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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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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

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曹植-《白馬篇》

隋文帝開皇十八年戊午。

洛陽。

秋。

初秋的陽光的熱力火辣辣地刺入地表,黃土鋪的街道已經嵌滿了車轍和龜裂的幹紋。

長街的盡頭,是扇半開的大門,櫃檯高可過人,似乎蠻橫地阻隔著富貴和貧賤,冷冷地蔑視著滿街衣不蔽體的人們。

「河洛銀莊」。

「放開!放開!那是官人給我的。」一個因驚恐而變得尖利的少年的聲音撕開長街的寧靜。

「滾開!」中年男子的聲音粗暴而不耐煩,「臭叫化子也敢來換錢,那是假的,人家耍你個小東西知道不?」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叫化,赤裸的上身肋骨根根分明,正使出渾身的力氣從掌櫃的夥計手裡搶著什麼東西。

那夥計身高馬大,哪裡將他放在眼裡?一甩手,小叫化已經跌了出去,腰間的破碗哐啷啷滾出老遠,摔成碎片。

他當即急紅了眼睛,一骨碌爬起來,踮起腳去拍那比自己還高的櫃檯,大叫起來:「你搶我錢!河洛銀莊搶錢哪!」

周遭已漸漸圍攏了看熱鬧的人群,嘖嘖議論了開來。

夥計面上有些掛不住,用力一拍案板,叫道:「小東西,金子明明就是你偷來的!有種去告官吧,大爺等著你。」

金子!周遭的人群一片譁然,這要飯的孩子竟然拿的出金子,這樣的亂世,實在令人眼紅。

小叫化一低頭,從左側的空隙爬了進去,一把抱住那夥計的腿,大哭:「大哥,大爺!你還我金子啊!你……你還我一半成不?我兩天沒吃東西了!」

任那夥計踢打,他死也不肯鬆手——一齣了這門去,還不知下頓著落在哪裡。

人群最外面,站著個二十七八的年輕人,一襲月白的長袍,身材極是魁偉,眉宇之間,籠著層淡淡的英氣。他的拳頭緩緩握緊,左手慢慢移向腰間的長劍。

爭吵聲終於驚動了裡面的老掌櫃,他扯開嗓子叫道:「錢福,你怎麼把這種東西放進來了?趕走趕走,再不走就送到官府去!」

那夥計一聽主子撐腰,頓時有了精神,一腳踢開小叫化,跟著拿起一旁的拂塵,沒頭沒腦地打了下去,口中罵罵咧咧:「滾!賊東西!偷人家的金子還敢拿出來換!」

小叫化本來就極是虛弱,一跤跌倒,只能護著頭縮在地上,依舊喃喃道:「不是偷的!是剛才兩位公子賞我的!」

夥計罵道:「做你孃的白日夢!什麼公子給你這麼大的金子?還敢嘴硬!還公子呢?你喊出來給大爺瞧瞧!」

他眼前一晃,面前已多了條高頎的人影,一個極英俊的年輕人正冷冷地瞧著他,雙目狹長,開合之間露著寒光,那夥計顫聲道:「你,你……」

年輕人道:「金子是我賞的。怎麼,有假嗎?」

夥計忙道:「沒,沒有……」

年輕人正欲發難,裡面老掌櫃已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躬身道:「公子,公子莫要動氣,有話好說。」

那年輕人冷冷一笑:「掌櫃的,我手頭不方便,也想換點銀子。」

掌櫃忙道:「好說,好說,不知公子要換多少?」

年輕人道:「一千兩!全要散碎銀子,拿去喂那些只認錢不認人的狗!」

掌櫃臉色一變,隨即又堆上笑道:「公子拿什麼換?」

「當」的一聲,年輕人手中的劍已拍在櫃面上。

那掌櫃面上再也擱不住,沉聲道:「這位公子是來鬧事的?」

年輕人並不答腔,只隨手又將寶劍帶了起來——黑漆的櫃面上竟留下了一把寶劍的輪廓,連劍穗也清清楚楚,竟象是木工精心雕刻出來的一般。

周圍的人群已是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密密麻麻,看到這情景,頓時齊齊喝了聲好。

掌櫃的面上有些掛不住,眼角挑了挑,勉強笑道:「公子,這一千兩銀子蔽行倒有,只是散碎銀子倉猝間不能湊齊,還是請公子到裡面用茶,容我們片刻。」隨即側身一讓。

年輕人存心找事,絲毫不懼,冷哼一聲,闊步走了進去。那小叫化想了想,撓撓頭,也跟了進去。面紅耳赤的夥計連忙隨手掩上大門,外面看熱鬧的人頓時大感遺憾,卻也只有陸續散去。

銀莊的廳堂倒是頗為寬闊,下人獻上茶來,那年輕人大馬金刀地在主位上一坐,那小叫化不知如何是好,便搓著手站在他身後。

年輕人呷了口茶,道:「你們究竟好了沒有?」

掌櫃忙道:「公子,再等等,再等等!」

年輕人神色忽然一凜:「等什麼?等你這下三濫的麻藥不成?掌櫃的,給我換兩千兩——」

那掌櫃見事已暴露,再也忍不住,手一揮,十餘個夥計舉著刀劍,火鉗,木棍衝了上來。

年輕人右手將小叫化一拉,左手劈手奪過一個夥計手裡的火鉗,一圈一點,噹噹噹幾聲響,刀槍棍棒掉了一地。他微微一晃,火鉗已穩穩停在掌櫃的眼前,冷冷道:「三千兩!」

忽然,一陣異味傳了過來,那年輕人回頭一看,只見小叫化胯下已溼了一片,一股細細的水流順著髒兮兮的小腿流了下來。小叫化哭道:「公子……銀,銀子我不要了……公子……咱們走吧。」

那年輕人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走過拍了拍他的肩膀:「莫怕,小兄弟,有我在沒事的——」

小叫化似乎極是害怕,一把扯住他衣襟,依舊哭個不停。年輕人只好柔聲安慰,輕輕拍著他抖動的背脊,道:「你是個小男子漢,膽子應——」

忽地,他腰間一陣劇痛,小叫化手上已多了根三寸長的極細銀針,刺入他腰間京門穴中。那掌櫃的出手如風,已封住他周身七八道大穴。年輕人連吃驚也不及,身子一晃,重重地倒在地下。

那十餘個夥計一齊輕笑起來,一個「夥計」走上前,道;「王大哥,廢了他的功夫吧,免得再有麻煩。」

掌櫃的搖了搖頭:「這李靖,當真是條好漢。我們用這等計謀拿住他,於心也有些不安,帶他回去罷!」

當即便有兩人走向李靖,要把他身子抬起來。

只聽一聲長笑:「慢來,慢來——好戲還沒開場,各位這就想走人麼?」

緊閉的大門訇然大開,又一個年輕人踱步進來。李靖身材已頗為雄偉,他個頭竟比李靖還高了些,一雙大眼,黑漆點亮,兩道濃眉斜飛。雖不如李靖英俊瀟灑,神采飛揚,猶有過之。

他一個團身,抱拳道:「太平道的各位爺臺,這位李爺也是我們風雲盟的客人。請各位抬個手,容我把他帶走。」

那「王大哥」也拱手道:「原來是風雲盟的兄弟,既然你我雙方都要這人,自然是先下手為強了。」

那年輕人笑容更加燦爛:「王大哥這便叫我為難了,小弟已在盟主面前誇下海口,帶不回人,小弟提頭去見。各位不會如此為難小弟吧!」

那王姓男子道:「我等也在軍師面前立下軍令狀。兄臺既然要他,一路同行而來,為何不下手?」

年輕人奇道:「一路同行?」他目光一轉,看見那小叫化,已知其中端倪。朗聲道:「我若要拿他,自然會光明正大,還不至於暗中下手,小兄弟,你說是不是?」

王姓男子手一揮:「閣下無須多言,你我手底下見真章吧!」

年輕人一怔,道:「這,風雲盟與太平道素來交好,倘若傷了各位倒是小弟的不是……好!在下便空手領教一下諸位英雄的高招。」

王姓男子見他如此託大,冷笑一聲,從腰間抽出柄軟劍,迎風一抖,已是筆直。他手一揮,軟劍已直沒入地,絲毫不肯佔他便宜,雙臂一上一下,直取那年輕人。

那年輕人微微一笑——他哪裡是禮讓?只不過是沒帶兵刃罷了。

雙拳到處,只見他不閃不讓,微微挺起胸膛,那王姓男子不由一怔,拳頭無論如何也打不下去。

電光石火之間,那年輕人已閃電般出手,刁手扣住他脈門,向懷中一帶,錯步間,右掌已搭在他背心命門大穴。

他緩緩鬆手,道:「得罪了!」

這一仗,那王姓男子輸得可謂難看之極,對方抬手之間將他制住,他不禁又驚又怒,又不能說對方使詐,憤然道:「兄弟軍令在身,說不得以眾凌寡了。」

他話音剛落,身邊十餘名「夥計」已將那年輕人團團圍住,各亮拳腳兵刃,開闔之間,法度森嚴,哪裡還有半分潑皮無賴相?

那年輕人看上去頗有些忌憚,群毆之下,竟是不敢傷人,轉眼已是十餘招,無一式重手,招招點到即止,也居然不落下風。

「兄臺接劍!」

那本來伏在地上的李靖忽然一躍而起,手中寶劍已當空飛去,半空中劍刃脫鞘而出,激射入人群之中。

那年輕人劈手接過寶劍,朗聲清笑道:「好一把‘日衝劍’,藥師,你既然無恙,何必要我出手?」

他說話間,手腕一圈一點,日衝劍上白光大盛,噹噹兩聲,已將面前兩把劍攪得粉碎。他驟得神兵,如虎添翼,身形頓時騰挪開來,倚仗劍銳氣盛,出手愈來愈快,若非手下留情,只怕當場就有人要命赴黃泉。圍攻諸人久攻不下,心中惱怒。忽地,那領頭之人一聲唿哨,飛鏢弩箭一起向那年輕人下盤招呼過去,那年輕人猝不及防,只得硬生生凌空躍起,不待他勢盡,諸般兵器又一起向他招呼過去。

在旁觀戰的李靖早已按捺不住,他左足斜挑,地上的劍鞘已在手中,李靖輕輕一按劍尾,一柄墨黑的軟劍彈了出來。他帶劍輕撩,一個反手,竟已將那王姓之人的左手斬了下來。

「啊」的一聲慘叫,那名男子左手跌在地上,鮮血頓時灑得滿地都是。

那年輕男子一下怔住,他吶吶道:「這位王爺,李兄是救人心切……」

那男子也不答腔,冷哼一聲,就向外走,身後眾人默不作聲地跟上,頓時那十餘條漢子走得乾乾淨淨。

年輕男子頓足道:「糟了。」

李靖忍不住道:「這些人功夫不過平平,程兄為何如此忌怕他們?」

那年輕人道:「李兄……唉!你有所不知,我哪裡是風雲盟的人?這下,朵爾丹娜麻煩大了……」

李靖皺眉道:「人是我傷的,太平道若有什麼動作,衝我來便是。」不知不覺的,他的臉龐上一絲黑氣隱隱一閃,倒也無人發覺。

那年輕人搖頭道:「李兄,太平道和風雲盟一向互相忌憚,近日風雲盟老盟主忽然辭世,太平道得了這個籍口,必然會向朵爾丹娜發難。」

李靖奇道:「這朵爾丹娜,又是什麼人?」

那年輕人道:「她就是風雲盟新任的盟主,也是向老盟主的獨生女兒,你們漢人都稱她為‘向燕雲’。」

「你們漢人?」李靖不由得向那年輕人多看了幾眼:。

那年輕人哈哈一笑:「在下突厥咄苾。」

他雙手奉上那把日衝劍,微微一笑:「李兄不會責怪小弟一路以假名相欺吧?」

李靖接過劍,緊緊握住他的手:「我交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姓名。」

兩雙年輕而有力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歷史上並沒有記載這一握,卻留下了兩個令風雲變色的名字,留下了一段改寫了青史的傳奇。

窗外,日已落。

(二)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

徵篷出漢塞,歸雁入胡天。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蕭關逢侯騎,都護在燕然。

——唐-王維

黃河古道上。

一駕雙轅馬車正絕塵而馳。趕車的是個年輕人,一雙極亮的眼睛深深陷入眼眶,顯得很是堅毅和深邃。車是好車,馬是良馬,車馬的速度已達到極限。

無論誰都看得出,這一人一馬都已極是疲倦。

長河盡頭,落日正圓。

這已是第三個日落,已替換下來了四駕車馬。而這個年輕人依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夕陽將血一般的悲壯染在他年輕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種帝王般的威嚴。

轉眼間,黃河已被甩在了身後。

金烏西逝,天幕上漸漸顯露的黑色中不屈地燃燒著一抹血紅。

驛馬一聲長嘶,驟然停下,古道一側靜靜的站著兩個華服異族胡人。他們見到這年輕人,立即跪下,單手撫胸,行著族內最尊貴的大禮。

他們身後,一架雙轅馬車已等候良久,兩匹漆黑鋥亮的龍駒正不安的咬著嚼子,每一塊躍動的肌肉都顯示著他們蓬勃的生命力。

那年輕人跳下車,撩開身後的簾子,馬車裡躺著一個英俊魁秀的年輕男子,雙目緊閉,嘴唇已是紫黑。

那年輕人輕聲叫道:「李兄……李靖,你一定要堅持!」

李靖的嘴唇嗡動了一下,彷彿是在輕喚:「咄苾!」

咄苾不再遲疑,他匆匆將李靖抱上另一輛大車,沉聲道:「酒!」

跪侍在一旁的隨從立即從腰間解下一個大皮囊,恭敬的遞過頭頂,雖然滿臉的猶豫,但主子的命令絕不會有絲毫的拖沓。

咄苾不禁露出了一絲驕傲的笑容——這才是草原上的雄鷹,是真正的戰士。

咄苾連飲三大口烈酒,精神也為之一振,他翻身上馬,那個隨從若不住喊道:「特勤,就讓屬下……」

咄苾手一揚,烏黑的鞭鞘在空中炸響,駿馬飛馳而去。

夕陽已沒,只天邊依稀浮著一抹若隱若現的微紅。

當太陽又一次升起,馬車已賓士在一望無垠的千里沃野上,北首山脈連綿,陰山已在望。

咄苾搖了搖皮囊,裡面已是空空如也。

咄苾雲遊中原,結識李靖,對他經世濟國的才略極是佩服,二人一路惺惺相惜,直到進了洛陽這才分手。河洛銀莊裡李靖遭伏,咄苾毫不猶豫地出手,只是沒想到太平道眾剛剛退走,李靖便忽然倒下,似乎是中了劇毒——咄苾左思右想,也不知李靖何時遭了暗算,人命關天,他也只有攜他出塞,只希望她……可以救他的性命。

綿延的綠色卷向天邊,這裡已是草原,久違的親切感令咄苾神情為之一振。

咄苾放眼遙望天邊,撮唇,發出了一聲尖利的長嘯。

「走——」他大喝一聲,揚鞭打下,這個年輕的男人血液中到底流淌著多少生命,多少酒和火?

第五個日落的時候,咄苾終於趕到了陰山腳下。

陰山,惡陽嶺。

千里一片青青。

咄苾把不省人事的李靖放在馬上,一刀砍斷了車轅,縱馬上山。懷裡的李靖黑氣已經蔓延到額頭,咄苾不禁大為著急,黑氣若是過頂,只怕大羅金仙亦難施救。

胯下的駿馬雖然神俊,但此刻已是疲態盡顯。忽地一跌,將李靖和咄苾重重摔了出去。

以咄苾的身手本可躍開,但他的體力實在已到了極限,只來得及將李靖往外一託,下身已被馬牢牢壓住。他試著抽了抽腿,但雙腿一陣刺骨的疼痛,竟是斷了。

「朵爾丹娜——」他長吼。

群山跟著響應:「朵爾丹娜——」

「朵爾丹娜——」

「朵爾丹娜——」

咄苾的目光在崇山峻嶺間搜尋,只見一襲白衣在鋒巔上飄揚!

咄苾扭頭道:「李靖!李靖!我們總算……來得及!」

當朵爾丹娜出現在咄苾的視線裡時,他的眼睛竟還是睜著的。

「朵爾丹娜,先救李靖!」他微笑而堅定。

「李靖?」白衣的女子看了看地上的軀體。

「是的,李靖。他似乎不行了,你快一點。」咄苾補充道:「他是我的……朋友。」

他終於暈了過去。

「朵爾丹娜」在突厥語中是「白色的鷹」的意思。

她確實很像一頭鷹,桀驁不馴,明亮的大眼睛中總是忽閃著驕傲與堅定。

李靖看見她的時候,忍不住皺了皺眉——她的眼睛那麼大,那麼亮,一萬顆星星之中也找不出這麼亮的一顆來,明銳地似乎能看穿人的一切。

朵爾丹娜穿著一身雪白的箭袍,她還那麼小,身形遠遠沒有發育成熟,但一舉一動已有了千軍萬馬之統帥的風範。

李靖微笑:「你穿白色的衣服很美。」

朵爾丹娜淡淡道:「我爹爹,媽媽都死了。」

李靖的笑容凝結在臉上,他歉然道:「抱歉……我……」

朵爾丹娜依然淡淡:「你沒什麼可抱歉的,他們本來就死了。」

說完,她便走了出去,腰挺得筆直。

李靖喃喃道:「這個……孩子!」

「咄苾」,朵爾丹娜皺眉道:「你給我惹了大麻煩了!」

咄苾正倚在一副柺杖上,眉毛輕輕挑了挑:「對不起!我沒有選擇!」

這個三年前還坐在他馬前,脆脆地喊著「咄苾哥哥」的小女孩,一下子就那麼陌生,令他無法適從。

咄苾努了努嘴,小心試探:「他究竟是怎麼回事?」

朵爾丹娜又皺眉:「你們遇到的那小叫化,應該就是太平道上極有名的用毒高手穆藤。我聽說他極擅長把兩種普通的迷藥合成一種厲害的毒藥。李靖一時自逞,喝了那碗混有普通蒙汗藥的茶水,但那裡面還有一味‘蝮蛇涎’。這也罷了,聽你說穆藤情急之下居然尿了褲子,依我看,那裡面可能有鬼。能以氣味與蝮蛇涎混合產生劇毒的,只有無端崖上的阿修羅花。那穆藤,還真是好本事!」

咄苾不禁暗自傾服,朵爾丹娜的推測有理有據。他怒道:「我不會放過他們。」

朵爾丹娜冷笑:「他們也不會放過你的。太平道徐軍師已遞過了問罪的書函,他們要……哼哼!討個說法。」

咄苾揚頭道:「朵爾丹娜!我去!」

朵爾丹娜迎視著他的目光,道:「他們指名道姓,找的是風雲盟向燕雲!」

咄苾急道:「我做的事情,自會一力承當!」

朵爾丹娜轉身,目光自上而下,冷冷一掃,重重道:「你?還是等腿傷好了再說罷!」

她施施而行,聲音縹緲得像天山上吹來的雪風:「我已與他們約鬥雁門關,他們若輸了,必須交出李靖的解藥,不得再越過太行山半步。」

咄苾大喊:「你若輸了呢?」

朵爾丹娜回頭:「我沒有敗,只有死。我若戰死……風雲盟歸降太平道。」

這一年,朵爾丹娜十三歲,去年九月,她剛剛接掌風雲盟。

十二歲的少女,接掌這個有三萬子弟的門派,難免不能服眾,自從她接掌風雲盟的那一日起,質疑之聲便不絕於耳。咄苾並不知道,自己的行動竟已將朵爾丹娜逼上了絕境。風盟四路使者,雲盟八方旗主,以及五行道令主一干舊部,幾乎全部反對朵爾丹娜收留李靖的舉動。

篡權的聲浪漸高,種種行動已在暗自執行。

這一戰,已是朵爾丹娜的背水決鬥。

昔年,江北的勢力,風雲盟與太平道平分秋色。自從向老盟主忽然撒手塵寰,風雲盟漸漸式微。其時太平道高手如雲,五位當家的都是名動一時的豪傑,尤其是二爺秦穹,五爺駱寒,數年來縱橫河北,天下豪傑無人一攖其鋒。

朵爾丹娜竟決意孤身出戰!

風雲盟人心離散,咄苾有傷在身,她即便要找個幫手,天下之大,卻也再沒有一個人,有這般的膽量,這般的武藝,這般的承當。

倘若真的戰死呢?也無妨,只當作休息吧,爹爹,媽媽,還在地下等著她呢。

雁門關。

太行,五臺夾峙,臨繁峙,遙望北國,實在是天下重塞。

群山,一天蒼茫。

秋風,黃葉裹著風沙呼嘯。

一襲,白衣,如雪。

向燕雲!

朵爾丹娜告誡自己,此時,她只是向燕雲。

跨下的馬,正是她父親留下的「金烏」;掌中的槍,正是當年向北天橫挑河朔諸道的「巨靈槍」。

「金烏駹」高八尺,而她身高不過五尺有餘;「巨靈槍」九十九斤重,而她也大約只有七十斤。這一槍一馬,映得她極是纖瘦單薄。

她的嘴唇抿得只剩一條線,嘴角處,是足以與天地抗衡的堅決。

仲秋的山峰,藏綠的連綿已蓋不住極目的枯黃。兩種顏色不分彼此的糾纏在一起,一股肅殺之氣冷冷的襲遍四方。

隱隱的,地面一陣陣的震動,像是地下忽起了萬鈞雷霆。那震動愈來愈近,漸成合圍之勢。

向燕雲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秋天的涼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四下望去,只見一線黑影伴著雷霆一般的震動出現在遠處的山峰,腳下的山坡上。

黑影漸漸清晰,人馬刀槍的輪廓也漸次出現。鋪天蓋野,一時也不知道有多少。

山下,一面錦織銀線的大旗飄起,帥字旗上,一個斗大的「駱」字迎風招展。

山後,有一面烏織朱染的帥字旗高升,旗上方方正正,正是個「秦」字。

白旗下,銀盔銀甲銀槍,密密麻麻鋪于山嶺之間,眾星捧月般迎出一位白衣白袍的小將軍。

黑旗下,黑衣黑甲黑刀,鋪天蓋地佔了大片山嶺,當中天神臨風般站著個黑袍的英雄。

雁門關內外,竟被兵馬圍了個滴水不漏。刀出鞘,弓上弦,著實是一支久經沙場的隊伍。

秦穹!

駱寒!

如果當年的父親也有這樣一支人馬,又如何會落到今天的地步!

向燕雲的手心忽然滿是冷汗,「來吧!既然我已經到了,也不會在乎有多少,」

大軍如風捲蓬蒿,轉眼已至跟前。

大隋建國雖然不久,但是此時已有頹勢,天下群英爭鋒,而太平道便是其中極厲害的一支。他們介於江湖與軍隊之間,可合可散,可近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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