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影漸漸東移,紅日緩緩西偏,陣陣習習涼風,吹拂著整個山壑,好像要吹綠「混元坪」
四周的焦爛枯草一般。
寂寞烏亮的石坪上,端坐著一青一藍一白,男女三人,他們靜靜地坐著,彼此無言。
林琪頻頻偷眼,看她身邊的尹靖,美眸中流露出無限的關懷與焦慮,偶爾也把目光瞟向那風華絕代的苑蘭公主。
他們二人冥目靜坐,一動也不動,尹靖臉上依然是一片灰白之色。
林琪幾度想斂神運功,但不知怎地,總是無法平息那顆忐忑跳動的芳心。
突然一股熱流自「丹田」升起。全身血脈頓時奔放如流,關節骨骼,癢癢欲動。
她心裡暗暗著急,真是倒霉十八代,喝下「陰文靈血」,動不動靈血奔騰,令人心癢難忍。
忽然間,她記起幽冥公子宇文雷的話:「陰文靈血大補純陽,童陰體吸取後,每月朔望之日,陰陽交會,龍虎雙修,共參乾坤妙諦,……如果未與童陽之體,共參乾坤妙諦,縱然靈血在身,亦難修成奇功……」
想到此,兩朵紅霞頓時飛上粉頰,一顆心「砰砰」跳得更快,靈血衝騰得更急。
林琪突然站起,想找個對手活動活動筋骨,但此刻「混元坪」上,連自己只剩三人,尹靖內傷未愈,自然無法動手。
致於苑蘭公主,武功遠在自己之上,打她動手萬一弄巧成拙,惹起其怒火,她下毒手把自己擊斃,那才冤枉。
林琪暗暗思忖道:若想同她對敵,除非先出其不意將她擊傷,否則絕不是她的對手。
思念中,臉上殺氣直浮眉梢,把全身功力緩緩運到手臂上,準備一擊成功。
苑蘭公主似乎入定頗深,但神色一片冷漠,以人莫測高深之感,因此林琪遲遲不敢下手。
林琪忽然惡向膽邊生,欺身直上,舉掌劈落。
落掌之勢,耳聞風聲颯颯,有一人縱上「混元坪」,林琪猛地將掌力撤回,一式「雲龍三現」,倒翻二丈多遠,掌劈「倒卷珠簾」,攔截來人。
她一身白衣,在夕陽斜照下,幻成粉紅色的彩霞,綺麗無比。
那人只覺一團彩雲,挾著萬鈞之力,電掣襲到,不禁大吃一驚,掌勢一翻,一股排空勁氣,仰天劈去。
「砰」的一聲,那人翻落「混元坪」,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琪身子借力反彈而起,矯若遊龍在空中翻了二滾,輕如飄絮,著落實地。美眸一轉,盈盈一笑,道:「金筆書生是你呀!」來人正是九宮堡少堡主,金筆書生蘇慧中。
只見他坐在地上呆呆地怔了良久,才劍眉一剔,冷冷道:「林姑娘掌力奇猛,只不知為何突然向在下襲擊?」
林琪故意把笑容一斂,肅然道:「此間危機四伏,我不得不嚴行戒備,寧枉勿縱。」
金筆書生不悅道:「林姑娘也不看清楚再出手?」
林琪嫣然一笑,道:「看清楚那還來得及,你看清楚我了嗎?」
此刻已是黃昏時分,二人身法又快,倉促之間,確實無法看清對方。
金筆書生暗叫倒霉,爬起來輕彈灰塵,說道:「在下因有急事來告警!」
林琪神秘地一笑,道:「且慢!令義父‘龍形八掌’名震武林,你已得他老人家真傳,我新學得一套掌法,想找一位拳掌中的好手,印證一番,以免疏漏。」
金筆書生眉頭直皺,道:「目下時機逼緊,哪有清閒印證武功。」他哪知林琪全身癢得難受。
林琪心中一急,冷笑道:「不比就是怕輸!」
金筆書生聽了勃然大怒,適才栽了一個跟斗,先自有氣,林琪又自恃學了新掌法,要向自己開刀,不挫她的氣焰,真以為自己軟弱可欺。
他當下再也忍受不住,冷冷道:「哼,那在下就瞻仰姑娘的絕學了……」
「了」字方落口,林琪已迫不及待,揮掌拍去,掌花奇幻,似拂似劈,虛實莫測。
金筆書生見她來勢迅捷異常,不敢怠慢,虎步橫跨,指疾伸,一招「金龍獻爪」,徑往林琪粉臂抓去。
林琪內力泉湧,精神抖擻,反掌向他五指砍切過去,勁風銳利,奇速如劍。
「龍形八掌」馳名武林,這一招「金龍獻爪」,果然神妙無比,只聽金筆書生冷哼一聲,肘腕微挫,五指已扣住林琪粉臂。
金筆書生只覺那粉臂柔若無骨,如握粉團,不由心神俱蕩。
忽聞林琪格格嬌笑,道:「撤手!」
粉臂中傳來一股強猛潛力,震得金筆書生手臂痠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了開去。
剎那間,林琪玉掌,已平平正正,貼在金筆書生胸前,掌望前推,金筆書生宛如懶驢打滾,翻了若干跟頭才爬起。
只見他一身土頭灰臉,面色鐵青,怒吼一聲,欺身撲上,拳腿交加,如一陣驟來暴風雨,當頭罩落。
這一陣猛攻,掌勢惡猛絕倫,招招毫不留情,形同拼起命來了!
林琪見了心中一驚叫道:「慢點,不用打了。」
金筆書生氣極,冷笑道:「你果真習得新掌法,把我打敗了,口服心服絕無怨言,但你這手誰不知是雪山嫡傳的‘散花手’?你分明仗著力大,要欺負我。」說著手下加力猛攻。
林琪情知不使出幾招怪異的手法把他打敗,這場誤會定然不可收拾,當下淡然一笑,道:
「你急什麼,我這套掌法要從動手中領悟出來,我現在還沒有記起,胡亂使出,破綻百出,豈不笑掉你的大牙?」
這幾句話說得似是而非,金筆書生信以真,他這時已居於上風,勇不可擋,冷冷說道:
「你要打幾時才會記起?」
林琪嬌笑道:「快了!」說得爽快異常,好像下一招就要使出新掌法一般。
金筆書生微微一凜,留神戒備,攻出的掌勢未等用老,就蓄勢收回,招數中寓守於攻。
一連又是五六個照面,已動手在二十招以上,林琪依然未施展出她所謂的新掌法,金筆書生卻越打越心驚,只覺林琪掌中潛力兇猛,一碰上她的手臂,就有一股潛力震盪開去。
蘇慧中大奇,皺眉道:「林姑娘攻力大進是真的,若說習得新掌法,卻未必見得。」
林琪突然靈光一閃,嬌笑道:「你接這招試試。」只見她身法如風,雙掌右上左下,箭步挺身進逼。
金筆書生大笑道:「這招‘力屏南山’平凡的緊,算啥子新學?」說著掌劈「蚯蚓降龍」
分拔來勢。
「等著瞧吧!」
話聲中,林琪掌招陡地一沉一託,變化奇妙迅猛異常。
金筆書生大為震惑,思潮電轉,只覺林琪這一突然的變化,胸中所學,無一能破解,不禁驚懼地抽退一丈以外。
林琪含勁未吐,也不追出,微微一笑,道:「這一招,閣下覺得如何?」
敢情林琪突然使出當日在「斷魂崖」,尹靖傳給黑郎的那招「力屏南山」,這一招本來平淡無奇,但尹靖最後插上的變化,卻大異尋常,與原來那招的威力,已不可同日而語。
金筆書生是個性直的人,點了點頭,道:「這一招的確高明,他日在下思得破解之道,再來請教姑娘。」
林琪大喜道:「很好,很好,對啦,你剛才說有什麼急事?」
金筆書生神色一凜,沉聲道:「事情非同小可,天外神叟與柳家堡主,向‘萬教旌’指控尹兄盜竊‘乾坤日月令’,‘萬教旌’已籌劃入‘萬景仙蹤窟’拿人。」
林琪吃了一驚,這事誠然非同小可,銀牙一咬,氣忿地說道:「天外神叟與柳家堡主,心存非份,用意惡毒,哼……」
語猶未了,蘇慧中急聲道:「林姑娘,‘萬教旌’來了。」
此刻夜幕低垂,只見山轉彎處,二道人影身法奇快,如飛而來。
林琪急道:「快走!」白影一閃,飛身上「混元坪」。
蘇慧中尾隨疾上,陡然精神大振,喜道:「啊呀!公主在此。」語音中充滿興奮,如獲至寶。
林琪停步,低頭問道:「你很喜歡她是嗎?」
蘇慧中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喜悅,一團熱氣直烘上耳根,俊臉頓時緋紅如霞。
林琪眉宇間,浮起一絲妒意,冷冷道:「她呀,心腸冷酷,我勸你別自討沒趣。」
這句話如冷水當頭一澆,蘇慧中滿懷熱情立時冰冷下來,淡然一嘆道:「人各有志,豈能相強。」痴痴而言,神色已一片茫然。
林琪暗暗嘆喟一聲,一個人有權不去愛慕別人,但卻無權阻止別人去偷偷愛慕你,雖然這種愛情,欠缺完整,充滿辛酸苦味,但也充滿著旖旎幻夢,假如有一天,幻夢成真,了卻夙願,那與完整的愛情,有何二致?
突然背後傳來一聲莊肅的佛號,把她從沉思中喚醒,回首望去,只見晚風吹拂,一僧一道佇立在石坪邊緣。
那和尚身披袈裟,手垂佛珠,背插黃色「萬教旌」。
道人眉清目秀,身佩長劍,背插藍色「萬教旌」。這二人正是「武林評審庭」護法,地尊者與月真人。
地尊者目光掠注二人,雙手合什向蘇慧中道:「施主可是江湖三書生,金筆書生?」
蘇慧中拱手一揖,道:「晚輩正是九宮堡蘇慧中,拜見尊者護法,與真人護法。」
林琪亦福了一個萬福,道:「晚輩雪山林琪,參見二位護法。」
二大護法,齊齊稽首還禮,道:「豈敢豈敢!」
地尊者神情莊穆,凝目看了看端坐不動的尹靖一眼,只見他臉色灰白,似乎內傷不輕,當即緩緩說道:「長安一別,倏忽數日未睹尹靖施主風采,老衲聞說‘乾坤日月令’出現在施主身上,不知可有其事?」
尹靖正在物我兩忘之境,身外事充耳不聞,自然無法回答。
月真人見尹靖不答說道:「事關重大,施主怎不回答。」
他說完話,見尹靖身負內傷,臉色一沉,肅然道:「尹施主身帶‘乾坤日月令’及‘玄天圖’,此事關係中原武林至巨,如果未將緣由說明,恕忿道放肆了。」說著向前逼上二步。
林琪一看情勢緊張,「萬教旌」有立即出手的可能,忙微微一笑道:「二位護法,晚輩有下情上稟。」
月真人已運功蓄勢待發,只要尹靖一個答覆不圓滿,就立刻下手逮捕,一聽林琪說話臉上立呈不悅之色,大有不願林琪絮瑣之概。
地尊者情知月真人心切師門遺失數十年的秘籍,心情激動之下,執法難免有偏差,若不立刻糾正,勢將影響「萬教旌」公正無私的崇高聲譽,因此低誦一聲佛號,道:「林姑娘有何垂教但說無妨。」
林琪一收平時輕鬆嘻笑之態,因為目下她的一言一語,舉足輕重,說錯一句,會立刻不可收拾,尹靖正在運功療傷,自然無法解釋,至於苑蘭公主,就使自己說錯了話,她也不會在意,而最主要的是,她對「仙鬼大會」前段情由,一知半解。
因此她沉吟了好一陣,才緩緩說道:「途聽道聞之言,未可盡信……」
月真人不悅道:「林姑娘之意,是說貧道等,妄聽讒言,冤枉無辜嗎?」
林琪知道猶豫不得,立即爽然答道:「真人明察秋毫,秉公斷案,豈會妄信讒人之言,只是傳說與事實大有出入。」月真人微微一怔道:「貧道願聞其詳。」
林琪美眸一轉,頓了一頓,道:「石坪上白天曾舉行‘仙鬼大會’,並以三樣奇寶作賭注,其中有二樣就是‘乾坤日月令’及‘玄天圖’……」
月真人顯得很激動,怫然作色,道:「物證俱在,罪跡明甚,勿庸狡辯。」做勢欲動。
林琪急道:「真人護法,少安勿躁,尹公子是為維護這二樣奇寶,才冒著性命危險,參與賭注……」
地尊者長眉軒動,緩緩道:「姑娘是雪山門下,當知袒護萬教要犯,一體同罪。」
林琪肅然道:「晚輩就事憑理直言。豈敢苟循私情?」語氣微含慍怒。
月真人冷笑,道:「此事尹施主牽聯極大,貧道要把他帶回‘萬教聯盟武林評審庭’公審以明真像。」
話落口,雙肩微晃,欺到尹靖面前,展爪徑擒左肩。
「慢著!」
林琪心中氣極,見「萬教藍旌」分明心存偏見,執法不公,因此五指揮出一股強風,攔截過去。
月真人只覺林琪劈來掌風,異常強悍,不由微微一凜,劍眉怒剔,厲聲道:「姑娘也一道上七仙山萬劍池。」說著掌化「聖擒四將」,左手引開林琪襲來掌風,肘腕一翻,並指疾點「章門穴」,右臂依然扣向尹靖肩膀。
日,月真人是當今武當派二代弟子中成就最高的二位,武功之佳,可與師執輩相比擬,否則如何身膺「武林評審庭」護法?
這一招變化奇快威勢凌厲,同時向二人進逼。
林琪服下「陰文靈血」後,內力大增,心切尹靖安危,因此全力施為,雙掌齊揮,如舞梨花,如飄瑞雪,盡展「散花手」中的絕招,把月真人左右雙臂的攻勢一一封住。
「萬教旌」在武林中,威望崇高,執法時一向無人敢插手,地尊者暗想:「萬教藍旌」
月真人,雖然執法偏差,林琪以雪山門下弟子的身分,也不應插手,何況他認為將尹靖帶回萬劍池公審,名正言順,毫無不當之處。
這時二人互拼了十多回合,林琪越戰越勇,掌密如雨,使月真人無法逾越雷池半步。
地尊者長眉直皺,想不到林琪武功這般了得,不禁沉聲喝道:「林姑娘妨礙‘萬教旌’執法,不啻與萬教為敵。」
林琪嬌軀一震,這罪名萬萬加不得,雪山派是「武林評審庭」三大執教之一,雪山弟子若是果真叛逆萬教,勢將貽羞師門,被逐出門牆。
她心裡叫糟,口中卻柔聲道:「晚輩言猶未盡,藍旌護法即已出手,晚輩不得不作權宜之計,事實上尹公子雖是賭賽的獲勝者,但那三樣奇寶已被……」
她一分神說話,立被月真人強猛的攻勢逼落下風,但覺他掌腿如雨,叱聲雷動,逼得她無法把話說完。
月真人神威大震,陡然挫腰掄臂,一記「三才意形拳」中的絕招「意動撼嶽」,捲起一股強風,揮擊過去。
「萬教聯盟武林評審庭」六大護法,名震天下,獨傳的絕學,果然非同凡響,林琪只覺真人掌力足以撼山拔嶽,自己萬難招架得住。
心中慌急,雙手一陣亂劃,突然右上左下,施出學自尹靖的那一招「力屏南天」向對方掌勢封去。
「砰」的一聲,月真人連退三步,滿臉俱是羞恨驚奇之色。
林琪被震退回五尺才站定,急聲道:「‘玄天圖’已被人搶走了!」
月真人臉色驟變,全身一陣激動,地尊者緊逼一順,問道:「‘乾坤日月令’何在?」
林琪喘著氣,伸手一指苑蘭公主,道:「在苑蘭公主身上。」
地尊者走遍大江南北,還沒有聽過苑蘭公主其人,由於她始終沒有開口,靜默地坐著,因此「萬教旌」上「混元坪」時,不甚注意,這時才仔細打量過去,只覺此女氣度雍容,大有高山仰止之概。不由心生讚佩,緩緩道:「老衲請公主交還‘乾坤日月令’。」
苑蘭公主睜開鳳目站了起來,神色一片冷漠,並沒有理會地尊者,轉身注視著尹靖,凝眸而立。
「叫你取出‘乾坤日月令’聽到沒有?」
良久,似從嚴霜冰窖中,迸出一陣冷冷嬌嫩的嗓音,道:「二位就是‘武林評審庭’的護法嗎?」語氣滿含輕視的意味。
地尊者頷首道:「貧僧等身奉‘萬教旌’遊蹤遍江湖,維持武林正義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