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正從逍遙島回傲來國,父王特請他老人家一道同赴玉壺國。
玉壺國武風特盛,皇上對家師一向甚是推崇,立時盛意款宴,待為嘉賓。
當時家師見二位公主天賦奇秉,復感於主人隆情厚誼,有心造就良才,企圖以本身修為,替二公主洗筋濯髓,紮實上乘武功的基礎。
孰料這一番好意,幾乎使他老人家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平白浪費十年光陰,面壁苦修,才恢復原來功力。
這事說來甚是奇妙。萬物相剋,武學之道亦然,家師練有‘七靈斷陰功’,這種功夫最忌先天綺羅幽香,而二公主身上體香正是天羅香,家師一時未經細察,待他真氣逼入二公主體內時才知情形不對。
但為時已遲,行動已入天神交會之境,他老人家真氣經二公主天羅香相合,因此神智漸漸昏迷,如不及時設法搶救,一生苦修得來的功力勢將在昏迷狀態下渙散。
二公主不過是個乳嬰,宛如一塊渾金璞玉,僅具先天優越秉賦,未經後天琢磨,本來以家師精湛的功力,不難將‘天羅香’逼回她的體內,但這一來,二公主必將在千鈞壓力下五臟粉碎香銷玉殞。
家師雖然性情怪異,做事出人意料之外,但卻光明磊落,從不肯損人利己,假如二公主因此冤死在掌下,不但立時傷了二國和氣,家師一世英名亦將付諸流水,何況他內心中對二公主甚是鍾愛。
當時他就任憑天羅香隨真氣滲入體內,由於功力逐漸淡散,洗筋濯髓的工作也只好半途而廢,不過在一旁觀看的二國君王,均未發覺情形異樣。
離開玉壺國時,他老人家告訴父王,如果他突然昏迷不醒,就將他的身體安置在‘逍遙島無憂洞’,父王聞言自是深感驚訝,追問其故,他只是微笑地搖搖頭,就昏厥過去了。
父王依言將他安置在‘無憂洞’中,經過十年漫長歲月的煎熬,憑著其精湛內力,總算把天羅香全都逼出體外。
這事家師未向任何人提起,僅在授我‘七靈斷陰功’時說過,並一再告誡,不可輕易聞到香玉公主先天綺羅幽香,否則功力將受折損。」
尹靖聽得驚愕良久才起身告辭道:「原來殿下有這些顧忌,剛才恕我錯怪了,我立刻令小頻把素齋送上。」
明旭王子送到門口,說道:「剛才的事,請別向任人提起,包括香玉公主在內。」
「這個殿下放心,我一定緘口不言。」
過了一會,小頻將素齋送來。明旭王子生長在帝王之家,平時養尊處優,吃的是山珍海味,對這些素齋如何咽得下口?
草草吃了一頓,舉步走出房外。
只見大殿中除前堂有一盞燈燭,及禪房裡透出的光線之外,其餘一片陰沉,當下沿著走廊向左邊旁院走去。
這時明月已升上樹梢,整個荒山古剎沐浴在溶溶月色之中,庭榭院落,草木掩映,曲徑幽深,萬籟一片寂靜。
「白綾香車」停駐在一棵菩提樹下,花影籠罩,絲柳披拂,偶爾一陣清風拂過,車屏上的影子,就如魅魑般地晃動不停。
明旭王子揹著手,凝立院中。抬頭看看蒼穹明月,似乎正沉浸在思想幻念中。
突然一陣雜沓步履聲打斷了他的思潮,有一人來到古廟前,只見他神色匆忙,不住地四下張望,大踏步走進殿中,轉了一圈,來到左邊院旁,一見白綾香車,色然而喜嚮明旭王子拱手道:「請問這座馬車,可是閣下搭乘的工具?」
明旭王子轉目望了那人一眼,只見他身材瘦長,約莫四十年紀,滿臉風塵之色,當即淡然應道:「不錯,怎麼樣?」
那人聽他語氣冷漠,怔了一怔,說道:「區區漢中崔邱樞,特向閣下打聽一人,虯龍堡玉面書生呂少堡主在何處?」
明旭王子簡短地答道:「不認得!」
崔邱樞臉色微微一變,瞬即恢復常態,笑道:「玉面書生黃昏時與你們同行,怎好推說不知。」
他心想原來問的是黃昏搭車的那小子,一想到他心中就有氣,哼了一聲,道:「他不住這裡了。」
崔邱樞臉色一整,緩緩道:「區區月來到處探訪呂少堡主下落,但他卻一再避不見面,實在可疑。」
「他不見你面,說給我聽有什麼用。」
崔邱樞濃眉一皺,沉聲道:「月前中州玉蝶李青川在‘金粉閣’設宴,招待路過淮陰的武林同道,席散之時,舍弟崔邱成與呂少堡主結伴離去,當晚舍弟死於非命,呂少堡主如果再不出面敘說緣由,實在難脫罪嫌。」
「原來這小子殺死了你兄弟。」明旭王子隨口說了一句。
崔邱樞全身一震,激動道:「閣下既然清楚了,務請將呂少堡主的行蹤賜告。」
明旭王子臉泛溫色,不耐煩道:「我說不知道你還羅嗦什麼?」
崔邱樞聽他口氣不遜,以為是玉面書生的同黨,故意刁難,亦怫然作色,道:「這麼說來閣下是不樂意幫忙了?」
「憑你這草莽子民也配求我幫忙嗎?」鼻孔裡冷冷哼了二聲,覺得與平民說太多話,有失尊嚴,轉身走去。
崔邱樞搶過前頭攔住去路,冷然道:「且慢!明日‘萬教聯盟武林評審庭’庭主及六大護法,蒞臨金陵採石磯,屆時未見玉面書生露面,就向庭主遞狀控告。」
「你告他關我何事?」
「我要你把這事轉告他知悉。」口氣非常強硬。
「奴才斗膽,居然敢對我頤指氣使。」他身為傲來國皇太子,一向言令如山,子民景從,幾乎從不會受人指使,不禁大怒,大步衝去。
「漢中三義」在武林中也是響噹噹的人物,聽他出口侮罵,又心恨傷弟之痛,心情浮躁之極再也忍受不住,怒吼一聲,道:「你想就此離去嗎?」猛地一拳,當胸打去,勁風虎虎,凌厲之極。
明旭王子突然身形一閃,避開拳風,右臂疾伸,閃電般扣向他肩骨。
解招還攻,奇速無倫,崔邱樞大驚,想不到對方如此了得,忙矮身避讓,一招「霸王卸甲」,退開六尺之外,只覺肩膀被指風掃中,火辣辣地疼痛。
明旭王子冷笑聲中,如影隨到,雙臂翻滾如龍,一連劈出二掌。
他招數如大刀巨斧,不但沉猛兇悍,而且手法奇特,頓時把崔邱樞逼得左衝右突,招架不迭,口中冷笑道:「黔驢之技,也來丟人現眼。」
崔邱樞越打越驚,只覺對方掌猛如山,臂力千鈞,手臂稍一接觸,立被震得痠麻痛楚,禁不住節節封閃敗退。
要知明旭王子的神力,不但名震東夷,在中原亦屬少見,以崔邱樞的造詣,自然不敵,他猛然記起一人,心中微凜,道:「閣下是不是日來名噪大江南北,聲震五湖四海的‘蒙面劍客’傳人?」
他是「漢中三義」的老大,無論聲望武功,均不在「江湖三書生」之下,生平會過的高人中,除萬教十三要員的首腦之外,鮮有具此功力者,何況此人年紀甚輕,因此使他想起傳說中的「蒙面劍客」傳人。
明旭王子冷哂道:「井蛙之見,去吧!」飛起一腳踢向左肋。
只聽一聲悶哼崔邱樞閃避不及,被一腳踢個正著,身如斷線紙鳶,跌跌撞撞,滾開丈餘。
這一下摔得臉腫鼻青,左手撫著肋骨,忍痛咬牙忿忿道:「今日一腳之賜,兄弟永銘於衷,咱們青山綠山,後會有期。」身形顛沛,出林而去。
突然青影一晃,尹靖出現在拱門,笑道:「殿下,適才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草莽小卒,出言不馴,被我略施薄懲,已經摺翼遁去。」
尹靖正想問來人是誰,明旭王子已先介面道:「駙馬可知‘蒙面劍客’其人?」
尹靖聽他問起林老伯,臉上立時現出虔敬孺慕的神情,回想十年寒山學藝,林老伯對他的鐘愛照拂,以及臨行重託,如今「藏玄秘圖」遺失,不禁嘆了一口氣,道:「是武當派一位前輩異人,殿下問他何事?」
明旭王子見他神色有異,不禁奇道:「我是聽剛才那人說的,那‘蒙面劍客’武功比之駙馬如何?」
「蒙面劍客威震寰宇,海內同欽,在下豈敢同他老人家相提並論。」他停了一下,接道:
「殿下可知適才那人喚什麼名號?」
「他叫漢中崔邱樞,來找黃昏搭車那小子。」
尹靖腦筋一轉,猛然記起道:「是了,他必是漢中三義的老大,不知他是否知悉二位兄弟遭難。」
「知道的,他正在查探殺死他兄弟的玉面書生的行蹤。」
尹靖吃了一驚,道:「誰說‘玉面書生’殺死他兄弟?」
「是他自己說的?」
「殿下稍待,我去找他說明情由。」青衫飄擺,身形已消失在叢林中。
明旭王子微感意外,已知事有蹊蹺,不過他卻毫不在意,這時已沒有興致觀賞月色,轉身欲回房休息。
突然瞥見陰沉沉的後殿深處,出現一點燭光,緩緩向右移動,霎時消失不見。
他心中暗暗忖道:這座古廟詭怖可疑,那殺人的玉面書生說不定潛匿在廟中,哼,此人可惡的緊去找他洩氣。
思念中,身法如風,展開輕功,向殿中奔去。
轉過彎,只見燭光後出現一道人影,正是廟中和尚,當即躡手躡腳地跟在背後。
和尚跨入一間旁殿,正堂上恭奉著一尊大歡喜佛,他高舉火燭照看佛像,伸手去扳動佛像的雕臂。
一陣軋軋重門開啟聲,佛像右後邊的牆上,現出一道三尺寬的裂痕。
明旭王子看得清楚。突然揚手一掌劈去,殿中頓時微風拂動,和尚手中燭焰搖晃不定,幾乎被冷風吹熄,他急忙捲起僧袖把蠟燭遮住。
明旭王子身形電閃,已搶先跨進那裂門,一則他身法太快,二則和尚正當捲袖遮燈,殿中光線黯淡,因此他絲毫未覺異樣。
和尚入得密室,那鐵門又自行封閉,他把手中蠟燭插在牆角,眼前顯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甬道,四周掛著燈盞,火焰湛湛,如同白日。
這時明旭王子已搶在前頭,轉過了幾個彎來到一間精雅淨房外,只聽房中正高談闊論,笑語如珠,當下悄沒聲息地繞到後窗,從窗縫向裡窺視。
房中佈置異常簡雅,除一張木榻几椅外,別無長物。
木榻上盤膝坐著一位和尚,相貌清奇,雙目湛湛有神。他對面是一位瘦老頭,高翹著腳,看來甚是悠然自得。
右角炕上有一位紅衣女郎,柳眉如畫,容色俏麗之極,旁坐一玄衣書生,丰神雋秀,宛如玉山照人,正是黃昏時搭車的那人。
只聽那瘦老頭呵呵笑道:「當今之世,若論地輿之學,兄弟不過騙騙人,不過走過最多名山大澤的,就要數你這貪玩的和尚了。」
那和尚合什笑道:「鬼兄棋弈武功,天文地理,星卜面相之學,鹹臻妙境,貧僧只是一生好入名山,萬方登臨,何足誇道。」原來那老頭兒,正是「竹香齋」主「天地棋仙」鬼谷子。
鬼谷子道:「昔有楚人陸通者狂傲不仕,好遊名山,人稱‘楚狂人’,你這和尚不安於家,足蹤踏遍天下名山,處處流芳,稱作‘楚狂僧’真是恰當之極,直可笑傲先人,哈哈。」
楚狂僧微微一笑,道:「貧僧有一年路過華山東鋒‘弈棋亭’,見二人在亭中對弈,正下得有聲有色,興致遄氣,貧僧是粗人,不玩這種高雅的娛樂,但也聽過‘弈棋亭’乃當年宋太祖與陳博對弈的地方,於是就在亭外石椅小憩。過了半晌,突然聲息全無,再看亭內下棋二人卻不見了。」
紅衣女郎聽他說得起勁,突然住口不言,笑著催促道:「大師別賣關子,二人怎麼不見了?」
楚狂僧笑著接道:「我當時也覺得奇怪,走入亭裡一看,棋盤上殘局猶存,分明還沒有下完,於是四下張望,原來二人滾在亭下扭做一團。」
玄衣書生俊逸地一笑,道:「怎麼好好地下棋,反而打起架來了。」
「那二人儘管扭做一團,卻不作聲,也不拳打腳踢。」楚狂僧笑著說道。
玄衣書生「嘿」了一聲,奇道:「不打架,幹嗎扭做一團。」
鬼谷子拍手叫道:「那一定是在親熱了。」紅衣女郎聽得臉上一紅。
楚狂僧道:「對啦,正是在親熱,被壓在底下那人口裡銜著一隻棋子,上面那人拿手去搶,口中不住嚷道:‘車被我抽了,不要賴著不給。’」
眾人聽了哈哈大笑起來。明旭王子也忍不住幾乎要笑出聲。
「天地棋仙」突然笑容一斂,喝道:「什麼人?」
明旭王子心裡一怔,門外有一人道:「是弟子禪雲。」
楚狂僧道:「什麼事?進來。」
禪雲推門而入,向楚狂僧與鬼谷子一拜道:
「弟子奉命守護前殿,今夜來了五位施主借宿。」
楚狂僧長眉微微一皺,道:「是什麼樣的人物?」
「那五人坐著一輛馬車,白綾垂幔,銀韁金勒,名貴之極,似是富豪人家。」
玄衣書生介面道:「是皇親貴胄。」當下把黃昏搭車事說了一遍,只不提與明旭王子動過手。
楚狂僧囑咐道:「好生招待客人,別有失儀之處,還有沒有別的事?」
明旭王子心想,原來這和尚是好人,只不知他們聚在密室中何為?
禪雲合什道:「弟子遵命,適才漢中崔邱樞,前來打聽呂施主的行蹤。」
玄衣書生臉色微微一變,冷冷道:「崔邱樞真像魔鬼附身,纏著不放。」
原來他正是「江湖三書生」之一的玉面書生呂江武,那紅衣女郎是柳家堡主的掌上明珠「絳衣無影」柳筠。
那日他二人在洛陽郊外,從「幽冥公子」宇文雷身上取到「藏玄秘圖」及「伏義奇書」,只道天送機緣,不禁欣喜過望。
但玉面書生情知這事不久將走漏風聲,傳遍江湖,他被「浮月莊主」強逼服過「春秋斷魂散」,這一來摩雲生不但可脅逼他不出庭作證,還可強逼他交出「藏玄秘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