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大人又舉起酒杯敬了尹靖一杯,捋須正色道:「敝國每年秋未大祭必舉行文武會榜,國中九大族應派一人或二人參加文榜會試或武榜會試,或同時參加兩榜會試。
老夫忝為‘蓬萊海外族’族長,已三年未曾回國,年年均由國中族下派員參加,這當然是附庸風雅,湊湊熱鬧而已,名落孫山乃意料中事。
老夫三年中,全力培植大女耿瑛琦,希望她能在今年武榜中一展身手,為‘蓬萊海外族’揚眉吐氣,只可惜琦兒疏於翰墨,無法同時參加文榜會試,老夫三年來養精蓄銳,這次親自回國,如果無人參加文榜,實在丟不起這個臉,我正為此事傷透腦筋。
今日得遇尹公子,老夫斗膽請公子助一臂之力,代敝族參加文榜會試。」
尹靖聽了怔了一怔,緩聲道:「大人對我有再造之恩,就是赴湯蹈火也不足為報,只是在下才疏學淺,惟恐有誤所望。」
耿大人聳懷大笑,道:「尹公子勿庸客謙,老夫深知‘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宿學之士,每每虛懷若谷,謙恭為尚,益見素養之高,不像練武之人爭強好勝,驕矜凌傲。」
武林中人恩怨最是分明,尹靖受人活命大德,雖明知參加文榜會試沒有把握,也不便再推辭,但他卻惟恐耽誤回中原的行程,因此,不禁劍眉微皺道:「不知文榜會試在何時舉行,需時多久?」
耿大人見他已有答應之意,但似乎有什麼急事牽掛,不由詫異道:「明日午後可抵‘無極島’後天寅辰黃道吉日,秋祭完畢,即行會榜,如無特殊情形,當日可賽完,尹公子有什麼急事?」
「沒有什麼急事,在下打算還要去見一位朋友。」
耿琦嫣然一笑,接道:「公子要見哪一位貴友,我們可派人去接來呀。」
「哦!不用了,那人我得親自去見她。」他覺得香玉公主之事,不便在他們面前提起,因此吱唔著說道:「請問大人不知文榜會試考些什麼學問?」
耿大人道:「文榜考的是書題、經題、策略、詩賦。」
「想不到貴國文榜會試,所考學問與中原科舉一模一樣。」
「敝國嚮慕中原文化,數百年前一位天竺和尚,假道中原到東夷傳教,他帶來了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精薈之學。玉宛神君乃傳令國中大臣研究經書,其後又有數位賢明君主親臨華夏帶回更多書藉,從此奠定文學根基,嗣經一代帝聖‘滄海神君’,頒令於秋祭舉行文武會榜,中原文化由是在東夷開花結實。」
尹靖想起苑蘭公主與香玉公主的的文才武學造詣,在中原數來,均屬出類拔萃之流,不禁由衷生出敬佩之心,脫口讚道:「貴國文武並介,大有青出於藍之勢,只不知武榜所考何種技藝?」
「干戈論劍有傷大雅,不屑一提。」
尹靖微微一笑道:「文章小道不足以救國濟世,武韜經略卻可安邦定國,在下經常列鑑豪俠劍客,武林傳奇,甚願聽聽貴國武榜所考何種技藝?」
耿大人眼睛一亮,道:「想不到公子文才武力均有所涉,敝國武榜會試分二個階段,首先由出賽者以輕功、暗器、內力、兵刃綜合較量,選出最後勝利者,此人復需接下‘天嶽臺主’與‘地嶽臺主’各百招,才算奪得武榜魁首。」
「哦!那天‘天嶽臺主’與‘地嶽臺主’一定是武功最強之士了?」
「這個自然,通常‘天嶽臺主’由國中公認武功最高之士充當,‘地嶽臺主’敦請海外聲望最高的名家擔任。」
「那要奪魁真不容易。貴國英才濟濟,想必有不少人得過文武雙榜?」
耿大人突然臉上顯出無限尊敬的神情,道:「皇族苑蘭公主得過乙丑年文武雙魁,被譽為‘東夷第一劍’,此後便年年膺任‘天嶽臺主’,丙寅年香玉公主文榜得魁翌年復抉取武榜魁首,此外就未有躍登文武雙榜的人。」
耿瑛琦微笑道:「爹爹得過甲子年武榜及文榜探花。」
「琦兒別往你爹面上貼金,那次得來真是僥倖。」
尹靖舉起酒杯,淡淡一笑,道:「虎父無犬女,在下預祝耿姑娘今年高中武榜魁首。」
說著敬了父女二人一杯。
耿瑛琦秋波斜斜地瞅了他一眼,姿態甚是嬌媚,倩笑道:「預祝公子文榜高登,請飲此杯。」
她手中玉杯,突然向尹靖凌空飛去。
尹靖心中確實吃了一驚,想不到耿瑛琦的內力這等精湛,實出意料之外。
耿大人見他驚愕的神情,不禁捋須笑道:「琦兒就是這頑皮。」說話之時,尹靖已伸手接過酒杯。他有心要試試耿瑛琦的造詣,但又不便稍露形跡。
手觸酒杯只覺重於泰山,驀然驚「噫」一聲,向前栽落,左手卻早已按在桌上,把重心撐穩,杯中酒液晃了幾晃,差點兒沒溢位來。
這些動作異常自然,一點兒也看不出在做作,敢情尹靖是運起「點犀通靈」的無上內功,這種功夫可隨外力強弱而生出自然反應。
耿瑛琦只是想在尹靖面前顯露幾手,酒杯暗含柔和之力,並無為難的意思,孰料聽尹靖一叫,急忙伸手扶他。猛然間,只覺全身力量好像被奪去似的,人已不由自主地向前顛撲。
尹靖按在桌上的左手突然抬起來,正好接住她的香肩,她的玉臂也及時扶住了尹靖,看起來好像相互扶持似的。
耿瑛琦忽覺心神一震,秀臉飛霞,曼聲道:「小妹差佔兒把公子弄髒了,濺了酒滴沒有?」
「還好!還好!姑娘酒杯好重呀!」
耿大人突然心中奇怪,他看尹靖的運轉似乎很慢,但卻在他們伸手去扶他之前已完成,這些動作能在他意念之先,顯然已不算緩慢,緩慢僅是一種心靈上的感覺。
當一個物體在遠距離以超速度運動時,遠望之下,常常誤為執行遲緩,這種道理用之武學,已是由表返虛的上乘妙訣,耿大人直覺中認為尹靖不像身懷武功的人,就算看出他身懷武功,也不敢相信他有此造詣,但心中已不免詫異,問道:「尹公子可曾習過拳掌武學?」
「在下年幼身體虛弱,跟過一位師父學了幾年拳,以壯健身體,只是難登大雅之堂。」
耿大人這回仔細地打量了他一陣,只覺尹靖雖然英氣靈秀集於一身,但對武學顯然沒有什麼驚人的造詣,當下微微頷首道:「蓬萊仙島與中原福建府一衣帶水,近在咫尺,老夫素聞中原武學首推萬教十三要員,公子師門可是十三要員中人?」
「家師不屬萬教十三要員,但我卻聽他老人家提起過。」
「練武的人看重資歷,以公子天賦,若得名師授於上乘武學,未來成就難以限量,公子如不嫌棄海島荒蕪,秋祭過後,請拔駕‘蓬萊仙島’,盤桓盤桓如何?」言下之意,大有相授秘技之意。
尹靖輕輕一嘆道:「秋祭過後,在下身有急事,需立刻趕返中原,他日有機緣,當上蓬萊仙島拜唔。」
耿氏父女都感到很失望,耿大人感慨道:「老夫所食民脂民膏,當克盡職守,忠於君國,多年來嚮慕華夏風光,然因政務纏身未得遠遊,憾甚。」
耿瑛琦突然想了一個主意,臉上閃耀著喜悅的光彩,說道:「爹爹你可向皇上告老,退讓賢路,‘蓬萊仙島’的政務,委請族中人執掌,我們隨同尹公子到中原去遊歷呀!」
「好主意!好主意!為父亦倦於宦海生涯,這次回國當向皇上請辭。」
尹靖自然深表歡迎,宴上飛觴數度,酒酣耳熱,自不在話下。
翌日午後,已近「無極島」但見海鷗翱翔,浪清沙白,許多船楫在近海停泊。
由於大船旁邊有一條海鯨,頓時騷動起來,小船紛紛划來參觀。
尹靖憑欄顧盼,只見那些船家衣著簡樸,頗象秦漢服飾,具有古人之風。
小船的人不住地叫道:「好大的鯨魚呀!」
「我的天呀!比那船還大!」
「噫!蓬萊海外島的人回來了!」
「喂,你們這條大海鯨怎麼捕到的?」
一個士兵神氣十足地應道:「我們小姐一箭把它射死的。」
小船上的人紛紛豎起大拇指,道:「你們小姐要得,今年是不是參加武榜會試?」
「那當然了。」
站在尹靖身邊的耿瑛琦,綵衣飄揚,格格嬌笑,花枝招展。
突然鑼鼓喧天,歡聲大起,有四條中型紅綾船隻,破浪而來,那船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聲呼喊道:「歡迎族長歸國,歡迎族長歸國!」
士兵們揚手呼應,海面立刻熱鬧非常。
耿瑛琦一面揮手,一面向尹靖道:「這是我們族中來歡迎的人。」
小船紛紛讓避,四艘紅綾船很快就到了大船邊,一錦衣老人排眾而出,道:「琦兒,我領族中人來迎接!」
耿瑛琦嬌笑道:「二叔你好,族友們你們好!今晚請你們烹食新鮮海味。」
眾人見了大海鯨都驚訝不已,船上士兵們道:「父老兄弟們,這大鯨魚是小姐捕回來請客的!」
「好呀!小姐千歲!族長千歲!」
「蓬萊海外族千歲!」掌聲呼喚聲,交雜成一片歡迎熱潮。
嘈聲稍停,耿瑛琦提高嗓音,柔聲道:「族長忙於整理檔案,不能來與諸位見面,我特代表家父,感謝諸位盛意。」
錦衣老人哈哈一笑,登上大船,步入船艙,徑自去見耿瀛洲。
族人們歡叫道:「小姐請上我們的船吧!」
耿瑛琦高興之極,轉向尹靖道:「尹公子我們一道上小船吧。」
尹靖含笑,輕輕點了點頭,大船立刻放下扶梯,耿琦拉著他的手躍落。
船上計程車兵們也紛紛坐了小船,與親友們話舊,霎時之間只剩下幾個掌舵的。
小船槳楫劃破海浪,呼呼吆吆,乘風而去,尹靖與瑛琦並立船頭,清風拂面,胸懷不禁大為開暢。
突然海上傳出一聲長笑,笑聲震得波浪怒湧,海鳥不住飛竄,只見不遠處一條蓋著蒲棚的小船如飛而來,船頭立著一位錦衣著帽,四十開外的漢子,兩撇鬍須上揚,甚是滑稽。
耿瑛琦看清那人後,高叫道:「上官二叔!上官二叔!」
那人鬍子微微軒揚,冽嘴道:「淘氣的姑娘,你真的回來了,好幾年不見,你爹爹死了嗎?」
「我爹爹說他的朋友沒有死光之前,他不敢先死。」
「沒有死總該生病吧!」
「他老人家聽說國內許多老朋友病重,專程回來探病。」
這二人的對話不倫不類,尹靖聽得甚為驚訝,但左右族人似乎習以為常,聽耿小姐毫不輸嘴,不住地拍手嘻笑。
那人說不過耿瑛琦,心中一急,忽見她緊靠在一位丰神如玉的少年身邊,狀至親密,嘻嘻一笑,道:「小女娃,幾時嫁人作媳婦,也不請大叔喝一杯喜酒。」
耿瑛琦秀臉立時飛上二朵紅霞,不勝嬌羞,頓腳道:「上官二叔,不來了,不來了。」
船上左右上嘻嘻哈哈地在笑起來,尹靖只覺脖子一熱,神情尷尬異常。
上官二叔說贏了嘴,高興得兩撇鬍子不住地飛揚,只見他突然反手向右劈了二掌,小船雖無槳楫,卻自動劃開海面,向大船射去。
尹靖心中微微一凜,這人內力如此深厚,看來「無極島」當真是藏龍臥虎。
耿瑛琦秋波無限嬌媚地斜瞅了她一眼,見他神情發愕倩笑道:「尹公子,你覺得奇怪嗎?」
尹靖故作不解,道:「這位大叔,船上無人撐楫,怎會走得那麼快?」
「上官二叔是用‘劈空八卦掌’擊空,借反震力推舟前進,他是‘上官族’的老二,‘上官族’與‘蓬萊海外族’最有交情。」
旁邊一位族人插嘴道:「小姐呀!上官族這次武榜會試是英治公子參加。」
說話之時又有一條漆黑小船,凌波駕浪,迎面駛來,族人叫道:「小姐你看,英治公子來了。」
一熊腰虎背少年,身著錦繪勁裝,昂首挺胸,佇立船頭氣勢不可一世。
耿瑛琦玉手頻揮,嬌聲道:「英治哥!英治哥!」
上官英治遠遠就看到前面船隻中,有一位綵衣美女向他揮手,突然眼睛一亮,臉泛笑容,仰首清嘯,音量高亢,直衝霄漢。
耿瑛琦秀眉一揚,道:「幾年不見,英治哥的武功似乎增進不少。」
一年老族人接道:「小姐呀,英治公子是今年武榜奪魁,最有聲望的人。」
耿琦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道:「鹿死誰手,到時再試試看。」
上官英治的船已到二丈處,只見他長得甚是英挺,朗笑道:「琦妹,愚兄這三年來屢屢想到‘蓬萊仙島’去探望你們,無奈家父督課甚嚴,未克成行,琦妹遠在海外,一向可好……」
突然瞥見她身邊佇立著一位俊逸出塵的少年,神色微微一怔,住口不言。
耿瑛琦抿嘴一笑,道:「小妹託福粗安,這次隨同家父回國,一來參加國中秋祭,二來探望親友故舊。」忽見上官英治目光炯炯地望著尹靖,噗哧一笑,道:「我替你們二位引介,這位是上官將軍的大公子……這位是尹公子。」
尹靖拱手笑道:「久仰!久仰!」
上官英治遲疑了一陣,道:「這位尹兄是……」
耿瑛琦接道:「尹公子今年也要參加會榜。」
「哦!如此失敬了。」拱手之際,右手掌心突然向外一翻,一股潛力向尹靖逼到。
耿瑛琦秀臉一寒,蓮足前跨半步,冷冷道:「尹公子參加的是文榜,不是武榜。」左掌劈出。擋住來勢。
二股潛力一接,耿瑛琦香肩晃一晃,上官英治穩若山嶽。但小船卻退後半尺。
只見他神色怔了一怔,瞬即朗笑道:「琦妹幾年不見,功力已然大進,今年武榜魁首,當真是非你莫屬了。」
「好說,好說,小妹一入國境,就風聞‘上官族’問鼎聲望最高,小妹若能敬陪末座,已屬幸然。」語氣說的很冷漠。
「琦妹這樣說未免太見外了,貴我兩族交稱莫逆,一向都是共進共退,文武會榜那一家得魁,都同樣感到光彩。」
「我們這海外小族,豈會放在你眼內?」
上官英治臉色突然一變,道:「琦妹這話從何說起?」
「難道你們這樣算是歡迎遠道回國的客人?」
「琦妹有所不知,這次皇上親自回國主持秋祭,目下國中九大族族長,除耿伯伯海外榮歸,未及參加銀鑾殿國政大會外,其餘族長都冠衣盛服朝會,家父特令家叔及小兄出海遠迎,小兄若有殆慢之處,實在承擔不起。」
「哼,你承擔不起,剛才那一掌尹公子怎承擔得起?」
上官英治聽她原來是為這事生氣,臉上突然浮起一絲嫉意,但一閃即失,笑道:「這位尹兄從未謀面,剛才小弟純系存著討教的意思,更不知尹兄是參加文榜,魯莽之處,特此致歉。」說著深深一揖。
尹靖亦微笑還禮道:「適才之事,兄臺萬勿介意。」
「尹兄謙懷雅量,小弟萬萬莫及。」說著雙足一蹬,捨棄小舟,躍上紅綾船。
耿瑛琦見他已賠禮道歉,頓時展顏為笑,四條船呼呼喝喝,開向海岸。
上官英治一面親切地敘說近海風光,一面指揮船隻航行,越近海畔,船楫來往越多,遙望岸上車水馬龍,商店林立,敢情這是一個很繁華的港埠。
靠碼頭停泊著不少船員,最引人注目的是左旁一帶,樹蔭森涼,異常幽靜,與市面喧囂情形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