是如入鮑魚之市,久而不聞其臭,她怕腐屍有毒,皺著眉說道:「這臭氣毒得很,怎能從這裡過去?」
「‘陰文靈血’更毒,我們練‘陰屍功’的人,都不敢沾上,剛才我打了你一記‘陰屍掌’,你不是沒事嗎?」
林琪聞那臭味,腐朽之外,身體另無異樣,深信「陰屍功」確實傷不了自己,但依舊顰著秀眉道:「太臭了!」
華服少年道:「‘腐屍窖’只有三丈深,一躍就能過去。」
林琪道:「你先把後門開啟吧!」
華服少年縱身躍入「腐屍窖」中,並指對一具木乃伊的雙眼點去。
「著」的一聲,另一面的山壁,緩緩裂開,一道強烈光線透射而入。
林琪微一提氣,陡然離地而起,身如雪地飄風,輕盈妙曼,飛渡而過。
臭氣雖然盈溢四壁,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林琪依舊不由自主地向那「腐屍窖」望去。
只見四周堆滿著支離破碎的屍骸,肚腐腸爛,不但臭氣逼人,而且慘不忍睹。
她生平之中何曾見過這等慘狀,躍出洞後,不禁張口欲嘔。
突然一陣蕙風吹來,洗滌掉滿身朽汙之氣,林琪只覺心曠神怡,精神大振,舉目掠望,晨曦湛湛,景明物朗,敢情黑暗已過,白晝復降臨人間。
華服少年跟著躍出,山壁又自動密合,只聽他微笑說道:「此地是‘幽冥鬼洞’與‘萬景仙蹤窟’交界處,此去半里之遙,就是‘混元坪’。」
林琪轉目望去,只見那華服少年玉面朱唇,眉目如畫,臉上陰森,死亡的綠光,完全消失。心中暗感納悶,好好的一個人,在洞中為什麼鬼氣那麼重?
當下也不理會他,邁步向北方疾馳而去,華服少年舉步尾隨疾追。
話分兩頭,且說苑蘭公主等人進入山谷,徑往「萬景仙蹤窟」奔去。
只見柳暗花明,風景綺麗,沿途盡是八節長春之草,四時不謝之花,行走其間,如遨遊仙境,魂遊太虛,不覺生出飄然脫世之感。
正行之間,突然前面影物大變,但見一叢叢低矮花枝,形成蘺圍,當中有一扇半掩柴扉,藤葛蔓延,雜枝攀樹。
細看之下,柴扉兩邊,竟然有用花枝編成字跡的一副對聯,只見寫道:「曲徑不曾緣客掃,篷門今始為君開。」
苑蘭公主美眸流轉,頷首道:「此情此景,摘借工部侍律,尚稱雅緻。」她天生一股冰冷傲氣。雖然是在讚美,語氣神態,依舊是冷冰冰的。
走進柴門內,觸目花草闌珊,殘紅滿地,一片秋意蕭瑟的味道。
殘花凋紅中,有無數黑蜂穿飛其間,每一隻黑蜂都像拳頭那麼大,「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這些人見聞之廣,也從未看過這樣大的黑蜂、因此驚訝之餘,已知道這群黑蜂非比尋常,要穿過這片殘花只怕不容易。
天外神叟看了一陣,笑向苑蘭公主道:「姑娘可知這些黑蜂為何物?」
苑蘭公主沒有立即回話,鳳目冷冷地掠過眾人,反問道:「宇宙間萬物叢生,幾位之中,不知可有認得這群黑蜂之人?」
眾人神色茫然,遲遲沒有一人答話,天外神叟瞥見宋文屏,冥目鎖眉沉思,乃微微一笑,道;「宋兄精研博物昆蟲之學,江湖上無人不知,諒必已想出黑蜂的來歷。」
宋文屏微微頷首,接道:「這些黑蜂,是不是如兄弟想象之物,我還不敢確定。」他生平精覽博物之學,在武林中名望極著,沒有十分確定的事,不敢信口開河,何況他聽出苑蘭公主似是行家。
苑蘭公主帶著輕藐的口吻,冷笑道:「諸位既是不知,自然不敢輕易冒險,我替你們帶路。」
苗衣老叟突然哼了一聲,道:「老夫生長南疆,生平之中,陰瘴蟲蠱,屢見不鮮,諒這區區黑蜂,何足道哉?」舉足當先走去。
柳夢龍關切叮嚀道:「辛兄小心!」原來這苗衣老者,正是苗疆百獸叟辛奇。
只見他龍行虎步,走入花地中,那些黑蜂沾花采蜜,悠然自得地來回穿飛,對他毫無侵犯之意。
百獸叟不禁呵呵冷笑,昂首直行。
眾人看得好生納悶,想不到這群黑蜂會這麼乖。
突然有三、四隻黑蜂,「嗡嗡」地向辛奇頭上飛來。
只見他眉頭一皺,怒道:「畜牲無禮!」舉掌拍去。
苑蘭公主冷哼一聲,道:「找死!」
宋文屏脫口急叫道:「辛兄不可!」但已遲了。
掌風何等強猛?那四隻黑蜂在三尺外,就被震斃墜落。
他剛一震畢黑蜂,驀聞「嗡嗡」之聲大震,群蜂齊至,好象一片烏雲,當頭罩落,怕不下數千只之多。
百獸叟驚駭萬分,雙掌風雷迸發,立刻又震畢數十隻。
這時他全身上下左右,都被黑蜂困住,那些蜂前仆後繼,捨命向他衝去。
百獸叟雙掌齊飛,不敢稍停,驀然有一群蜂被逼得往柳夢龍立身之處飛來。
柳夢龍與他身邊二位紅衣大漢,三人同時揚手拍出一掌。
宋文屏睹狀,急叫道:「柳兄不要劈它就沒事!」
柳夢龍功力深厚,掌力收發由心,聞聲之下,陡然將勁道斜引過去,攔住左邊那紅衣大漢的掌風。
只聽「砰」的一聲,那左邊紅衣大漢,被震得翻飛一丈多遠。
柳堡主雙足輕點,竄退一丈以外,伸手揪住那紅衣大漢的後領,敢情他雖然將紅衣大漢震飛,卻比紅衣大漢退得更疾。
抬目一看,另一位紅衣漢子,擊出的掌風,已震斃十幾只黑蜂。
這一來圍攻百獸叟辛奇的蜂群,立時衝出一半,向他飛襲過去。
黑蜂從四面八方,如海潮湧到,無窮無盡,紅衣漢子頓時險象環生,狼狽不堪。
霎時之間黑蜂被百獸叟辛奇,及紅衣漢子震斃千隻左右,堆得滿地黑壓壓一片。
眾人懼於蜂群的襲擊,都畏縮地退出了柴門外。
只有百獸叟及紅衣漢子,被蜂群圍得水洩不通,叱聲雷動,掌風虎虎,猶自揮劈不停。
苑蘭公主在群蜂攻襲下,緩緩地走了過去,有無數的黑蜂,飛過她頭頂,停留在她秀髮藍衣上,她都沒有舉手去揮拂。
眾人見狀奇甚,宋文屏大叫道:「對啦!這些蜂名叫‘墨蜮蜂’,是一種最毒、最慈善、最有親情的動物,人不犯它,它不犯人,但只要擊死一隻,其餘必群起報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辛兄與四郎,看來凶多吉少。」
話聲中,突聞一聲哀號,只見紅衣漢四郎,翻身倒地,原來他武功稍弱,時間一長就顧此失彼,應接不暇,只覺肩膀一麻,右臂頓時運轉不靈,倒地之際,群蜂一擁而上,也不知被釘了多少毒刺,但見密密麻麻的黑蜂,掩蓋了他整個的身體。
「墨域蜂」飛起之際,只見四郎全身膿腫一倍以上,突然手足緩緩化成黃水,血肉肌骨,漸漸融化,瞬息之間,地上只剩一攤黃水,骨骸無存。
眾人看得心頭猛震,柳家堡另一位紅衣大漢,背脊直冒冷汗。
他先時被老堡主一掌震退得莫名其妙,待看清四郎死去的慘狀,才恍然大悟,敢情老堡主那一掌,等於救了他一命。
柳夢龍濃眉一皺,向天外神叟急道:「黃教主,現在‘墨蜮蜂’所剩無幾,愚意不若合眾人之力,把群蜂盡數擊斃,好救辛兄一命!」
這時百獸叟汗溼淋漓,情形異常慘烈。
天外神叟臉色異常沉重,望著宋文屏肅然道:「宋兄無有驅走這‘墨蜮蜂’的妙訣?」
宋文屏搖頭道:「兄弟無能為力,也許那藍衣姑娘有方法也說不定?」
這時苑蘭公主已走過那片殘紅滿地的花園,天外神叟急忙大聲喊道:「姑娘請留芳步,可有方法解辛兄之圍?」
苑蘭公主頭也不回。
「我們以二人作祭,已屬萬幸,誰想惹火燒身就去救他吧。」
話猶未完,又有數千只「墨蜮蜂」飛出,眾人已知救援無望,不禁齊齊嘆喟一聲。
忽見百獸叟翻身栽倒,黑黝黝的蜂群,遮住了視線,「墨蜮蜂」飛開時,辛奇身體己腫如水桶,漸漸也化成一攤黃水,死狀與紅衣漢四郎一般無異。
柳夢龍嘆了一口氣,道:「辛兄稱霸苗疆,不意慘死在這群畜牲毒刺之下,令人惋惜。」
苑蘭公主美目凝望著一片怪林,冷冷地接道:「屑小之輩,何足吊悼,幾位如果怕死,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天外神叟縱身朗笑道:「天下大概還沒有能阻得住黃某的路。」
說完話,率先挺身走進花地中,其餘的人也都不肯示弱,小心魚貫相隨,一任那「墨域蜂」在耳鬢邊「嗡嗡」飛來飛去,都不敢去碰它。
來到苑蘭公主身邊,個個都停下腳步,仔細瞧著面前那片怪林。
只見那些樹木異常奇特,樹杆粗如煙囪,樹葉大如芭蕉,片片垂到地上,葉面滿是綠茸茸的絨毛。
眾人首先注意的是,樹林的種植排列可有否特別的地方,因為江湖上無奇不有,往往有藉著花木、石竹、亭臺、甚至於屋宇廊榭,依奇門遁甲之理,布成各式各樣的陣圖的,如果不諳陣中秘訣,誤闖奇陣,任你身負蓋世神功,也要被活活困死。
其次便是細察樹林中,是否有機關埋伏?
天外神叟看了半天,看不出有什麼名堂,不禁詫異地笑問柳夢龍道:「柳兄可覺得這些怪樹,有什麼奇特之處?」
柳夢龍乾咳一聲,訕訕笑道:「兄弟對奇門遁甲之學是門外漢,諒黃教主已洞悉秘奧?」
天外神叟仰天打個哈哈,道:「兄弟生平之中,未曾涉及八卦神算之學,如果九宮堡主在此,或許可窺出一點名堂。」
九宮堡以精擅五行八卦之理,而聞名江湖,幾人聞言,都頻頻點頭,表示同感。
苑蘭公主突然輕藐地哼了一聲,道:「自作聰明!」
天外神叟聞言一怔,他覺得這位來自東瀛的姑娘,不但武藝超群,而且天縱才華,無所不能,因此對她那輕藐的語氣神態,毫無慍意,當下淡然一笑,道:「姑娘想必已洞悉其奸?」
苑蘭公主冷冷道:「這些樹天生自然,未經人工佈置,只是機關埋伏乃可想見。」
天外神叟頷首大笑道:「姑娘言下之意,這片樹林並不是依五行八卦之理布成?哈哈,那這回該由黃某作祭了。」
「齊眉棒」一橫。雙肩微晃,已竄入怪林中四五丈深,他身邊的黑衣大漢急步縱身尾隨。
突然一陣香風吹拂,苑蘭公主蓮步跨動,己超在天外神叟之前,只見她柳腰搖擺,柔若游龍,遙望之下,生似一隻藍色蝴蝶,穿飛在濃林密葉中。
天外神叟驚歎一聲,道:「游龍步!」
這時柳、宋、及屬下人,都已閃入林中,個個全神貫注,如臨大敵,對於那些怪異的樹於枝葉,絲毫不敢觸及。
這片怪林雖然僅有十幾丈深,但因枝葉橫陳,必須迂迴而行,故似走起來頗費時間功夫。
突然天外神叟長身一躍,疾如飛隼出林,落在苑蘭公主身後數尺外。
黑衣漢緊跟著,大喝一聲,振臂而起,縱躍三丈之外,那知他這一提氣飛躍,疾落的勢子無法控制,一腳踏在大葉上。
猛然那大如芭蕉的樹葉,凌空飛卷,只聽一聲慘號,黑衣漢登時被捲入葉中。
牽一髮而動全身,倏忽之間,整個怪林一片「劈啪」之聲此起彼落,巨葉翻飛怒卷,挾著怒吼、慘號、吆喝之聲,奏成一曲恐怖的樂章。
嘈雜聲裡,宋文屏低喝一聲,道:「食人林!」語音雖然輕微,但熙攘中依舊字字清晰入耳。
敢情那「食人林」的葉子,一經觸動,就把物體卷食,因為大葉翻飛,因之此葉一動,觸及旁葉,迅速蔓延開去,霎時之間,就如一片驚濤怒浪,翻滾不息。
天外神叟手中「齊眉棒」一緊,斜劈橫掃,滾動如龍,勁氣排空,棒影如山,把身前身後的巨葉,飛枝皆劈落。
待他脫出林來,只見東方一片魚肚白色,苑蘭公主已佇立在松濤垂瀑的美景之中。
這時「食人林」裡,「劈啪」之聲,猶自不絕,他低頭一看身上衣褲長袍,已被割破了好幾道裂痕,他依稀看出苑蘭公主雙袖羅綺,微風飄拂裡,顯出線裂痕,雪白如玉的柔荑,若隱若現風姿撩人,確是一代尤物。
忽然一聲震天價怪吼,這聲音不像虎嘯,也不似獅吼,但卻空谷傳音,吼聲格外宏亮驚人。
怪吼之聲未落,接著「砰砰嘭嘭」,整個山壁呼呼晃動起來。
原來此刻正是「洪荒角犀獸」獸性大發,猛力敲打「赤焰山」時,因此震得山嶽雷轟,地動山搖。
這時任苑蘭公主天縱才華,天外神叟一代梟雄,處地情景也不禁方寸微亂,因為兩邊山壁高聳十數丈,如果巖壁崩塌,勢必葬身谷中。
果然霎時之間,山塌地裂,亂石崩雲,一塊尋丈大的巨石直往苑蘭公主擊落。
只見她秀眉一皺,運足神功,雙掌凌空齊揚,一股罕猛罡氣,直向疾落的巨石撞擊。
「砰」一響,那疾落山石登時如炸破一般被擊得粉碎,塵灰紛紛飄散。
出掌的瞬間,苑蘭公主足下蓮步輕跨,施展出佛門蓋代絕學「縮地神行」如一縷藍煙,直射十餘丈外,脫出巖山範圍。
她身形甫定,耳聞一聲:「好險!」一道人影從空疾降,落地後,點塵不起。正是天外神叟黃宮。
二人回首一看,原來立身之外,煙塵瀰漫,崩塌的山石把那小徑堆塞成了一個土丘。
這時怪吼雷震之聲,已經停下,天外神叟大叫道:「柳兄!宋兄!二位可好?」
過了一陣,從亂石堆成的山丘後,爬起二位衣著襤褸,全身傷痕累累的老漢,步法蹣跚步行癲沛,正是柳夢龍與宋文屏。
原來二人闖出「食人林」,正逢山崩最烈的時候,沒被壓死,實在是奇蹟。
天外神叟暗想他二人真命長,口中卻關切問道;「柳、宋二兄,傷勢可要緊?」
柳夢龍臉孔鐵板,冷冷道:「大概可支援看到‘萬景仙蹤窟’的主人。」
天外神叟長眉微皺,肅然道:「二兄屬下之人,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