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唰唰」翻卷聲,眾考生托腮深思,推敲字韻。
尹靖想起二公主以「思愁」為題,心中不由頓生感慨,沉吟了一陣,提筆書道:
六瓣仙蘭九曲溪,
蓬萊午夜憶關西。
銀河七夕鵲橋渡,
玉枕三更翡翠悽。
道路十千腸欲斷,
年華二八須初齊。
山色四周百鳥啼,
情波萬丈心如一。
這一首詩委婉纏綿,含蓄著他與公主之間的事,堪稱雋品。
這一次他作好之後轉頭望去,上官詩昭還在蹙眉深思,他不去打擾,靜候著與她一起交卷。
果然不一會兒,上官詩昭也已作好,二人相顧一笑交了試卷,這一次又是在群英之先。
主考官把兩篇「思愁」一而再,再而三地吟哦玩味,連連讚道:「好詩!好詩!不過本官尚不能置評,須經公主御筆評審以定軒輊。」
「文淵閣」下又傳來陣陣呼嘯聲,報榜官又跑上來,朗聲說道:「上官族勝曾文族,文榜考生是否參加武榜?」
曾文族考生突然推案而起,慷慨激昂道:「古人投筆從戎以衛家國,今日敝族武榜敗辱,小生何顏以文章自負,願為我族一雪前恥。」
主考官頷首道:「戰無勇非孝也,曾文族考生深明大義,參加武榜。」接著轉向報榜官道:「這兩篇詩律有勞呈交二公主御評。」原來他已認定今年文榜非「上官族」與「蓬萊海外族」莫屬,只要公主把御題「思愁」評閱後,大勢也就可確定了。
曾文族考生放下筆墨試卷,跟著報榜官匆匆下樓。
主考官走過那邊,拿起他的試卷一看,怔了一怔,道:「噫!說得冠冕堂皇,卻是草包一個,一個字也沒有寫,原來是考不出藉機溜走。」眾生聽得心中暗暗竊笑。
接著考的是「對聯」,以「三塔文淵閣」為題。
上聯曰:三塔巍巍,七層四面八方。
這是一個絕對,眾考生苦思不已,尹靖想了半天,還沒有想出好對子。
上官詩昭托腮沉吟,臉上漸漸浮起笑容,似乎快要想出對題了。
尹靖遊目四掠,心中不由更急,越急越想不出。
這時武榜會考正值高潮,報榜官「嘭嘭」又跑上來,報告道:「蓬萊海外族勝玉龍族,文榜考生是否參加武榜?」
玉龍族考生正在全心思索妙句,一手扶著頭,另一支手高舉起拼命地擺動,表示不去參加。
主考官見狀,說道:「文生不考武榜。」
尹靖見玉龍族考生一直搖手,突然靈光一閃,喜叫道:「有了。」提筆書道:「孤掌搖搖,五指三長二短。」立時交了卷。
主考官見這下聯對得甚妙,不禁問道:「你是見玉龍族文生搖手,而想出這對子的嗎?」
尹靖微微一笑,道:「小生正是如此得句。」
「哈哈,奇才!奇才!三塔巍巍,七層四面八方。孤掌搖搖,五指三長二短。」諸生聞之大為驚愕。
對聯考後,繼續下個考題。主考官在白紙上寫道:
詩三則寓三事,詳敘其始末緣由:
其一
折戟沉埋水不流,
徒留名姓載空豔。
旋真一炬悲風冷,
無限英魂在內遊。
其二
天外邊風撲面沙,
那堪回首憶浮華。
早知身被丹青誤,
但嫁巫山百姓家。
其三
紅愁綠怨送春歸,
徒虛無聯幾夕暈。
十載光陰如一夢,
遊魂時逐亂花飛。
尹靖看過詩題不禁劍眉一皺,他知道一則詩說得是赤壁之戰,孔明借東風,火燒連環船,第二則是王昭君和番,第三則卻想不起,出自何典何故?
他突然心中一震,第三則詩所寓之事,可能發生在東夷,並非出自中原典故,如果所料不差,第三則詩已無法作答。
當下只好先作前面二則,作畢轉目瞥見上官詩昭玉手持筆宛如珠走玉盤,疾揮不已,自己只好望卷興嘆。
不言尹靖對第三則詩窮思不得其解,此刻武榜考場,正值風雲際會,龍爭虎鬥高潮。
廣場甚是寬大,四周是一層一層上升的階梯坐椅,中間的練武場有十二丈方圓,可作跑馬之用。
東面高臺龍椅上,坐著一位黃繪滾龍袍清癯老人,正是君臨一邦的東夷玉壺國當今聖上。
左右各坐著四人,均官袍盛服,氣宇雍容,其中有二位女人,雖然已是徐娘半老,眉角微顯皺紋,但依然掩不住當年那撩人的豔姿,這幾個人正是統領玉壺國的九大族族長。
右邊有一雪白的高臺,書著「天嶽臺」三個白底藍字,除了那三個藍字外,一片雪白沒有第二雜色摻雜其間。
「天嶽臺」正中坐著一位羅綺宮裝的白衣仙子,朱容絕代,使人一見之下如沐春風,遺世獨立。
這位天仙似白衣美女,不言而知正是「東瀛玉女」,玉壺國香玉公主。
左邊另一棚臺,氣勢雄偉,正是「地嶽臺」,其上有一蓮座蒲團,盤膝坐著一位老僧,銀白色的眉毛,幾乎矇住雙眼,臺下寶相莊嚴,合什凝立著一排和尚。
那老僧正是覺遠寺和尚,百眉神僧,主掌地嶽臺臺主。
廣場四周萬頭攢動,人如潮湧,有八枝族旗飄揚,每一旗幟代表一族。
原來玉壺國加上皇族,共有九族,今年皇族無人參與逐鹿,只有八大族會師。
比鬥進行到第四組,這一場由「蓬萊海外族」對「玉龍族」,裁判輪到「天嶽臺主」香玉公主。
驀然由「天嶽臺」傳出鐘聲,音韻繚空之際,一朵白雲冉冉飄落臺上,白影收斂,一位白衣仙子頓現眼前,全場立刻鴉雀無聲。
鐘聲再度一響,「蓬萊海外族」下走出一位白衣勁裝武士。
玉龍族下是一位藍衣勁裝武士,這時全場依然靜悄悄,屏氣噤聲。
二位武土來到「天嶽臺主」面前,雙雙深深叩頭行禮,天嶽臺主玉手一揮,那二位武士各奔東西,如閃電分開。
全場立時掌聲雷動,喧囂呼喝中隱隱可聽出叫嚷的是「蓬萊族加油!」「玉龍族加油!」
二族人各送兵刃,「玉龍族」用的是雙鐧,「蓬萊海外族」武士左手提著鐵胎弓,腰懸一袋蓮子,緊身的白衣顯出玲瓏曲線,一望而知是一位巾幗女英傑。
今年八族群英會的八個武士中,有二位女英傑,那是「天星族」與「蓬萊海外族」,「天星族」已敗在「吉田族」下,如果「蓬萊海外族」再敗北,那今年的女武士,算是全軍履沒了。
不過眾人都曉得,這位手持鐵胎弓的「蓬萊海外族」千金,非「天星族」的千金可比,耿大人三年不曾返回,這次抱著問鼎的雄心,耿小姐定有非凡的表現,驚人的演出。
掌聲喧囂中,二族武士緩緩逼近,耿瑛琦來到相距兩丈外,停步從腰袋裡取出二粒鐵蓮子,玉臂伸展把鐵胎弓拉個滿月,瞄準對方「玄機」,「氣門」穴。
玉龍族武士馬步微挫,雙鐧擺出「雙龍出水」式,正好封住「玄機」「氣門」。
四目炯炯相視,場中頓時又寂靜下來,因為此刻千百雙眼睛都注視著兩位戰士,誰也無暇去拍掌歡叫。
「蓬萊族」的鐵胎弓,「鐵蓮子」名震玉壺國,此種兵器宜於遠攻,不宜近交,因此在兩丈外耿瑛琦已畜勢待發。
對方也深知厲害,嚴陣以待,鐵蓮子威力無比,但耿瑛琦只有兩次挽弓的能力,旨在一發克敵,足下「潛海游龍」突然橫跨二步,轉換攻勢部位。
玉龍族武士疾退二步,雙鐧由「雙龍出水」改「汾陽落馬」,這一招又正好封住蓮子來路。
東夷君民均擅長武藝,眾人看出二人雖然遙遙轉換步法,其實正在互搶先機。
目下耿瑛琦主攻,竊視出彈的機會,玉龍族主守化解鐵蓮子射來方向。
主守者如能主持得久,使對方無優勢出手機會,就可佔據上風,因為鐵胎弓極費內力,時間一久自然要落下風矣。
耿瑛琦一連數招攻勢,均被對方化解,芳心不禁微急。
突然足下左右不規矩的跨動,玉龍族武土一時之間被弄得頭昏腦漲,摸不定對方攻勢,敢情耿瑛琦正使了「七星迷蹤步」。
只聽她清嘯一聲,二粒蓮子疾逾流星飛矢,猛然射出,鐵蓮子速度非一般暗器可比,既摸不定方向,又甚難招架。
玉龍族武士,鐧演「雲鎖五嶽」舞起一道銅牆,把全身封住。
「咚咚!」金鐵相擊聲中,立被震得蹌踉連退三步。
耿瑛琦又迅速從袋中取出二料蓮子套在弓上。
香玉公主玉指對準手中梵鍾彈去,「叮」發出一聲停戰號令,嬌聲道:「勝負已分,匆須再比。」全場一陣微微騷動,多半人一時間尚看不出勝負何在?
香玉公主略為一頓接道:「兩族對峙,玉龍族用力過度,雙臂麻痺,不能再戰,蓬萊族勝。」話聲未落,掌聲如雷。
眾人凝目望去,果見玉龍族武士雙鐧擺個「隔澗打虎」之式,但卻始終沒有動彈。
比鬥至此,獲勝四家是上官族,吉田族,蓬萊族,喬姜族。
進行第二度複賽,首場是上官英治和吉田松。
這是一場壓軸好戲,二人剛才都有非凡的表現,上官英治是今年武榜奪魁聲望最高一位。
吉田松是「波羅劍派」的高足,脫穎而出,威脅武榜魁座,兩虎相遇一場殊死搏鬥,乃意料中事。
白眉神僧自地嶽臺蒲團站起,施展一手「凌虛躡步」的輕功,虎步跨動排雲馭氣走下「地嶽臺」。
這一種輕功誠足以驚世駭俗,無怪乎「覺遠寺」的武功能名震東夷,被敦請主持「地嶽臺」。
在吉田族的旗幟下,有不少佩劍雄豪之士,這些人都是「波羅劍派」中的高手,但「波羅劍派」尉遲天長本人,並沒有臨陣督戰。
白眉神僧手中梵鍾連響兩下,二位少年武士相對昂立場中。
二人服飾及身材都異常接近,只是胸前繡的字號不同,盔帽蒙面,目光湛湛暴射著嚇人的寒芒。
上官英治腰間繫著十六把「旋迴竹葉刀」,每把刀五寸長,銀光奪目,環身燦爛眩目。
吉田松是「波羅劍派」威鎮東夷數海島的「魚腸劍」,此劍削鐵如泥,乃波羅派鎮山寶器,等閒不得使用,這次特賜與吉田三公子佩用,足見「波羅劍派」奪魁的雄心。
突然四道寒茫沖霄而起,上官英治已閃電般從腰間拔出四柄「旋迴竹葉刀」。
此種兵器宜於遠交近攻,無論作暗器或近身肉搏,均能各擅其長。
緊接著一聲悠長龍吟,一泓秋水,光耀天地,「魚腸劍」希世奇珍,寒芒特盛,吉田松拔劍英姿,誠具一代名家風範,這一下更具先聲奪人之概。
上官英治右手雙刀高舉向天,左手雙刀平伸,遙指對方,一式「無語問天」的絕技。
吉田三公子」魚腸劍」高舉「斜指南天」,凝神歸一。
二人遙隔丈餘湛湛目光互相凝視,神色甚是嚴肅。
場外群眾緊張得屏住呼吸,絲毫不敢喘氣。
僵持一陣,上官英治怒吼一聲,首先發難,健臂一抖「旋迴竹葉刀」,以旋風捲浪之勢,向對方攻去。
但見寒芒狂風激盪空間,上官英治連發四刀,一刀斜削對方持劍手腕的「腕脈穴」,使對方無暇自顧,其餘三劍分擊上、中、下,三路要害,威勢凌厲之極。
吉田公子劍化「月湧星移」,以閃電飄風之勢,同時向四柄「旋迴竹葉刀」劈去。
孰料他劍風一動,四柄飛刀跟著旋風,立刻轉變方向,上下回撥,左右盤旋,嘯聲大作,使人捉摸不定來路。
吉田三公子名列波羅劍派第二劍手,功力豈同凡響,鎮定功夫確有過之處,「魚腸劍」
一式「迴風拂柳」,與四柄「竹葉刀」同時盤轉。
朗笑聲中,挾著一片金屬相擊聲,四柄「旋迴竹葉刀」被劈成八片,跌落尖埃。
這些事說來絮瑣,其實不過閃電之間,上官英治已然又拔出四柄短刀。
第一次成功,也不敢輕易出手,這當兒已被他逼近數尺。
二人相距不過七尺左右,上官英治四刀蓄勢待發,使他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距離越近,「旋迴竹葉刀」的威力越小,一旦近身相搏神兵自然會佔上風。
因此上官英治非到不得已,絕不會使他有機會再逼近,吉田松得意地冷笑道:「我們二人相距只剩七尺,這一場比鬥看來你是準輸無疑。」
上官英治冷冷道:「少打狂言,目下雖然居於上風,但有足夠的時間定可將你擊敗。」
「哼,你那四支‘旋迴竹葉刀’用完我已在你面前三尺,那時鹿死誰手,不言可知。」
「嘿嘿,到時一定叫你嚐嚐‘旋迴竹葉刀’的肉搏,不過你只怕沒有這份能耐。」
「你有種就放手攻來。」
「放馬過來!」
吉田三公子冷哼一聲,長劍圈起一朵銀光,向對方刺去。
突然旋聲大作,手中「旋迴竹葉刀」化成四道白虹,交錯迴旋,雖僅只四刀,但攻的卻是全身三十六大穴。
吉田三公子掄臂劃個劍圈,又是一陣鏗然金屬相擊聲,這回僅削斷三隻,有一隻擦身而過。
這把刀跌落塵埃後,猛然反震而起,生似長著眼睛似的,射向他背後「脊心穴」。
「旋迴竹葉刀」只宜硬碰不宜巧避,因為飛刀一落空,不但會迴旋,落地後還會反彈,令人防不勝防。
吉田松似乎沒有想到落地後還會彈射回來,一削斷飛刀,他立時挺劍追擊。
這時上官英治雙手正好摸到腰間,準備再度拔刀。
吉田松不容他再度有出手的機會,此刻就是知道竹葉刀從背後襲來,也無暇閃避,否則一定立處下風。
場外大半人都看到一道白光射向吉田松「脊心」,不禁齊齊驚呼,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白光如閃電,一閃已到「脊心」,吉田松突然左腿往後倒踢,「叮」的一響,「旋迴竹葉刀」被踢得沖霄直起。
立時全場喝好聲,不絕於耳。
出腿的瞬間,前衝速度絲毫未減,劍演「萬點寒梅」,向對方罩落。
上官英治大為震駭,旋迴竹葉刀「銀河鵲橋」,幻出四蕊劍花封住了上下左右四路。
忽覺右臂一震如寒風拂過,右手所持兩隻竹葉刀,立被齊齊斬斷。
上官英治索性將半截刀脫手打去,接著左劍右掌,風雷迸發,威勢咄咄逼人。
一時劍氣彌空,直衝鬥牛,神泣鬼號,戰況空前慘烈。
果然「旋迴竹葉刀」,遠交近攻各擅其長,二族人呼喝聲震憾天地,各為其士助威。
正中臺上,吉田老大與上官老大,臉上一片嚴肅沉重之色,正襟危坐,毫無笑容。
皇上看了一陣,微微頷首道:「上官卿與吉田卿教子有方,國中少年英雄,只怕找不出比二位令郎再高的好手。」二族老大齊聲道:「皇上過獎,臣不勝惶恐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