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人影直向江邊飛去,在空中翻動姿勢,看起來甚是呆滯笨絀,但身段玲瓏絹秀,正是功蓋東夷,風韻絕世的苑蘭公主。
東夷眾人大驚失色,齊聲呼喝,只見公主落地之時,兩腿一軟,晃身欲倒。
她急忙將「勝邪劍」往地上一撐,才牢牢將身子穩住,但覺酥胸熱血翻湧,幾乎忍不住欲衝口吐出。
背後江水滔滔,僅數尺之差,險險跌落江中。
明旭王子躍出,急道:「公主傷重了?」見她玉容灰白萎頓,忙伸手來扶。
苑蘭公主叱道:「走開!」
她一開口說話,熱血立時往上衝,禁不住張口吐出一股血箭,直嚮明旭王子射去。
二人相隔甚近,變生俄頃,明旭王子功力再高也來不及閃避,只聽「啪」的一聲,血箭力道大得出奇,明旭王子蹌蹌踉踉退了數步才站穩,渾身殷紅,變成了一個血人。
她吐過一團淤血,頓時氣散力脫,仰身栽倒。
驀然一縷青煙電飄而至,青影收斂,只見尹靖左手扶住公主香肩,右掌運功抵住她的「氣門穴」,幫她提住一口丹田真氣。
苑蘭公主精神一震,她生性矜傲,認為受人扶持甚不體面,幾次掙動欲起,怎奈力不能心,掙動幾下,反而蜷伏在尹靖懷中,不由冷嗔道:「你剛才欲與我作對,現在何以要來扶持,放開我,我自己能站立。」語音微微發顫,顯然是故作逞強。
五湖怪客聽了聽哈哈大笑,道:「小媳婦鬧什麼彆扭,像這樣親親熱熱才是作對呀。」
尹靖俊臉一紅,尷尬道:「老前輩別說笑,大公主眼下傷重垂危,豈能見死不救?」
苑蘭公主冷冷道:「你放手,我生平不受人點水之恩。」
尹靖搖了搖頭道:「公主曾經救我一命,在下自當感恩圖報。」
「本朝仁恩不澤外人,假如不是為著皇妹,我才不會救你……」突然咬緊牙關,身子一陣顫痙抖動,粉額上香汗濡濡沿著雙頰流下,顯然正在忍受著苦痛。
五湖怪客想起她對自己有脫困之恩,擔心道:「小弟,你那媳婦會不會死了?」
尹靖正閉目運功助她行氣,不敢作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明旭王子一身血汙,滿肚子怒氣,叱道:「好奴才,胡言亂語!」虎目威凌,作勢欲撲。
五湖怪客挺了一挺胸膛,瞪眼道:「臭孫子,要打架嗎?公公打你屁股。」
他說打就打,左手亂劃一陣,右掌忽地一揮,拍向王子右臀,招術看起來同他人一樣胡亂無間。
明旭王子笑哼一聲,沉腰挫臂,翻掌來擋,只聽「碰」的一聲,二人各退半步。
苑蘭公主猛然掙身而起,厲聲道:「住手!」她雖然身受重傷,但鳳眉倒豎,容色蒼白更見威儀逼人。
五湖怪客暗地吃驚,忖道:乖乖,好凶啊!果然不敢再動手。
尹靖知她性高氣傲,輕輕嘆息一聲,只好由她。
真武子神色莊嚴,朗朗說道:「苑蘭公主,你已敗在‘黃旌護法’手下,本庭依約取回‘乾坤日月令’。」舉步走去。
苑蘭公主道:「不,我沒有輸,‘黃旌護法’比我傷的更重,劍氣襲中‘期門穴’,片刻之中必然喪命。」她身如迎風弱柳,不住地搖晃,若不用劍支撐,只怕早就栽倒。
群雄一震,只見「千手菩提」腳下不丁不八,雙掌虛託成「觀星望鬥」之勢,凝立原地不動,顯然公主所言非虛,重穴被阻無疑。
萬教要員這一驚非同小可,真武子呆了一呆,瞠目不知所答。
苑蘭公主仰天大笑,她此刻臉色蒼白,笑聲淒涼嘶竭,入耳心驚,聞者莫不感到一陣涼意,她笑畢,半晌才道:「從今日一戰觀之,中原武學與東夷相較,尚差一段距離。」她輕咳一聲,接道:「梁姑,把那‘乾坤日月令’投落江去。」
真武子如遭焦雷擊頂,茫然地退了一步,此令維繫江湖安寧垂數百年,今日眼睜睜見它被人投落江去,自己身為庭主固然萬死莫贖,在武林史上亦將留下一段永難磨滅的玷汙。
他神情激動突然大喝一聲:「慢著!」
梁姑一怔,停步望著公主蒼白的秀臉。苑蘭公主寒著臉,冷笑道:「庭主可想食言?」
真武子毅然:「貧道一諾千金,豈能失信於人,我自行把‘乾坤日月令’投落。」
苑蘭公主道:「那最好不過,梁姑退下。」
庭主大踏步向江邊走去,天,地尊者,生死劍秦啟隆及月真人,諸「萬教護法」舉步相隨,一臉從容就義之色,想必決心與庭主共同為令牌殉難。
真武子伸手拾起那面精瑩碧藍的令牌,高舉過頂,萬教要員齊齊躬身長揖。原來「萬教聯盟」成立之初,天下武林凡是參加與盟的各派宗師,均在「七仙山」上當天立誓,願代代恭奉「乾坤日月令」,遵循「萬教戒律」約束,奉「萬教聯盟武林評審庭」庭主為武林盟主,如有違拗,人神共棄。
武林中人講的是一諾千金,無論正邪黑白兩道,名氣越大的人越是一言九鼎,信守不渝,加以各代傳人,均能謹奉先人遺訓,縱有少數不肖之徒,罔顧「萬教戒律」為非作歹,到頭來總難逃法庭鐵律制裁,因此「武林評審庭」才能如泰山北斗,數百年來,一直立身於江湖上而不墜。
真武子撫著那面八角玲瓏的武林聖物,悲壯道:「生前未了事,留與後人補。」轉目望著地尊者:「紅旌護法,將適才施主所呈狀紙,託請峨嵋慧果道兄,交與下任庭主法辦。」
地尊者應聲雙手將狀紙遞到慧果老人面前。
峨嵋派是當年「萬教聯盟」發起者之一,首度「十派英雄大會」就是在「峨嵋山千佛頂」
召開,因此慧果老人對眼下不幸之事,心生無限感慨,遲疑良久,說道:「依萬教規律所定,武林盟主執掌萬教,以‘乾坤日月令’,威凌天下,維護江湖正義安寧,如今令牌投江無法儲存,先人心血毀於一旦,下任庭主已失執掌萬教的憑藉,‘七仙山萬劍池’何以徵信天下英豪,這狀紙交與貧僧無用,還是請庭主收回。」他本人與真武子私交頗深,但想起未來局勢,不得不公而忘私,出言相責。
千愚諸葛生心中暗自盤算:「武林評審庭」失竊「乾坤日月令」,勢必召集萬教大會,追究責任,那時正是推翻武當派的大好時機,但此令若被投落江去,則縱然推翻武當派,亦無由執掌萬教庭,因此急忙介面道:「萬教庭失去‘乾坤日月令’乃失信於天下武林,目下庭主若克盡其職收回令牌,只是失信於東夷蠻人,信義之道有君子婦孺之別,其間輕重得失,庭主明智,當知所抉擇。」
這二位掌門交相指責,真武子汗顏之餘,心中不禁微微一動。
苑蘭公主氣極,嗔道:「中原各派掌門宗師,俱是些鮮廉寡義,不顧羞惡之徒,居然說得出這種卑劣無賴話。」
神乞臉色一整,挺身而出,說道:「公主罵人不擇口,此令乃武林至聖之寶,豈能隨便以一場意氣之爭,賭定其存亡,老叫花子也不同意。」
他話剛說完,忽聽一陣朗笑,笑聲與波濤共鳴,排空蕩氣,分外嘹亮。
群雄一震,轉目齊注,只見朗笑之人,正是雪山「千手菩提」杜翰平,他笑畢,說道:
「苑蘭公主你看老朽可像被你襲中‘期門穴’?剛才我是自閉穴道,否則怎能震退公主,老朽幸不辱令,請庭主將令牌收下。」
這一下情勢驟轉,眾人相顧愕然,苑蘭公主神變大變,心想:這人竟能自封穴道,抵住我凌空劍氣,功力之高,已然不可思議。
天外神叟呵呵大笑,道:「我說杜老前輩功蓋當今,怎會輸與苑蘭公主,呵呵,我們空受一場虛驚。」
真武子如釋重負,鬆了一口氣,說道:「苑蘭公主,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她是一邦之主這時再不服輸,那就跡近無賴,當下曼聲道:「千手菩提,本公主服你武功天下無敵。」
真武子仰天長嘯一聲音量高亢,直衝霄漢,把幾個月來的心勞穆穆,一掃而光,說道:
「中原武學數千年來,一直冠蓋環宇,威鎮四域,公主雖然身負東夷絕技,畢竟也難與中原頡頑。」
苑蘭公主咬緊牙關,冷忿道:「三年之內,我必上‘七仙山萬劍池’再找千手菩提較量。」
千手菩提眉頭微皺,道:「‘萬劍池’乃武林聖場,不得妄動干戈,公主若有意再行賜教,老朽當在‘七仙山’恭候。」
千愚諸葛生一見事過遷境,高聲問道:「不知庭主何時召集萬教大會,以對論今日之事,趁著萬教要員大半在此,可否立即下示?」
真武子沉吟一會,嚴正道:「本庭遺失‘乾坤日月令’幸能收回,然職責所在,難辭其咎,來年上元佳節,在‘七仙山萬劍池’召集萬教大會。」
摩雲生懷恨苑蘭公主有傷弟之辱,目下正是最好的報復時機,陰陰一笑,說道:「庭主想追究失令責任,首應查詢竊令之人。」
真武子微微頷首,目光湛湛望著公主說道:「摩莊主說得是,請苑蘭公主將取令前後經過,說與本庭知情。」
苑蘭公主嗔道:「本朝聖威凌駕東夷列國,豈能聽人指使?」
神乞說道:「公主既然認輸,就應該回答庭主的問題。」
苑蘭公主忿然道:「就是本公主拿的又怎麼樣。」
神乞道:「公主三思,何必要替人背黑鍋,要知道茲體事大,再說君無戲言。」
明旭王子見了說道:「你一個臭叫化子,不配和公主說話。」
丐幫從眾遍佈天下,神乞更是名滿武林,九宮堡主見他竟然當著群雄之面公然奚落,不由怒道:「為人君者自當仁民愛物,像你這樣欺貧重富,國內百姓豈不生靈塗炭?真是昏君無道。」
「我欺貧重富有什麼不對,國富民強,邦國之中要都是吃飯不做事的懶叫化子,還談得上什麼振邦興國,所以‘傲來國’乞丐通通關閉。」
神乞伸了一伸舌頭,道:「老叫花子若生在‘傲來國’豈不要坐了牢?」
「那當然。」
神乞臉色一沉,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看來叫化子倒須為‘傲來國’的同道出出氣。」
「哼,只怕你還不配。」
尹靖一見這些人心高氣傲,言語針鋒相對,再不開口只怕事情要弄遭,忙微微拱手一揖,道:「庭主請聽在下一言。」
真武子道:「尹施主有何教言,但請直述。」
尹請道:「在下月前在‘混元坪’參與‘仙鬼人大會’,那時綠野仙人以‘乾坤日月令’作為較技賭物,苑蘭公主是在那坪上取得,並非上‘七仙山’偷竊之人,在下可作明證。」
摩雲生道:「閣下剛才想討好‘武林評審庭’,現在又趨東夷是腳踏雙船,投機巧妄之流,說話何足徵信?」說得陰毒之極。
神乞聽了很是不平,罵道:「摩雲生你狗血噴人,叫化子不能苟同。」
天外神叟打個哈哈,道:「範幫主有何高見?」
神乞慢條斯理,道:「這位尹兄弟是蒙面劍客傳人,起先為著‘乾坤日月令’的存亡,不惜與東夷之人反目為敵,分明是一片忠心,維護‘武林評審庭’。」
摩雲生陰鷙地笑道:「此人貪圖榮華美色,投效東夷麾下,還談什麼忠不忠?」
神乞立即介面道:「正因為香玉公主之故,才為苑蘭公主辯駁,那是盡了夫妻之義,是個忠義雙全之人。」說著豎起右手大拇指。
尹靖嘆息了一聲,對通臂神乞的美意,甚是感激,因為這話正說中了他的心聲。
柳夢龍突然高聲叫道:「蒙面劍客是武當派叛徒,萬教庭通緝的要犯,還會教出什麼好徒弟?再說苑蘭公主自己承認偷了‘乾坤日月令’罪跡明甚,兄弟主張庭主立即傳令把他們拿下。」
浮月莊主,千愚諸葛生及天外神叟立時隨和。
神乞大聲道:「叫花子敢說林鐘如生平沒殺錯過一人,他偷了師門秘籍固然不能說是好人,更不能罪責他徒弟,尹小俠替師父負荊謝罪,可敬可表,要把他當犯人緝拿,豈不是非不分,黑白顛倒?致於竊令之人,宜明訪細察,不可冤枉好人。」
他說完話,九宮堡主及虯龍堡主頷首表示贊同。
真武子微一沉吟,轉目問道:「慧果玉印二位道兄有何高見?」
他二人均感這事的是非恩怨,很難說清,齊聲道:「庭主明察,斟酌辦理,貧僧等無異議。」
真武子不加思索,斷然道:「本庭之意應將他兩人拿下。」
神乞等人眉頭微皺,摩、柳等人卻色然而喜。
苑蘭公主伸手一揮,東夷眾人迅速撒散開去,護往她身邊二側。
五湖怪客鬆開婉兒手臂,跑了過來,就要與明旭王子敵對。
明旭王子怒道:「老匹夫,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來纏我。」
「孫子怕什麼,咱們倆先打一陣。」
苑蘭公主叱道:「站開一邊,我不是叫你來鬧事的。」
五湖怪客果然不敢再胡鬧,求饒道:「好姑娘,等會打架,我有沒有份兒?」
「自然有份,打輸了可要回洞中坐牢。」
五湖怪客拍拍胸膛,道:「笑話,我怎會輸。」
明旭王子哼了一聲:「少誇海口。」
真武子手拿「乾坤日月令」。目射奇光,凜然道:「假如公主答應於來年上元佳節,親上‘萬劍池’參與萬教大會,本座特破例一次,以禮相待。」
苑蘭公主道:「除非你們上‘玉壺國’登門求見,別的勿用再提。」說得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
「本庭再三讓步,公主咄咄逼人貧道只好公事公辦,把二人拿下。」說時伸出三根指頭猛地一揮,示意「萬教護法」以「三才意形陣」,逮捕要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