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巡撫定了定神,顫聲道:「來人啊!……快救彭大人。」
那些士兵見假冒欽差已走光,但餘悸猶存,個個還是站著不敢動。
孫總兵一躍而起,就要上前察看彭奇傷勢。
彌羅僧急忙出聲阻止道:「將軍慢著,這位大人受‘玄門罡氣’震傷,此刻正在調息,萬萬不可擾亂他心神,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孫總兵一怔,住足不敢去扶他。
李巡撫驚惶萬分,朝廷欽差在長安府裡出事,若有什麼三長二短,這巡撫的前程,只怕保不住了。
過了盞茶功夫,「長竿客」鼻孔冷冷哼了一聲,四肢活動一下,說道:「武林中練就‘玄門罡氣’者屈指可數,看不出這小子居然也善於此道,這一時大意,險些著了他的道兒。」
彌羅僧微感驚訝!這人能抵住「玄門罡氣」一擊,功力誠然非同小可,看來中原當真是藏龍臥虎,高手如雲。
李巡撫見彭總管無恙,急忙奉承幾句,道:「彭大人武功蓋世,海內第一,那小賊自然不敵,不過他卻機警的緊,被他逃去,可惜!可惜!」
「長竿客」嘿嘿乾笑一聲,不言不語。
李巡撫又諛謅,道:「此去京師,路程尚遠,下官派一隊人馬供大人驅使,沿途好照應。」
「長竿客」哼了一聲,道:「你們這些飯桶的孩兒,還能派上什麼用場?」
李巡撫唯唯應是,不敢再言。
當下二位欽差與彌羅僧結伴上京,由於馱載聖經的白馬受傷,彌羅僧掌運內力,吸出佛門「驚世神針」,外敷傷膏,並取下經書玉盒,自行背在肩上,以減輕白馬負荷。
孫總兵換了一匹健馬,「長竿客」依舊徒步而行。
李巡撫領屬下官兵列隊恭送,直至蹄聲渺杳,人影不見,才收拾殘局回長安。
且說尹靖奔出山谷,奔行如風,一陣功夫已追上婁、玄二人。
幽蘭谷主肩膀被擊破,早用外傷金槍膏敷治,已不礙事。
三人沿途急奔,忽見眼前一片曠野,黃沙鋪蓋,一望無垠,蹄印輪跡,遙遙向北方伸延,直沒於天際。
黃昏時刻,來到一處叢林,車輪痕跡,印過如茵荒草,行不遠西面有一小池,池邊長滿蘆葦,白花盛放,此刻夕陽餘暈,從林葉隙縫間射入,把白花映成粉紅色花朵,更見嬌豔欲滴。
這片森林雖不若「千樹林」濃密,但面積頗廣,他們尋搜好一會,天色已見朦朧,只見蟲鳴鳥啼,風吹樹梢,漸漸看不出輪痕。
尹靖突然喜叫一聲,道:「你們看前面,馬車停在那兒,我們找到了。」
聖手公羊運目望去,果見馬車停在二十丈外花叢旁,似有一道黑黝黝的遮屏,他看了一陣說道:「那裡有一堵圍牆,裡面似有房屋。」
尹靖頷首道:「是有房子,不過頹牆廢瓦,不象有人居住。」
說話之間,三人已到馬車旁,四下靜悄悄地,不見苑蘭公主與宇文雷夫婦。想必是進入了那屋中歇息。
躍過牆垣,觸目梁倒棟析,瓦礫滿地,好似一座廢棄的古堡,此刻夜色晦冥,陰氣沉沉,使人感到一陣淒涼恐怖的意味。
他們悄悄而行,提神警戒,穿過瓦礫堆,前面有半壁土牆,堵住去路,右邊似有一道拱門可通行。
幾人顧盼間,驀聞隔牆傳來一陣陰惻惻冷笑聲,這笑聲打破了沉寂的氣氛,但入耳心寒,更增加了幾分恐怖。
他們悄悄掩去,從拱門探首窺視,只見裡面似是個天井,枯木凋謝,玉柱橫徑,滿階落葉,隱約可看出在左庭槐樹旁,站定二人,曲線玲瓏,微風披拂著如浪秀髮,正是苑蘭公主與任年嬌。
右廂廊下有四道黑影一字排開,二人佩劍,一個手搖擺扇,另一個兩袖清風,這四人隱在陰影裡,因此看不清面目。
只聽其中一人陰鷙地說道:「兄弟不知宇文雷是公主麾下屬員,剛才只是想衡量他‘陰屍掌’的造詣,不意,嘿嘿……」
任年嬌怒聲嬌叱,打斷他的笑聲,道:「宋文屏,你用暗器傷我丈夫,有什麼值得神氣?」
原來先前說話那人,正是「三峽盤龍嶺」,金牛谷主宋文屏,這人暗器手法獨步武林,雙手可同時打出十二粒「七煞追魂彈」。在武林中的聲望,雖不若萬教十三要員響亮,但也頗負盛名。
他們起先未見宇文雷正感詫異,一聽原來傷在金牛谷主「七煞追魂彈」上,尹靖運目望去,只見槐蔭下斜靠著一人,被樹的蔭影遮住,不是宇文雷是誰?
宋文屏陰笑一聲,道:「武學浩翰如海,天下百派千宗各有所長,或善於拳掌,或善用兵刃,兄弟這暗器手法,獨樹一格,你丈夫學藝不精,怪得誰來?」
一陣冰冷嗓音,宛如來自冰霜地窖:「你妄傷本公主手下之人,顯然沒有把我看在眼內,聽說你雙手可同時打出十二粒‘七煞追魂彈’,何不展露出來瞧瞧?」
牆後三人吃了一驚,苑蘭公主內傷甚重,宋文屏真個要用「七煞追魂彈」射她,只消一顆已難抵擋,別說十二粒齊發。
但宋文屏似是心有顧忌,淡然笑道:「公主神功蓋世,兄弟這點雕蟲小技,怎敢獻醜?」
他為人城府陰沉,明知苑蘭公主被雪山「千手菩提」擊傷,與尹靖一道被「三才陣」逼落江中,但此刻相見之下,公主神態冷漠如故,與人莫測高深之感,如果傷勢痊癒,自己萬非其敵,他心存疑慮,也就不敢易然莽動。
苑蘭公主冷哂道:「總算你還有自知之明,不敢在我面前班門弄斧,哼,不過,今日之事卻也不能就此罷休。」
宋文屏道:「我這‘七煞追魂彈’除非用獨門解藥,否則縱令當世神醫聖手公羊親到,也無法救得,宇文雷既是公主麾下屬員,自當贈藥賠贈禮。」言辭之間,甚是卑謙。
苑蘭公主哼了一聲,道:「贈藥賠禮,就能了事嗎?」
宋文屏一怔,他剛才所說贈藥賠禮,是試探的口吻,如果苑蘭公主滿口答應,就是心虛膽怯,這時聽她口氣咄咄逼人,顯然有恃無恐,因此更加不敢妄動。
當下喋喋笑道:「不能了事,又待怎樣?」
苑蘭公主冷然道:「假如你自己處置,砍斷一條手臂,如果由我出手,雙臂齊斷。」言下之意,把他當作嘴上魚肉。
那二個佩劍的其中一人,緩步走出,說道:「公主言談之間,把天下英雄視若無物,兄弟不自量力願領教公主幾招絕學。」踉蹌一聲,寒光閃閃,拔出長劍。
那人走出陰影外,只見他臉白無須,正是許州「飛龍劍客」朱明翁。他見苑蘭公主生得纖弱,不信有傳言那等厲害,何況聽說她已身受重傷,今晚若能擊敗她,豈不一鳴震天下?
苑蘭公主螓首仰望著蒼穹一線殘月,冷然道:「看你拔劍,可知劍上造詣有限得很,我若與你手,未免抬高你身價……任年嬌你去十招之內把他擊敗。」
任年嬌應聲,道:「公主啊,這人我認識他,是許州‘飛龍劍客’朱明翁,手底下有些真功夫,只怕不容易勝他。」
苑蘭公主怒道:「別嚕嗦,我叫你十招之內把他打敗,快去。」
任年嬌臉有難色,道:「這個……」
朱明翁聽她要十招之內把自己擊敗,心頭大怒,反而聳聲朗笑,道:「你手下之人震於兄弟威名,不敢下來過招,還是公主自己下場吧。」人已走下庭階,抱劍而立。
任年嬌呸了一聲,道:「朱明翁你吹什麼大氣,我說十招之內要贏你不易,並不是怕你,公主啊,寬限二十招如何?」
苑蘭公主截然道:「半招也不能寬限。」
朱明翁冷笑道:「哼,你這老太婆能在我手下走過二十招嗎?來來你無法在十招之內贏我,我卻可以十招之內勝你。」
任年嬌羅袖飛舞,直竄過去,長指甲向他臉上劃去。
朱明翁明明見他空白著雙手,突然一道烏光襲到眼前,吃了一驚,長劍一收,騰身躍起。
他外號稱「飛龍劍客」,輕功造詣特深,劍走輕靈,在空中挽了二朵劍花罩落。
苑蘭公主道:「這招‘潛龍在天’原該挽三個花才夠火候,四個入妙境,你只挽二個花,顯見內力不夠冗長,虛而不實,用‘鳳鳴歧山’打他。」
這些話說得異常快捷流利,字字清晰入耳,朱明翁劍勢未落,她已說完。
任年嬌大喜,明白苑蘭公主要從旁指點,照著一式「鳳鳴歧山」打去。
朱明翁只挽二個劍花,本就不夠威力.被這招「風鳴歧山」逼得無法落地,只得一提丹田真氣,再度躍起。
苑蘭公主又道:「鏡花觀月,金鐘夜撞,順水推舟,平沙雁落……」
這時任年嬌根本不理朱明翁長劍攻的是什麼招數,只按著公主的話,一招一式地使將出來。
這些招術本甚平淡,但連串施展,威力奇強,朱明翁居然被逼得無法落地。
他輕功造詣雖然不凡,但連續數招無法落地,丹田一口真氣已濁,情勢危極。
宋文屏等人都看出情勢不妙,那另一個佩劍漢子,大踏步走下庭階,叫道:「這樣不公平,公主令屬下之人出戰,又從旁指點,勝了也不光彩。」
苑蘭公主卻不理會他,繼續說了二招:「藍田日暖,銀漢雙星。」
朱明翁身子正下撲,這時氣喘吁吁,再無法提氣縱躍,怒目圓睜,咬緊牙關,喝道:
「賤人,拼命了!」
任年嬌咯咯蕩笑,右手一探已擒住他持劍手腕,左掌駢指如刀,揮砍過去。
只聽「克嚓」一聲,朱明翁腕骨被砍折,鮮血直流,連人帶劍被擲開老遠,撞在樹幹上,痛得不住呻吟。
那另一佩劍漢子,氣得七孔生煙,戟指怒道:「公主不按江湖規矩,摩某第一個不服。」
苑蘭公主突然嬌軀微微一晃,伸手扶住樹幹。
這個小動作,對方几個都看清清楚楚,暗暗竊喜苑蘭公主果然身負重傷,那佩劍漢子膽氣一壯,挑釁道:「在下親自領教公主東夷絕學。」
苑蘭公主輕藐地說道:「你曾經敗在梁姑手下,怎配與我動手?」
那人脖子一熱,乾咳一聲,原來他正是浮月山莊二莊主,「南天一劍」摩雲庭,那手搖摺扇的是「鐵扇書生」俞君傑,摩雲庭當日在淮陰郊外,與梁姑惡戰正狠,勝負難分,苑蘭公主就像今天這樣,從旁說招,把他擊敗。摩氏昆仲在武林中聲望極隆,他對這事引為生平奇恥大辱。
當下摩雲庭臉上殺氣橫溢,沉聲道:「兄弟今晚特來洗雪當日之辱。」腳下緩緩跨前二步。
任年嬌道;「公主你說招,我同他再拼一場。」她知「南天一劍」功力還在「飛龍劍客」
之上,只是既能在十招之內打敗朱明翁,想來最不濟事,也可同「南天一劍」拼個平手,於是挪動身子向摩雲庭迎去。
苑蘭公主叫道:「回來!」
「為什麼?」
苑蘭公主冷冷道:「我未令你出場,你就好好站在一邊別動。」
任年嬌好生沒趣,心想: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念你身受重傷,故而好意替你出場應戰,一個出智一個出力,打敗了「南天一劍」,何等光彩?她心中不平,卻不敢形露於色,默默地退下。
苑蘭公主喝退任年嬌,抬頭望著天上繁星殘月,摩雲庭見她異常鎮靜,心中疑慮重重,反而猶豫起來,不敢貿然出手。
彼此相持了好一陣,摩雲庭始終不敢拔劍,苑蘭公主已知攻心有效,冷漠道:「你的劍法輕浮有餘,穩健不足,一招之間雖可砍刺七八劍之多,但力量分散,每一劍的威力也就顯得薄弱,遇上高手之時,劍花虛浮,不足以克敵致勝,好似花拳繡腿,中看不中用。」
她這話正說中「七星劍法」短處,摩氏兄弟在武林中號稱第一快劍,但輕快中劍力不夠深沉,因此始終無法壓倒各大劍派,獨步武林,他突然心念一動,問道:「閼伯實沈,紫微玉漏,公主可知其意?」
苑蘭公主隨口應道:「這是星宿之學,闞伯東方主商,實沈西方主參,參商二星,其出沒不相見。紫微北斗南面稱尊,而眾星拱之;玉漏無聲天將破曉,此時七星平臥斜對北斗。」
南天一劍哈哈朗笑,道:「公主一語道破愚兄弟十數年疑慮,敝人服輸認敗。」轉身退去。
苑蘭公主心靈敏捷,立知失言,自己無意中點破劍訣秘奧,雖然令他心悅誠服地認敗,但這人劍術造詣本就非同小可,這一來必將更上一層。
她這樣猜測,果然不錯,原來當年摩雲庭的父親摩成自從敗在「風塵狂生」的「浮世七絕劍」下後,深感祖傳劍法必有未到之處,數十年潛心靜研,臨終之時告訴他二個兒子那句「閼伯實沈,紫微玉漏」的劍訣。
他兄弟明知這是先父苦參的精華,但卻未悟其道,以他們兄弟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不屑去請教別人,何況即使虛心向人求教,也不見得有人能指點迷津。
摩雲庭今晚聽了公主批評「七星劍法」的短處,突然心血來潮,出言問訣,苑蘭公主初不在意,隨口說出,解了他兄弟十數年疑慮,摩雲庭心中高興,自不在話下。
宋文屏見摩老二與苑蘭公主說了一些劍訣秘奧,就認敗打退堂鼓,心中好生納悶,一雙綠豆眼,骨碌轉動暗暗盤算計策。
苑蘭公主冷然道:「我叫你自斷一臂,送出解藥,你敢情是不聽。」
宋義屏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可毀傷?」
苑蘭公主道:「這麼說來,你是要我親自出手了?」
她語氣嚴冷,令人不寒而粟,宋文屏震於她的武功不覺退了一步,提神戒備,嘿嘿笑道:
「宋某對公主武功甚是欽佩,一時誤傷你屬下之人,但願贈藥賠禮,罷戈息爭彼此免傷和氣。」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接著說道:「解藥在此,接住!」手一扔,那紙包緩緩飛來。
苑蘭公主眉頭微皺,只怕其中有詐,尚未決定應否把紙包接下,任年嬌愛夫心切,已迫不及待,搶前一步,伸手抓去。
這時她二人均在留意那個紙包,忽聽宋文屏陰喝一聲:「死亡路上追魂彈!」
只見烏光閃閃,宛如滿天星斗,籠罩而下,也不知射來多少「七煞追魂彈」。
宋文屏陰損毒辣,心驚公主武功太高,因此不顧江湖規矩,乘人不備之時,先發暗器後出聲。
這下變生俄頃,待她們警覺,已來不及閃避,苑蘭公主怒極,羅袖飄揚,揮拂過去。
只聽一連串的爆炸聲響,滿天彈丸變成一片綠芒芒的蓬針,如暴雨狂風,籠罩三四丈方圓。
公主掌力只夠震破彈丸,不足以震散蓬針,眼看她二人已難逃厄運,宋文屏不禁高興的喋喋怪笑。
驀見一縷青煙電飄而至,匝地颳起一陣狂飆,那籠罩而下的蓬針,有如一幕綠色帆布,被暴風捲起,呼地一聲,整個向上翻揭開去。
任年嬌喜叫一聲:「駙馬爺!」
青影收斂,只見尹靖含笑而立,耳聽哈哈朗笑聲,天池醉客與聖手公羊從牆後奔出。
宋文屏臉色大變,驚悸地連退數步,隱入廊簷陰暗處。
苑蘭公主剛才是強打精神來嚇唬他們,一見尹靖再也支援不住,嬌軀連晃數晃,危危欲倒。
尹靖緩步走去,笑道:「公主別來無恙?」伸手握住她玉掌。
他知苑蘭公主不願讓人扶持,但要是不支倒地,她一定更難受,因為才去握她手掌。
苑蘭公主精神一振,葶葶玉立,叱聲催促道:「尹公子快把姓宋的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