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書生奔到紫色瘴氣邊緣,長鞭一撩,振臂拋去,宇文雷身如旋風,飛入濃霧中,「嗵」的一聲,掉進潭水裡。
只聽呂江武哈哈朗笑道:「幽冥鬼種,不宜久留人間,還是早回陰府去報到……」
話猶未了,著的一聲,苑蘭公主射來玉盒中正背脊,打得他天旋地轉,熱血向上翻湧,忍不住張口吐出一團鮮血,腳步踉踉蹌蹌,跌入毒霧中,撲倒在地。
任年嬌救夫心切,顧不得瘴氣厲害,奔過玉面書生身旁,拾起掉在地上的九節虯龍鞭,來到潭畔,用力一扔大聲叫道:「雷郎接住鞭尾。」
宇文雷重傷之下,人還清醒,掉在水裡,四肢拼命掙動,不使身體沉溺淹沒。
但那潭水是從底下排出,水中有一股強大吸力,好像有人在下拖住一般,竟是遊不到岸。
這時見長鞭伸來,猛地向上一撲想抓住鞭尾,誰知旁裡一股浪濤拍擊過來,立時把他衝開,在水裡翻了幾個浪花,愈漂愈遠,愈沉愈深。
任年嬌眼看情郎被潭水吞噬,卻無力相救,傷心的柔腸寸斷,悽聲狂叫,提著虯龍鞭向潭水猛拍,狀至瘋狂。
潭水四下飛濺,噴得她身上溼淋淋地,她本來身穿黑衣,自從奔入水霧中,連雪白肌膚都變成黑色,那些濺在身上的水珠,簌簌掉下來,滴滴如墨汁,濃凝似膠水。
須知「陰文靈血」是「洪荒角犀獸」,數千年道行的精英所集,奇陰奇毒,與「捲心鶴冠蘭」相遇,毒上加毒,因此紫霧濃得發黑。
林琪與任年嬌都服過「陰文靈血」,一沾瘴氣,兩種毒物相得益彰,連身上的肌膚都呈黑色。
「先天綺羅幽香」是百毒剋星,毒香中和,反呈淡淡紅色,因而香玉公主一入紫霧中渾身殷紅,美豔不可方物。
那邊玉面書生,情形奇慘,倒在地上,鼻聞陣陣中人慾嘔的難聞氣味,想吐卻吐不出口,因為喉嚨氣塞欲窒,四肢漸漸麻痺,爬不了多遠,就無法動彈了。
柳筠站在紫色瘴氣外,急聲喊道:「呂哥哥,快爬出來。」
玉面書生勉強露出痛苦的笑容,臉皮微微抽動了一下,看來連肌肉要動一動,都很困難,哪裡還能爬動?
任年嬌在潭水旁,長鞭飛舞,頭髮披散,柳筠只道她中毒過深,精神錯亂,但玉面書生卻一動也不動,僅眼中射出祈求的黯淡的光芒。
她見二人中毒的怪狀,心中大是躊躇,暗想毒氣如此厲害,自己一去定然無命,但眼睜睜地看著情郎痛苦的死在眼前於心何忍?
她見過千手菩提施展蓋世神功,救「萬教庭主」出險,自己功力相差太遠,父執輩的人都上了「太玄泉」去找神草,目下唯一能救玉面書生的,只有苑蘭公主一人。
當即轉身奔到她面前,急聲道:「請公主救我呂哥哥一命,功德無量。」
苑蘭公主搖了搖頭,道:「玉面書生咎由自取,死而無辜。」
柳筠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公主只不過舉手投足之勞……」由於心中甚急,說話的聲音微微發抖。
苑蘭公主無動於衷,漠然道:「本朝仁恩一向不澤外人,他生死於我無關。」
柳筠心急如焚,只得又奔回紫色毒霧外,見玉面書生肌肉久久才抽動一次,顯然是極力想要爬行,但因筋骨僵硬,才會有此現象。
忽聽一陣淒厲尖叫聲,只見任年嬌提著長鞭,奔到玉面書生身旁,叫道:「臭酸丁,把你劈成肉醬!」手起鞭落,在他背脊抽了二下。
玉面書生筋骨痺麻,打起來倒不覺得痛癢,身體頻頻震動,反感到舒服。
任年嬌體內靈血衝動,打得性起神昏目眩,眼界模糊,長鞭胡亂揮劈,把塵土碎石激得飄揚飛竄。
玉面書生不覺得痛,柳筠卻看得很心痛,哭叫道:「苑蘭公主,你救我呂哥哥,咱們願作牛馬,任憑驅策。」
苑蘭公主道:「旁人是非,我一向不幹予,屬下婢僕如雲,希罕你們做什麼牛馬?」
柳筠厲聲道:「我呂哥哥是你用暗器把他打進毒霧裡,今日若死在此地,虯龍堡的人絕不會與你干休。」
苑蘭公主冷冷哼了一聲,道:「整個中原武林,尚且未看在眼內,區區虯龍堡何足道哉?」
柳筠見她不肯協助,急忙從身上抽出三隻鋼鏢,「嗖嗖嗖」,以連珠手法,向任年嬌射去。
鞭力異常強猛,那三隻鋼鏢被震飛開去,但見鞭影如山,塵煙狂揚,幸好任年嬌神智昏昏噩噩,鞭力雖重,只不過偶爾一二鞭抽在身上,否則即使不痛,也會被打成肉餅。
突然一鞭捲過來,把他劈了一個大翻身,微風拂動,他嗅到一陣淡淡蘭麝清香,沖淡了那中人慾嘔的氣息。
香味一入體內,心胸氣窒之感頓減,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果然甚感舒暢。
循著香氣飄來方向望去,地上有一個玉盒,盒蓋已被任年嬌亂鞭劈開。
盒內有一株開著六片花瓣的蘭花在風中微微發抖,那仙蘭雖在濃密紫霧籠罩下,卻一片雪白精瑩,予人清高出塵之感。
玉面書生心裡想道:此花必非凡種,聞其氣心胸已感舒暢,服下或許能解全身不遂之毒。
可惜他四肢無法動彈,那玉盒雖僅隔數尺,卻有咫尺天涯之感,可望而不可及。
任年嬌依然在迎風亂舞,他希望能在自己身上加上一鞭,劈近那玉盒。
果然又是一鞭打將而來,不過卻劈得往相反方向滾開,離那玉盒更遠了。
玉面書生面目嬌美,甚是俊逸動人,身上玄衣在斜陽與紫霧映照下,幻成五彩華服,臉上蒙著一層紫氣,看起來有幾分像宇文雷。
任年嬌突然哀叫一聲,拋開長鞭,撲過去,抱住他身體哭道:「雷郎你死得好慘!」
柳筠醋意大興,破口叱罵,道:「臭賤人,羞羞,誰是你雷郎。」
任年嬌並不理會,哭了一陣,抱起玉面書生走出紫霧外來到苑蘭公主面前,悽聲說道:
「香玉公主呀,我丈夫毀你容貌,人已死了,你還恨他嗎?」
苑蘭公主見她眼神飄浮不定,分明是神智已錯亂,才把自己當著妹妹,當下冷冷道:
「你丈夫狼心狗肺,辣手摧花,如今葬身潭腹,打入永劫不復之地,足見為人善惡,自有因果報應。」
任年嬌突然格格蕩笑,道:「香玉公主我只道你是天上的聖女,那等慈悲寬宏,不會對任何人記恨報仇,可是,哈哈,你畢竟與凡人一無二致,也會記恨,也會報仇,打斷我丈夫手臂,你看他還在流血呢。」
剛才哭泣之時,眼淚掉在玉面書生身上,他感到一陣冰涼,經脈漸漸通暢,因此劍傷裂口,又涔涔出血。
苑蘭公主聽她言辭瘋瘋癲癲,秀目不由微微一皺。
他們剛出毒霧之時,柳筠隱隱嗅到一股瘴氣味道,因此不敢走近,這時那氣息漸漸消失,她突然欺身撲上,叱道:「賤丫頭,還我呂哥哥。」玉掌一式「銀漢雙星」,搶攻過去。
任年嬌把玉面書生抱得更緊,驚慌地叫道:「不行,你不能搶走我丈夫。」
她身形閃動極快,幾招之間已脫出柳筠掌勢之外,展開輕功,向「太玄泉」頂奔去。
柳筠外號「絳衣無影」,輕功造詣非同小可,厲聲叱罵,也尾隨背後緊追不捨,霎時之間已跑得無影無蹤。
他們走後,苑蘭公主發覺玉盒敞開在地,盒中仙蘭佇佇玉立,生氣勃勃。
「六瓣仙蘭」須用金取玉裝,只要裝在玉製器具中,千年不凋,百世不謝。
她想:「六瓣仙蘭」希世奇卉,等閒難遇,視若野草藥絮,隨地拋棄,甚是可惜。
只見她突然手一揚,一股和風向濃凝紫霧吹去,那風力好不驚人!瘴氣立被逼開了七丈深的立體空間,正到達那玉盒所在。
苑蘭公主身隨掌動,藍影來回一晃,快得令人不及眨眼,又俏生生地立在原處,但手中卻多了一個玉盒。
東夷徒眾,暗暗喝了一聲彩,事實上除了仙主夫人以外,其餘的人,均未看清楚公主身子移去過。
仙主夫人忍不出口讚道:「公主身法老身生平僅見,適才所施輕功,可是皇家御學,‘陸地神行’的絕技?」
苑蘭公主點了點頭道:「卿家好眼力,令先祖常勝將軍,功在社稷,特授皇家絕學‘天佛掌’與‘貝葉神功’,雖久處中原事隔百年,然後代英才輩出,以令夫‘貝葉神功’的火候,及你‘天佛掌’造詣,直可比美先人,光耀門戶。」
仙主夫人襝衽萬福,道:「辱蒙公主謬讚,老身不勝汗顏。」
苑蘭公主突然想起一事,正色道:「一指功雖然厲害,也不見能勝天佛掌,令千金的武功,由你自行傳授,不用去跟那瘋瘋癲癲的五湖怪客,學什麼旁門左道的怪花樣。」
前在「採石磯」,五湖怪客投緣琬兒,答應傳她「一指功」的神技,仙主夫人本也欣然同意,今經苑蘭公主阻止,仙主夫人自然不敢拗令,當下唯唯應喏。
仙主夫人也顧慮皇家御賜絕學不容失傳,如果讓女兒去學別人武功,豈不是忘祖背宗,誰知由於這段曲折,日後生出許多事端,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二人談話之時,玉盒中飄來陣陣麝香味,苑蘭公主覺得那香味與妹妹體香,有幾分相似,遂道:「谷中毒瘴瀰漫,寸草不生,剛才‘六瓣仙蘭’在紫霧籠罩下,依然朝氣蓬勃,足見不懼瘴氣浸堙,具有克毒的效能,我先帶仙蘭進洞檢視,你們守在此地與駙馬爺照應,不可去遠。」
東夷眾人應聲「遵命!」鵠立一旁。
苑蘭公主左手託著玉盒,右袖揮拂,足下從容跨動,輕輕走了二步,已到潭水旁。
前面水氣如一片紫錦幛幔,遮在眼前,水聲「轟轟隆隆」,浪湧珠濺,煙騰霞尉,構成一幅天然彩畫。
苑蘭公主顧盼間,蓮足輕輕一點,居然不暇水中腐爛花枝一下子跨過十丈湖面,穿進瀑布裡。
且說尹靖、萬教庭主等人,率先奔上太玄泉,只見山頂具是些平滑石巖,中間是個二十丈見方圓的水池,水池正中有一道水泉噴射二丈多高,宛如一朵花蕊,向四面散開水珠撒在湖面,蕩起無數漣漪,點皺平靜的湖面。
此刻正值孟冬,一路霜雪壓枝,朔風砭骨,但山峰卻無風無雪,湖水似有一股熱力,一近湖畔頓覺氣溫暖和,如入春風之室,毫無嚴冷之感。
水色深藍,顯見湖底,深淵莫測,這時被夕陽餘暉對映,虹彩繽紛,把山岩映得火烤塗丹似的,綺麗無比。
湖畔四周有許多巨大的怪石,岩石上生出各種花草,紅、白、藍、紫、棕……五顏六色,琳琅滿目,形狀奇特,罕見罕聞。
尹靖向聖手公羊問道:「花草雜淆,但不知何種是‘綺羅鬱金花’?」
聖手公羊一生研究花卉,對各種花木品種,涉獵甚廣,但眼前這些花卉,株株陌生,鮮有見過,只能從學識經驗去分辨,一聽尹靖相問,躬身答道:「這些花草屬下只認得幾種,均為罕世奇卉,且容下屬細細辨認。」走近湖圈,對每株草木,一再端詳思索。
萬教庭主與六大護法,雖然不懂花草習性,憑其閱歷,湖畔這些花草,株株從岩石上生出,不用說見過,連聽都沒有聽過。
眾人好奇地辨認花品,突然陣陣衣袂飄風之聲,但見山坡路上萬教各派要員,施展絕頂輕功,爭先恐後搶上「太玄泉」,他們迅速撤散開去,圍住湖畔四周。
尹靖俊目四掠,只見群雄目光湛湛,好似狩獵似的,瞪著湖畔花草,不禁劍眉微微一皺,說道:「諸位匆匆來到‘太玄泉’頂,不知有何貴幹?」
天外神叟仰天打個哈哈,道:「尹朋友藏私不言,卻也瞞不過兄弟等耳目,這‘太玄泉’旁有神草十九種,食之可羽化登仙與天地同不朽。」他說話之時,目光望著尹靖神色的變化。
尹靖先是怔了一下,瞬即哈哈朗笑道:「亙古數千年,未聞長生不老之人,神仙黃老之術,徒手空言,不足徵信。」
他神情的變化,群雄都看得清清楚楚,恨天矮叟冷冷笑道:「尹公子前在‘混元坪’與綠野仙人及幽冥鬼主召開‘仙鬼人大會’,以三樣奇寶作賭注,‘伏羲奇書’便是當中之一,神老長生之說,出自伏羲奇書記載,如果書中記載不實,三位何以冒死下賭,遁辭其所無蔽,你的適才所言不足徵信。」
尹靖意外地一怔,說道:「在下未見過‘伏羲奇書’,倒不知其中有這一則記載。」
柳夢龍冷然介面道:「伏羲奇書落在玉面書生身上,是他親自向呂重元說的,子無欺父,除非是生了一個混蛋小子。」
呂重元臉色泛慍色,怒道:「犬子一向無虛言,柳夢龍你說話放尊重些。」
柳夢龍得意地嘿嘿冷笑,臉呈不屑之色。
天外神叟道:「神草之說,八成是錯不了,尹朋友如認為是無稽之談,請站開一旁,置身事外。」
尹靖劍眉微微一皺道:「在下為‘綺羅鬱金花’而來,豈能置身事外,黃教主若不信,先數數看這裡到底有多少種花草?」
黃宮目光一掠,心中暗暗默數,他連數二遍,大感驚異因為數來數去只數出十八種花草,而且每次都好象變了一樣。
以他們功力要數湖畔花草,不過眼睛一轉即能數清,但這當中起了變化,卻未能發覺增減哪一株,這種現象群雄雖感覺到,只是不明其故。
黃宮見聖手公羊一人站在前頭,正集精費神,在審視花草,突然心念一動,說道:「幽蘭谷主奇花異卉名滿天下,這些花草變化不定,玄谷主可知其故?」
聖手公羊突然伸手,指著泉水瀉處,大石上的一株花,大聲道:「此花即是‘捲心鶴冠蘭’,罕世奇毒。」
眾人循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見那石上有一株深紫色蘭花,花瓣成螺旋狀捲入花心,甚是奇異。
崑崙千愚諸葛生與邛崍玉印大師,站得離那蘭花最近,聞言大驚,即忙晃身退開尋丈外。
聖手公羊笑道:「花蕊不離根,毒氣不傷人,二位不用驚惶。」
這二人都是一派宗師,驚惶失措,自然有失顏面,因此臉色同時一紅,千愚諸葛生不由乾咳一聲。
聖手公羊道:「你們再看。」說著向西面一指,接道:「那株‘五角雪花草’,奇寒花品,能使人心寒意冷,中樞麻凍。」
宋文屏與南天一劍站得較近,由於剛才崑崙、邛峽二位掌門,慌急的情狀,令人發笑,因此他們雖是感到陣陣寒意,卻顯得毫不在乎,鎮定如常在原地運功抵抗。
聖手公羊眉頭一皺,道:「此草二丈之內冷氣逼人,寒毒攻心無藥可治。」
宋、摩二人臉色大變,顧不得顏面,急急如律令,連退二丈多遠。
突然冷冷打個寒噤,身上起了雞皮疙瘩,牙齒格格作響,不住的發抖,嘴唇已冷得呈紫色。
眾人大奇,「太玄泉」頂氣溫暖和,他二人突然冷成這樣了分明是中了奇寒之毒。
群雄本來存著神仙之夢來取神草,但這一來人人心生警戒,都暫時退得遠遠以策安全。
天外神叟甚是不解,不禁朗聲問道:「神草有長生奇效,難道都是些毒物不成?」
聖手公羊搖了搖頭,道:「那也不然,黃教主你前面那株‘噴火杏嬌疏’,就是曠代難遇的奇卉,功能培元補賢,壯火抑寒,服下之後,至少可助長二十年功力。」
神草當前,誰人不想取得?話落口,眾人以閃電飄風之勢,向那「噴火杏嬌疏」撲去。
天外神叟站得最近,「齊眉棒」,一招「橫掃千軍」,攔腰掃去,幻起片烏亮棒影,企圖攔截眾人去路,左爪一展,向巨石抓去。
只聽「砰」一響,黃宮身形一個踉蹌,跌開二步,毫釐之差,險險沒抓到花草。
原來他剛才那棒,同時接住了最先搶到呂重元的長鞭及摩雲生的劍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