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籠罩,江水催寒,已是深秋晚涼的時節,只見苑蘭公主身上依然穿著藍綾輕羅,佇立在楓樹林葉下,微風習習,吹拂著羅綺,更顯得雍雅灑脫,丰姿撩人。
自「海天別墅」分手後,他還沒有仔細地打量過她美麗的面龐,尹靖想從她的秀臉上,描繪出香玉公主的輪廓,忽然覺得苑蘭公主與香玉公主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往常她那英明的凌氣,此刻生似化為無限柔情,含蓄著淡淡愁雲,就像在洛東見過的香玉公主一樣。
他現在唯一能分辨二位公主的方法,便是識別衣服色澤,如果她身穿白衣,他會誤為是香玉公主。
當時心中微感詫異,凝望了一陣,才拱手說道:「我因心中一事,關係著武林紛爭,想與公主相商。」
苑蘭公主語氣放得很平穩地淡淡道:「我們之間,已沒有什麼可商量的。」突然轉向梁姑說道:「你先回船去,細心守護著。」
梁姑深深萬福道:「奴才遵命!」聲音微帶惶恐不安。
不過她也看出公主似乎還留得三份情面,這一想心中略為寬慰,足不不敢停留,展開身形,徑往下游方向奔去。
梁姑走後,只聽她輕輕說道:「我在‘混元坪’踢你一腳,你是不是還在懷恨?」
這一聲問得情深意重,尹靖劍眉一揚,朗聲道:「要不是公主高抬貴手,在下早已魂歸黃泉,我感激還來不及,怎會懷恨。」
「劉老媽在‘九曲森門林’幾度留難,你是不是心存不滿?」
「老婆婆是性情中人,這些小誤會,在下心無芥蒂。」
苑蘭公主突然臉寒似冰,冷冷道:「我們不知還有什麼地方虧待了你?」
尹靖想不到她有此一問,怔了一下,嘆氣道:「你們待我恩深情重,在下沒齒難忘。」
她寒霜般的秀臉稍微轉霽色,慢聲道:「‘海天別墅’歷代相沿,定有一條戒律,舉凡擅闖,‘九曲森門林’者除非降服本朝,否則不準生離。」
「在下若是說錯了,還請公主見諒,我認為這條禁律不甚通情達理,有酌情更改的必要。」
這話雖說得甚重,苑蘭公主卻毫無怒意,頷首道:「你身為駙馬,自然有權提出更改之議,但也得先行奏請皇上裁決呀。」
尹靖臉上不禁浮起一層淡淡的紅雲,他雖與香玉公主互訂終身,山盟海誓,但到底還沒有鸞鳳和鳴,確定名分,因此掛上「駙馬」的名銜,心中雖然樂意,卻顯得有些不自在。
她停了一下,接道:「你擅自帶走林琪,觸犯本朝戒律。」語氣甚為嚴峻。
「在下並非有意觸犯禁律,但我認為不該將林琪姑娘,長留‘海天別墅’。」
苑蘭公主秀臉浮起一絲冷峻之色,氣憤道:「這事若深究起來,你難辭其咎,我因投鼠忌器,故赦林琪無罪,唉,想不到你不但處處袒護她,而且寧取眼前人做出負心事。」
「我因身負內傷,留在洛東董老伯花園療傷,令妹一時生出誤會,拂袖而去,只待此間事了,我就到‘海天別墅’向她陪罪解釋。」
苑蘭公主冷哼一聲,道:「這豈是陪罪可解決得了的,你有什麼事說嗎?」
「在下請公主送還‘乾坤日月令’。」
「這面令牌,目下我有二個理由可不還你。」
「我用此令與評審庭主約定十月十五月盈之夕,採石磯一戰。二來你身為海天別墅一員理當聽我命令。」
此令關係中原武林前途,尹靖臉色一沉,肅然道:「公主未免強詞奪理,我與令妹情義雖在,但卻不能把我列為‘海天別墅’一員,更不能聽你主宰。」
苑蘭公主氣得嬌軀發顫,冷冰冰地說道:「我生平之中,不曾受人這般頂撞,看來你已把我妹妹視若無物。」
「在下對令姊妹甚為敬佩,只是這面令牌無論如何務請送還。」
苑蘭公主氣極,冷哂道:「‘乾坤日月令’就在我身上,你有本事儘管來取。」
尹靖強忍怒火,柔聲道:「在下曾向令妹發誓,不與‘海天別墅’的人為敵,何況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沒有與你動手的意思。」
苑蘭公主突然收拾起激動的情緒,神色依然一片冷漠,緩聲道:「你離開‘海天別墅’時,向家妹所說的話,想必早已忘的乾乾淨淨了?」
「在下字字句句,飧銘心間。」
「那很好,你想要回令牌先到‘海天別墅’帶我妹妹來見我。」
尹靖大喜道:「在下立刻起程!」
「別高興,還得加上林琪的首級。」
尹靖突然由滿心雀躍,變為愁雲密佈,沉聲道:「林姑娘雖然逃離‘海天別墅’,也罪不至死。」
「她暗算梁姑,橫刀奪愛,萬死莫贖,何言罪不至死?足見你心存偏袒。」
「梁姑娘如今安然無恙,得饒人處且饒人,要殺林姑娘恕難照辦。」
尹靖替林琪辯護,本是言出無心,苑蘭公主卻聽著有意,疑雲醋心更重,秀眉一剔,冷然道:「此地臨近江邊,動起手來,未免引動眾人,‘寒山寺’背後有一處窪窟,在那兒恭候教益。」
話聲甫落,人已穿林而去。
尹靖想把她喊住,已來不及,只好暗吸一口氣,跟隨躍出林外。
只見一縷藍煙,已到楓橋之畔,他心靈微震,看來大公主的輕功似乎還在香玉公主之上。
掠過「寒山寺」,但見寺門緊封,寺內暗淡無光,他記得剛才還是燈碧輝煌,僧侶誦經梵音朗朗,怎會倏忽之間,就沉寂得像一隻潛伏的飛獸。
突然眼前被一堆土丘遮住,已失去苑蘭公主的身影,奔上山崗,眼下一片三四丈寬,五六丈長的窪窟,生似一個挖好的巨大墳穴。
那窪窟約莫有二丈多深,其間怪石崢嶸,苑蘭公主正佇立在正中央。
他遲疑了一陣,才縱落窪窟,只聽苑蘭公主冷冷道:「今晚我們二人,只有一位能生離此地。」說著雙掌合什在胸前,一招「觀音渡世」,右掌緩緩推去。
這一招深具佛家禪門的意味,平淡中含有無數奇奧變化,尹靖似乎禁受不住推來暗勁,青衫飄拂,直退一丈以外。
苑蘭公主冷叱道:「不必讓!」蓮足前挫後弓,玉掌卻象一隻蝴蝶似的,翻飛不已。
這幾掌凌空虛發,從八個不同的角度,連換三種不同力道,柔剛並用,如山呼海嘯,連綿不絕,直壓過去。
尹靖足下老樹盤根,淵停嶽峙,停立不動,神色肅穆,既沒有出手封架,也沒有再閃避。
那股暗勁越來越強,由無形變有形,尹靖青衫往後疾飄,幾乎要脫身而去。
苑蘭公主突然臉色驟變,厲聲道:「我如果沒法把你逼動,從此退出中原武林。」
荒窟寂寂,突然風聲呼嘯,如秋湖急雨,疾湧而到,勁力何止千鈞?
尹靖背後碎石飛騰,巨浪怒卷,陡然雙肩微晃,禁不住退了一步,足印入土盈寸。
苑蘭公主心中高興至極,嬌笑道:「像這等距離,你也無法把我逼退,看來今晚必死在我掌下。」
她把尹靖視為生平無二勁敵,以尹靖的功力能在丈外,把他逼退,確實駭人聽聞,難怪素來性情高傲的她,也不禁高興得笑出聲來。
孰料笑聲未落,人已霍地向側方踉蹌一步。
原來尹靖反震潛力持續很久,她心神一鬆懈,頓時立腳不住,蕩了開來。
苑蘭公主連忙把身形一晃,欺上前來,連環攻出三掌二腿。
她身法奇妙,挺進的姿勢優美至極,如不是行家眼力,會把她剛才被尹靖潛力盪開,誤為是擊敵進逼的起步。
尹靖劍眉揚起,雙手一陣疾劃,掌風氣勢如虹,嚴密如雨,四周宛如一座鐵牆,把門戶封得緊緊,沉聲說道:「公主逼人太甚,如不住手在下只好放肆。」
「你有多大能耐,儘管施展,我不相信你能贏我。」說著,加力猛攻,威勢直吞山河。
突聞尹靖暴喝一聲,如二月雷鳴,劃破闐靜的長空,足下連換三個方位,掌出「太乙無窮解」,如游龍橫空,猛虎出山,苑蘭公主玉掌繽紛,戰況頓時轉烈。
這一戰威勢壯觀武林罕見,二人年輕氣盛,身負蓋世絕學,誰也不肯示弱,雖然不是豁出生命搏鬥,但也是聚精凝神,全力以赴了。
只見四外,砂飛石走,勁氣旋蕩,眨眼間已互拼了六七十招。
這是尹靖出道以來,所遇上的最棘手的一場拼鬥,他感到公主的招數無懈可擊,淵深莫測,越是如此,他越決心尋思破綻,擊敗對方。
他的攻勢突然越來越慢,有時只使出一半就收回,甚至在腦海裡一想就作罷。因為對方早將破法擺出,如再不收式,不但徒勞無功,還要遭到反擊。
苑蘭公主一面動手,一面默誦「貝葉萬言經」,先使完「天佛掌」,繼用「菩提小乘手」,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是佛門不傳絕學。
只見尹靖一掌輕輕拂來,這一掌既沒有虎虎生風,聲勢也不驚人,但苑蘭公主卻秀眉一皺,蓮足輕移,旋展「游龍步」陡然斜開三尺,一陣和風從她身邊拂過,飄起身上輕羅,餘勁撞在丈外的山壁面前。
苑蘭公主身法之奇捷實難形容,但尹靖已得先機,豈容她還手,左掌「萬壑松濤」,如天外來風,呼嘯捲去。
雙掌尚未接觸,驀然傳來「碰」的一響,這一聲來得甚是意外,二人同感一怔。
苑蘭公主秀臉微變,警覺到背後有一股悍猛無倫的勁風襲到,這一下變成二面夾攻之勢。
在千鈞一髮的剎那,尹靖瞥見苑蘭公主美眸中含有遲疑不定的神色,好像被一件難題所困擾,心中詫異,陡然將掌勢收回。
苑蘭公主藉著瞬息的喘息機會,提氣輕身如離弓弩矢,凌空射起二丈多高。
她身形剛起,尹靖驀覺一股悍猛罡氣,逼到眼前,他無暇思索,翻掌擋去。
掌風互接發出「碰」的一聲,震得他雙臂發麻,「蹬蹬」直退二步,心靈大震,足見襲來罡風,威力兇猛,還在他掌力之上。
他立刻明白過來,敢情苑蘭公主方才方身受前後夾攻,凝目望去,又不見任何影蹤,只見丈外的窪壁上嵌著一塊七八平方尺的巨石,巨石上畫著三個字,「練功石」。
苑蘭公主身如飄絮,輕輕著落實地,瞪大秀目,望著「練功石」發怔,奇道:「適才莫非是你劈出的掌風,擊在石上引起反震?啊呀!對啦,不過那反震之力,似乎比原來的力道還要來得強猛。」
苑蘭公主道:「奇怪!真有這回事,我來試試。」雙掌運勁,對準「練功石」劈去。
突聞「轟隆」一聲巨響,那「練功石」挾著萬鈞力道,脫壁飛出,苑蘭公主只覺那反震力量遠在二倍以上,心中微凜,晃身閃開。
「練功石」甩開二丈多遠,山壁立時現出一個淵深昏暗的洞穴。
從洞中傳出一聲朗笑,笑聲「轟隆轟隆」,如萬道怒瀑,自洞中湧出一般,震得窪地嗡嗡雷鳴。
寒山寺北側荒林中,突然出現數十道火燭,風馳電閃向窪地奔到,他們許是被笑聲驚動,跑來檢視。
笑聲甫歇,他們已到窪地上緣。
那群和尚已看清窪地二人,有一位老和尚朗聲道:「二位施主震開‘練功石’,可知已闖下大禍?」
苑蘭公主心感煩躁,冷叱道:「少哆嗦,你們全體速離此地,片刻不得延誤。」
老和尚臉色一沉,肅然道:「老衲走遍大江南北,五湖四海,還沒有見過像女施主這等的人。」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再敢違拂聖意,叫你們魂登西方極樂世界。」
老和尚怒聲道:「女施主只怕沒有這份能耐。」
說話之時,洞中又傳出朗聲怪笑,一道黑影出現在洞口,尹靖與苑蘭公主齊齊一驚,啊!
那到底是人還是妖怪?長髮如草蓬,披散到肩膀,臉上滿腮鬍鬚,幾乎把整個臉掩蓋了,若不是身上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衣服,沒有人敢說他是人。
那怪人仰頭朗笑,如死囚出獄,籠鳥脫困,那等適暢,笑後接道:「臭和尚,淨空死了沒有?」
老和尚合什低誦一聲佛號道:「家師於八年前仙逝。」
那怪人突然滿臉鬚髮直豎,暴怒道:「氣死我也,我找你們這些猴子猴孫算帳。」長身一掠,苑如一頭巨鷹,飛出窪窟。
只聽幾聲怒叱,有三個和尚掄動戒刀攻上,那怪人如巨鷹撲雞般地,魔爪亂抓,連聲狂笑道:「下去!去你的……」
他每叫一聲,必有一個和尚被甩落窪窟,霎時之間已扔下六七人,個個彎腰駝背,哼聲哀叫,情形狼狽之極。
和尚們氣憤填膺,搶動兵刃蜂擁搶上,那怪人如虎入羊群,但聞慘號、怒吼之聲,不絕於耳,怪人聳聲大笑,道:「我也把你們通通關到洞裡嚐嚐坐牢的滋味。」又有二人被扔落。
尹靖立時被激起忿慨,雙足一蹬,如飛隼出林,躍上邊緣。
這群僧侶,以老和尚功力最高,方便鏟舞得虎虎生風,獨當一面,可是那怪人招數詭異,身法來去如魅魑,令人捉摸不定,僧侶們頻頻被傷,老和尚卻力不從心,無暇照顧。
怪人反手一掌拍去,哀號聲中,又有一個沙彌摔落窪窟,老和尚此刻已如同—只狂虎,奮不顧身,向那怪人猛撲。
這一來情形稍見好轉,怪人銳勢被老和尚逼住,頓時氣極,狂吼道:「臭老禿驢,我先宰了你。」
身形一側,閃入一片鏟影中,手臂疾探,不知怎地已攫住鏟頭,喊道:「滾蛋!」老和尚全身一震,雙臂痠麻,直退四五步。
怪人將奪過來的方便鏟,當作暗器,一招「百步穿楊」對準胸前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