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出人意料之外,眾人以為是男女間的三角愛情糾紛,誰也沒想到那女人會把男人拋進水裡。
玉面書生雖能開口說話,四肢依然轉動不靈,無法旋展輕功騰躍,直挺挺地,向「太玄泉」跌落。
突然一道青影平射而去,掠過湖面,在泉水噴出的礁石間停頓,伸手一託,剛好接住玉面書生下落的身子。
只聽他吐氣開聲,振臂一推,喝道:「呂堡主接住。」玉面書生如騰雲駕霧般地,彈回岸上。
呂重元雙手一把接住他身體。
那青影如閃電一晃,緊隨而至,身形收斂,只見尹靖含笑佇立在身邊。
呂重元滿臉感激之色,致謝道:「多蒙尹小俠高抬義手,相救犬子。」
尹靖道:「呂堡主勿用客謙,令公子似乎傷勢不輕……」
忽聽任年嬌號啕大哭,悽聲道:「駙馬爺,這小子害死我丈夫,你怎能救她。」
尹靖吃了一驚,道:「怎麼!你丈夫遇害了?」
玉面書生忙插口解釋,道:
「宇文雷乘我受傷之際,欲取小弟性命,我為自衛起見,不得不先下殺手。」
呂重元頷首道:「這就難怪了,雙方過招傷亡在所難免,何況令夫先存害人之心,我兒自不能束手待斃。」
任年嬌咬牙切齒,戟指叱道:「這小子才乘人之危,我丈夫先被苑蘭公主打斷一條手臂,他乘我丈夫無力抵抗之時,把人拋進潭水裡,駙馬爺你替我評評理。」
尹靖面有難色,這事他如何作得了主?宇文雷是先被苑蘭公主打傷,玉面書生又是自己好友,而最不該的是宇文雷夫婦,曾經對香玉公主下毒手。
任年嬌見他沉吟不語,哭說道:「如果我丈夫死在駙馬爺或公主手裡,咱們絕無半句怨言,但偏偏這小子乘危害死,我丈夫死不能瞑目。」
虯龍堡是武林中一大門戶,任年嬌只是一孤零女子,不管誰佔據理由,大家總是袒向虯龍堡。
目下「武林評審庭」正值多事之秋,江湖風雲,瞬息萬變,隨時都有恢復昔日弱肉強食舊觀的可能,因此誰也不願出面得罪人,惹上一身麻煩。
任年嬌見眾人神色冷漠,情知自己一人孤掌難鳴,虯龍堡人多勢眾,打不過人家,告也無可奈何,不禁銀牙咬得切切作響,憤憤道:「姓呂的,看你們父子猖獗到幾時,任年嬌早晚要上虯龍堡登門雪仇,把你們虯龍堡殺個雞犬不寧,以消今日恨。」
呂重元神色沉重,冷冷道:「敝堡門戶洞開,隨時恭候任姑娘前來報仇。」
任年嬌懷著滿腔悲忿心情,頭也不回,飛奔下山而去,想找一處隱密地方,憑「陰文靈血」之助,練成曠世神功,為丈夫雪仇。待其重現江湖,虯龍堡已是風聲鶴唳,雞犬不寧,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呂重元見孩子四肢僵硬,臉上紫氣氤氳,長眉一皺,問道:「孩子你中毒了?」
玉面書生痛苦地點了點頭。
「兄弟這‘萬方奇應散’可做急救之用,相贈一包與令郎。」
呂重元稱謝一聲,接過藥包,撬開玉面書生牙關,送入口中。
恨天矮叟一直在冷眼旁觀,他對召開什麼「萬教大會」以及其他私人恩怨,甚覺沒趣,一心指望取株仙草,回崆峒山修練金剛不壞之身。
他見事過境遷,當下朗聲說道:「時候不早了,玄谷主你也說一種神草,讓兄弟見識見識。」
聖手公羊點頭道:「當然可以,我現在就指出另一株異常珍貴的神草。」
他這一說,湖畔情況頓呈緊張,眾人劍拔弩張,躍躍欲試,均想捷足先登,搶得神草。
恨天矮叟目光瞥見天外神叟還提著那巨石,突然心念一動,暗道:湖畔神草株株長在石上,小者四尺多高,三四百斤重,大者六尺多高,七八百斤重,自己身體長得太矮,萬一每一株花根深入石中,拔不下來,爭搶之時自己身形受限,吃虧甚大。
因此不等聖手公羊發話,忙即搶先問道:「玄谷主慢著,石上神草是不是株株根深蒂固,拔不出來?」
聖手公羊搖頭道:「那也不然,有些花草一碰即落,有些非用特殊方法無由採摘,像黃教主手中那‘噴火杏嬌疏’,若不諳密訣就無法採下。」
黃宮哈哈笑道:「若不取下來就帶回浙東總堂,裝璜門面。」
聖手公羊道:「黃教主神力令人欽佩,不過此花一個時辰後就會枯謝,不待回到浙東,已成廢物。」
黃宮「哦」了一聲,道:「那倒要請教玄谷主採摘的方法了。」
聖手公羊淡淡一笑,道:「江湖一點訣,說破不值錢,黃教主只須吐一口涎液在上面,自然根斷石落。」
黃宮道:「那容易的緊,啐!」一口痰正中根石交接處。
只聽「碰」然一聲,巨石應勢落地,「轟轟隆隆」直向山坡下滾落。
黃宮把「噴火杏嬌疏」揣入懷中,向前踏二步。
恨天矮叟見狀冷冷道:「庭主有命,每人只許佔有一株,黃教主已無權插足。」
黃宮淡然笑道:「黃某不一定插手,看看熱鬧也怪有趣味。」
聖手公羊道:「我現在告訴你們的花草,不用力氣去搶奪,僅憑諸位的精誠與機遠。」
眾人大奇,恨天矮叟道:「你還是先把採摘方法說清楚。」
聖手公羊向東面一指,說道:「那一株叫‘相思斷腸紅’採摘方法最為特殊。」
通臂神乞長眉一振,奇道:「花名斷腸,還會是什麼好東西?」
聖手公羊道:「此花大有來歷,含有一段風流韻事,非同尋常。」
神乞眼睛一瞪,說道:「願聞其詳。」
聖手公羊抬目向眾人一掠,緩緩道:「在很久以前,渭河之濱,有一少年,生性恬淡,最喜扶花植木,滿園青蓮荷藕,萬紫千紅。平時對花吟哦,舉杯邀月,一遇花落殘紅,就無限哀傷,必把花片掃集,挖地埋葬,再三垂淚。常言道情動天地,他這種愛花良品,感動了天上花仙,私下凡塵與他結為夫妻,魚水之歡自不在話下。誰知好景不常,玉皇大帝得悉其事,大為震怒,以仙凡不得相配,敕令把花仙調回仙界,那少年自從失了愛侶,終日長吁短嘆,鬱鬱寡歡,廢棄花事,於是牆倒籬塌,花木闌珊,園中一片淒涼。某日來了一位白髮老人,告訴他花園中他心愛的那株紅牡丹花,就是他愛妻的化身,只須把花毀去,花仙就會失去仙體,謫降凡塵與他重結夫婦,但千萬不可毀棄花事。言畢化作一陣清風而去,少年頓然醒悟,深悔自己薄待群花,又細心照料花草,他雖然心愛其妻,卻不忍把牡丹花焚燬,自是更加愛護,日夜對花飲泣,淚乾心碎,相思斷腸而卒,他臨終之時,瀝血在花瓣上,你們看那殷紅血漬,就是那少年的心血。」
恨天矮叟生來醜陋,從不曾受女孩子青睞,根本不懂愛情為何物,聽少年為花而死,大為驚奇,道:「那小子真笨得可以,焚燬一株牡丹花可夫妻團圓何樂不為。」
聖手公羊道:「那少年平時見花落殘葉,尚且無限哀傷,歸掃埋葬,何忍親手焚花?」
恨天矮叟道:「作人應有權變之智,不能拘泥迂腐於小節。」
聖手公羊道:「若換龔掌門人,必把牡丹花焚燬了?」
恨天矮叟嘿嘿笑道:「不只是一人,相信在場諸位都會如此。」
江湖中人,大皆坦蕩,立時有不少人認為少年為愛殉情愚不可及。
聖手公羊皺眉道:「龔掌門心無此意,必無法摘下此花。」
龔重奇也眉頭一皺道:「這花有什麼好處?」他所關心的是花草價值,摘不摘得下乃次要問題。
聖手公羊道:「此花乃仙品,食之可明心見性,修為有年神仙之道可期。」
眾人聞言,立生強烈佔有慾,摩雲生忍不住問道:「要用什麼方法採摘?」
聖手公羊見眾人躍躍欲試,臉色一整,肅然道:「花非凡品,擇主而事,採摘之時必需心裡想著你心愛情人,精誠意摯,吐出一口血撒在花瓣上,如果稍有三心二意,縱然吐血而死,也休想把花摘下。」
群雄雖然個個身懷絕技,但好端端地要吐一口血,除非內功有特殊造詣,卻也不容易辦到。
但人人均感好奇,恨天矮叟尤自不通道:「真有這等怪事,兄弟先來試試。」
「相思斷腸紅」生在一個六尺多高的巨石上,恨天矮叟飛身而上,自丹田湧起一股熱血,「啪」的一聲,噴在花瓣,把斷腸紅打得左右顫擺,搖搖欲斷。
矮叟見狀哈哈一笑,伸手向上一撥。
誰知看似吹彈欲斷,拔時好比螳臂撼樹,分毫無法動彈,他心中罕自不信,又運力連拔二次,把巨石搖得微微動晃,依然徒勞無功。
通臂神乞哈哈笑道:「龔兄既然拔不下來,就該鞠躬下臺,另換高明,何以戀戀不捨?」
恨天矮叟實在很不甘心就此下臺,但任他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賴著不走,只好自我解嘲,道:「兄弟一向淡泊寡慾,不涉兒女私情,取了這風流花草,也沒有多大意思,還是換範兄來試試。」
通臂神乞笑道:「叫化子四海討乞為生,那裡養得起太太,愛情是甜?是酸?非我所知,摘這風流豔草,可不敢領教。」
柳夢龍排眾而出,道:「範兄既然客氣,柳某來了。」
走過去運功吐了一口血,搖幾搖,就沒下文,只好紅著臉退下。
呂重元,蘇鎮天,摩雲生等人對兵器有特殊造詣,內功修為不如練掌的柳夢龍,及崆峒掌門精湛,他們若想吐一口血,需費很大真元,因此誰也不敢冒險一試。
若論內功修為,峨嵋慧果老人與邛崍玉印大師都可上前一試。
但二位是佛門有道高僧,早絕塵世情緣,如果上去吐一口血把花摘下,豈不是顯出情慾未斷,六根不淨?因此也在一旁按捺不動。
劉老媽突然朗聲道:「此花情之所鍾,請駙馬爺把它摘下,贈與二公主。」
尹靖少年好奇,聽這「相思斷腸紅」有一段風流韻事,早就有心一試,當即微微笑道:
「劉老媽你們等著,我就去摘。」
他心裡想著美麗的未婚妻香玉公主,張口吐出一團鮮血,撒在花瓣上。
鮮血噴出突然心頭一震,那花瓣微微一抖,令他想起洛東董公遠的花圃,那裡百花爭妍,群芳吐蕊,勝似桃園佳境,療傷之時,留下頗深印象。
「相思斷腸紅,染血後,不但毫不驚人,而且更形嬌豔,忽然間花外流映,浮起林琪倩笑盈盈的玉貌,此花能令人回憶響往,不知覺沉醉在往日夢中……」
林琪坐在榻邊,端著一碗參湯,催他飲喝,他仰脖子一飲而盡,心生無限感慨,緊握著她雪白的柔荑,二人默默無言,相對而坐,林琪緩緩將身子靠了過來……
群雄見他吐了一口血,突然對花出神,不覺大奇。
劉老媽催促道:「駙馬爺,快把花摘下呀!」
尹靖悚然清醒,玉臉浮起一層淡淡紅霞,急忙伸手去撥花草,誰知任他用力,居然紋絲不動,不由急得劍眉微皺。
劉老媽與梁姑臉色都顯得很難看,梁姑轉目望著聖手公羊叱道:
「老公羊你胡亂放屁,這花草即是情之所鍾,駙馬爺要摘給二公主,為何摘不下來?」
聖手公羊心起恐惶,如果說尹靖三心二意,用情不專,那是欺君大罪,東夷之人絕不會饒他,如果說自己承認是扯謊,那是激怒中原群雄,只怕死無葬身之地,因此驚得背脊直冒冷汗。
群雄神光湛湛,怒目而視,靜待他的滿意答覆,尹靖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此花果然是仙品,在下剛才心有旁鶩,怪不得玄谷主。」
聖手公羊舒了一口氣,總算渡過難關,中原群雄不再疑他,但劉老媽與梁姑表情卻顯得更為沉重。
突然人叢中,有一人低嘆一聲說道:「此花誠如尹兄之言,乃花中情種,小弟觸景感懷,一時情不自禁,願為心中人摘下此花。」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說話人廣額豐頤,臉如冠玉,正是九宮堡少堡主金筆書生蘇慧中。
老堡主蘇鎮天,出口阻止道:「孩子你怎麼能吐血?」
金筆書生淒涼地一笑道:「這倒容易辦。」舉掌對準胸膛一拍。
這一掌打得很重,「哦」的一聲,一股熱血衝口而出,不但噴滿花枝,而且濺得山岩血腥斑斑。
蘇鎮天與神乞同時大驚道:「孩子你怎麼了?」
蘇慧中口噙血滴,安逸地笑道:「孩兒只怕吐不出血,打得重了一些,沒事。」
他口說沒事,步法已有些蹣跚,勉強用力躍上巨石,伸手去拔花草。
說來奇怪,「相思斷腸紅」別人摘不下,他卻輕輕一碰即落。
蘇慧中精神大震,哈哈朗笑,躍落巨石,身手嬌捷,似乎瞬息之間,傷勢完全康復。
聖手公羊道:「名花擇主而事,蘇少堡主鴻福齊天,此花食後神來靈至,成就不可限量。」
蘇慧中搖了搖頭道:「區區並無食花之意,仙品流憩人間,無人照料,何堪風吹雨打,我是想把它移回九宮堡栽下,聊慰相思之情。」
聖手公羊讚道:「蘇少堡主果是情種,怪不得此花唯你能摘。」
蘇鎮天見兒子摘下仙花心中好生高興,笑問道:「孩子你想著那一家的姑娘,咱們早日請人說媒呀。」
蘇慧中搖了搖頭,道:「孩子心中人可望不可及,此花主人相思斷腸而死,孩兒若能步他後塵,已屬萬幸,爹爹不用過問。」
老堡主聞言驚愕良久。
通臂神乞眉頭一皺,道:「你怎麼說這種洩氣話,九宮在武林中赫赫有名,憑你這儀表要娶一位如花似玉的媳婦,何難之有?」
蘇慧中神色泰然自若,含笑不語。
玉面書生笑道:「慧中兄心愛哪家姑娘,我倒是知道。」
呂重元忙道:「孩子你快說,為父去作現成的媒人呀!」
玉面書生道:「是東夷的苑蘭公主。」
此言一齣,峰頂一片輕「噫」之聲。
呂重元面有難色,道:「別家的姑娘倒可想法子,這個嗎,有些為難。」
劉老媽大聲道:「咱們大公主是皇嗣,不嫁人的,你們早死了這個念頭。」
神乞哈哈笑道:「不嫁人,要做一輩子老處女嗎?」
梁姑厲聲道:「臭叫化子這有什麼好笑?做老處女也不關你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