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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哀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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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心嬋媛而傷懷兮,眇不知其所蹠。

順風波以從流兮,焉洋洋而為客。

——《哀郢》

紅拂敷上風雲盟秘製的傷藥,臉上的青腫頓時消退了許多。

她雙膝跪倒,垂頭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敢問恩人尊姓大名,紅拂有生之日——」

那白衣女子不耐煩再聽,將她扶了起來:「別再提什麼恩人不恩人了,我叫向燕雲。只是受人重託,找你有要事。」

「什麼人?」紅拂奇道。

向燕雲看了看她:「張文千是你什麼人?」

紅拂怔怔道:「你……你怎麼知道?他是我爹爹啊。」

向燕雲伸手握住她手,柔聲道:「紅拂姑娘,你的父母已經被奸人所害……」

紅拂象被電打了一般,身子漸漸發軟,眼中滿是淚水,嗚咽道:「爹,娘——怎麼會?是誰?」

向燕雲知道一夜之間失去雙親是什麼樣的滋味,耐著性子柔聲安慰:「你放心,令尊令堂的血海深仇,著落在我身上便是!」

紅拂見過她那一手驚世駭俗的功夫,知道復仇有望,哭道:「多謝向姑娘,紅拂一個弱女子,我……」

向燕雲忙寬慰她道:「不幸中的萬幸是你兄弟總算沒事,算是延續了張家一點骨血。你母親臨終之時,留書與我,讓我把那孩子送過來。」

紅拂面上一紅:「多謝姑娘大德!」

向燕雲並沒有在意,從懷中取出血書,遞給紅拂:「令弟與‘寒闃’槍都在陰山摩天峰,我這次千里迢迢來到中原,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不方便帶孩子過來……倒是沒想到一進楊府便見到姑娘……嗯,你是隨我回山,還是我給你送過來?」

紅拂泣道:「我已經是無家可歸之人……向姑娘,你能不能先帶我去找李靖?」

「李靖」兩個字入耳,向燕雲心中像是起了個霹靂,震得她半晌無言,遲疑道:「你,你是李靖的什麼人?」

紅拂面上露出一絲羞澀:「李郎與我已經有終身之約……」

向燕雲深吸了口氣,抬眼向天外望去,只見明月將沉,唯有幾顆孤星兀自閃著幽冷的光輝。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似是自嘲。

向燕雲將目光又轉至紅拂臉上,點了點頭:「走吧,我帶你去找他……」

一曲《哀郢》,當真如泣如訴。

笛聲的盡頭,是一座破廟。

向燕雲停住了腳步,紅拂卻是自顧自的向前走去,自袖中抽出管玉笛,和了起來。二人起初合奏還有些糾纏牴觸,但二人皆是此中聖手,略微碰撞,即轉而圓潤,抑揚互補,妙轉天成。

廟中之人似乎極是驚喜,笛音一頓,吹起了《鳳求凰》。紅拂不禁大喜,那日她所彈的琵琶正是逆轉過來的《鳳求凰》,李靖一奏此曲,是表明知她心意,兩個人心意相同,將那曲子吹奏的淋漓盡致。

一個高大英俊的人影出現在破廟門口,正是李靖。

他緩緩放下笛子:「紅拂——」

紅拂也顧不上什麼禁忌,一把扯住李靖的袖子,哭道:「李公子,我——」

李靖見她粉面上滿是青紫,不禁又憐又怒,問道:「是誰下的手?」

「是太師……」紅拂啜泣道:「李,李公子,我險些見不著你啦。」

李靖一把將她拉到懷中,怒道:「楊素這老賊,我饒不了他!」

紅拂伏在李靖寬厚的胸膛上,想起今天生生死死的走了一圈,且自喜終生有靠,又是害怕,又是欣慰,只喃喃道:「李郎……」

向燕雲遠遠站在陰影中,慢慢鬆開手,手中一管竹笛已經碎成片,碎成屑,碎成粉……雪白的粉末隨風輕揚,又落入塵埃。

紅拂早已從失去雙親的痛苦中解脫出來,那個「兄弟」她似乎也不是很牽掛,這裡實在沒有她向燕雲什麼事了……她與紅拂的差別,就像這竹笛和玉笛一般,也只有那個玉一般的美人兒才配的上李靖吧……

夜空還殘餘著的最後一絲月華,一點點消失了,向燕雲身上的最後一絲稚氣也隨著月光一絲一絲消散在微冷的風裡,她的眼中是無盡的冷,寒冷的下面是無盡的悲哀……

好一會兒,紅拂才驚然想起什麼,從李靖懷中掙脫出來,叫道:「向姑娘!」

李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見一個背影,似乎有幾分熟悉。那個背影聽到紅拂的驚呼,轉過身子,緩緩走了過來。

向燕雲!

兩年了,那個蒼白瘦小的小姑娘已經長大,身形也出落的頗有些形致,只是眉宇間的英氣依舊逼人。向燕雲遠遠站著,她看上去還有些單薄,卻又顯得那麼高貴和孤獨。

——她還是那個獨當萬千人的向燕雲,只是成熟了,更有力也更沉重。

李靖招呼道:「向盟主。」

「在下愚鈍,不解二位音律高妙」,向燕雲淡淡回答:「只是,這麼大的聲音,只怕是把楊素的人都招過來了。」

看見兩個人驚愕不解的站在那裡,向燕雲補充道:「我若是你們,就會盡快離開這裡。」

李靖紅拂這才如夢初醒,李靖急忙牽出匹馬,扶紅拂上馬,剛剛坐穩,已聽到了遠處的人馬嘈雜聲。李靖翻身上馬,哈哈一笑:「還好,他們總算讓我們奏完一曲。」

向燕雲聽了聽,遠處人馬轉瞬即至,她回身道:「你們先走,我替你們斷後!」

紅拂急忙道:「不可!楊素手下高手極多,恐怕這次是欲得我們二人而後快!」她一句話沒有說完,李靖已經打馬狂奔離去,馬背上,李靖柔聲道:「放心!楊素傷不了她的。」

看著他們一馬雙騎絕塵而去,向燕雲心中極是複雜,也不知是羨慕還是悲哀,只覺得越來越是煩悶。幾匹快馬當先奔至,大軍已包圍這座小廟。向燕雲霍然轉身,面上滿是殺氣。

「什麼人?」為首一名大將下令:「太師有令,若遇阻擋,格殺勿論!」

東方已經開始發白,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向燕雲聽到「格殺勿論」四個字,再也按捺不住,雙足點地掠入馬陣,劈手奪下一柄長刀,左衝右突,如若無人之境。

她胸中鬱悶之氣漸漸發作,兩年來已經很少有這種單槍匹馬,大打出手的機會了。她一把刀使得如瘋如魔,鬼魅一般在人群中潑灑著鮮血和死亡。長刀所至之處,遇著傷,擋著亡,攻守有度,地上一具具身首異處,腸穿肚爛的屍體隨處可見。

追捕計程車兵也被這種打法嚇壞了,眼前的女子武功深不可測,隨手一刀便是一條性命。他們只是奉命追拿李靖紅拂,實在犯不上在這裡送命。

遠處,人馬依舊不絕趕來,這片空地上已滿是軍隊,竟有了二三千人之眾。

但向燕雲的身邊已不知不覺的空出了一小片空地。

為首那員大將再也沉不住氣,拍馬衝出,長矛直刺。向燕雲不閃不避,一刀斜裡翻去,正中那將官左肩,只聽一聲鈍響,那刀居然沒有砍進去,而長矛已至前胸,向燕雲急中一提馬韁,戰馬吃痛人立,矛尖也沒喉而入。

百忙之中,低頭一看,才發現那柄刀刀口捲刃,已經無法傷人。向燕雲身子離鞍,左足點上了那名將官戰馬馬頭,一掌劈去。

那人倒也不慌,舉掌相迎,雙掌一接,那人微微一晃,竟沒有倒下。

向燕雲暗喝了一聲「好」,第二掌又至,這一掌逆運真氣極是陰寒,不待對手接招,向燕雲第三掌又至,兩股力道合一,將那名大將碩大的身軀擊得直飛出去,壓倒了一大片士卒。

向燕雲身形一轉,落在馬鞍上。那匹戰馬長嘶一聲,前足一軟,摔在地上。向燕雲在馬頭上發掌,足下力道何等之大?這匹尋常戰馬如何支撐得了?當即便是斃命。

倒下的那名大將乃是楊素手下第一愛將,官封驍騎大將,一生之中從未這等慘敗。一時羞惱,隨手撿起一把斷槍,回手插入了胸膛,大叫一聲,倒地斃命。

向燕雲頓時殺意全無,心道我只為保全李靖紅拂二人,何苦造下這樣的殺孽?

她長嘯一聲,又搶下一匹快馬,就手奪了馬上戰將的一雙鐵戟,縱馬向南。鐵戟本來就是頗沉,再被她貫以內力,所向可謂披靡,只聽驚呼聲不絕,一樣樣刀槍劍斧依次飛上天去。

向燕雲殺過重圍,業已汗透衣襟,她這回衝殺只打落兵刃,並不傷人,反倒更加費力。好在她騎術極精,人輕飄飄附在馬鞍上,身後的三千鐵騎漸漸拉成長列,只有幾匹快馬跟在身後。

忽地,身後傳來了破空之聲,向燕雲一個轉身,鐵戟揮出,鐵戟上像附了什麼魔力,只是當空一轉,便將十餘枝箭攬在手中。向燕雲左手一帶韁繩,右手將箭甩出,她出手極穩,十餘枝箭紛紛打中戰馬的前腿,當下十餘人滾落塵埃,後面的人連忙勒馬,頓時你踩我,我撞你,隊伍亂成一團。

向燕雲冷喝一聲:「再這樣死纏爛打,下回射的可就不是馬了!」

說罷,又一磕馬腹,揚長而去。

身後的將士其實苦不堪言,眼見莫名其妙地殺出個女子,也不知道李靖和紅拂早就跑到哪裡去了,偏偏對手武功極高,傷她不了。可是又不能不追,被一個少女殺得三千鐵甲無還手之力,回去之後如何交代?眾人都是一樣心思,只寄望她馬力終有不逮,一個女子,總不見得擋得住三千人的軍隊。

那匹馬也確實口吐白沫,慢了下來。

向燕雲已經奔出了大興城,馳入一片山谷之中。那山谷不過七八里長,轉眼已到了終點。

向燕雲一笑,撮唇一呼。

只聽一聲長嘶,一匹神龍也似的白馬斜躍了出來,純白如雪,長鬣飄飄,看上去竟不似凡馬。向燕雲雙臂一展,擰身落在白馬背上。人如鳳,馬如龍,一人一馬威風凜凜,宛如天神臨凡。緊隨其後的追兵,也不禁停住了。

向燕雲喝道:「休要再追!不然爾等自取滅亡!」

她雙足一頓,暴喝一聲:「搖光!」人已二次掠起,這一掠,直飛沖天,在空中迴旋三轉,待到落下時,已經在十丈開外。

「搖光」馬背上一輕,也一躍而起,穩穩落在向燕雲身邊。

人群中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追」,不少人便衝了上來,只見塵土飛揚處,地上陷下一道七八丈寬的壕溝,溝內倒插尖刀蒺棘,衝在前面計程車兵都落在坑內,慘呼不已。

向燕雲雙手一舉,青白二色的旗幟當空揮動,左右二側的山嶺上各列出一隊人馬,約莫有數百人之眾,左側一色青衣,右側一色白衣,正是風雲盟中青龍白鳳二旗。

風雲盟建立已約有百年,組織頗為健全。總分為風盟、雲盟、五行令三部。

雲盟的子弟最為眾多,佔了半數以上,雲盟之中,又有陰陽之分。四陽旗是青龍青雲旗,白鳳白雲旗,朱雀丹雲旗和玄武墨雲旗四部主要負責攻佔殺伐;四陰旗是魑道天陰旗,魅道地絕旗,魍道鬼泣旗,魎道魔嘯旗四部,主要負責暗殺。四風使則行走江湖,維持組織;五行令則駐守陰山,保衛摩天峰總舵。也正是由於組織的過於龐大,在向北天死後才遲遲不能統一,險些陷於覆亡。

雲盟中的四陽旗日夜操練,已經與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無二,也正是由於四陽旗的存在,風雲盟已漸漸變成了一個介於江湖和廟堂之間的組織,常常引起雙方的忌憚。

向燕雲深入中土之際,調動了大興分舵的一干子弟,在大興城外山谷設下此處埋伏,以備萬一,藉此地利,無論千軍萬馬,可保無恙。

兩邊弟子早已備下滾木檑石,一見號令,立即木石同下,萬箭齊發,谷中人馬互相踐踏,也不知傷亡幾何!那些僥倖生還計程車兵匆匆向來路奔去,卻一個個慘叫著倒在地上,翻滾幾下,便斷了氣。

一名黑袍窄袖的男子奔上,跪倒在向燕雲馬前:「盟主神機妙算,並無一人漏網。」

向燕雲扶起他來,讚許道:「辛旗主,你這墨蟾酥好不利害,只怕比起瓦崗寨的穆藤也毫無遜色了!」

那男子雙袖之上繡有金絲雲朵,正是天陰旗主辛文機。

辛文幾請示道:「盟主,那些人怎麼辦?」

向燕雲面上不見喜怒道:「風雲盟無論如何絕不可以驚動朝廷,這些人……處理了吧!」

這次下山,向燕雲特地帶了兩個紫火令的得意弟子隨行,兩人一得吩咐,立即將幾十桶藏邊的黑油倒了下去,又灑下硫磺等引火之物,只待風雲盟離去,立即燒山。

向燕雲吩咐道:「辛旗主,你就留在大興分舵中待命,何旗主、程旗主,你們帶著兄弟們到太行山碧幽堂容身,七日之內沒有我的命令,就回摩天峰吧!」

天陰旗主辛文機,白鳳旗主何方,青龍旗主程珏齊聲應命,轉眼間,滿山的風雲弟子,退了個乾乾淨淨。

兩名紫火令下弟子立即點火燒山,頓時山谷中烈焰沖天而起,偶爾還能聽見並未死絕的傷兵的慘叫聲。

滿天的火焰似乎要焚盡三界,向燕雲似乎很是疲憊,下令道:「你們速速返回摩天峰,傳我的意思,讓五位領主暫時接手一應事務……我還有一點私事,要耽誤幾天。」

二人跪道:「是!」

向燕雲看了看他們,見兩個年輕人不過二十上下,做事已頗為幹練,頷首道:「大軍恐怕將至,你們從西南走……這次你們做得很好,本座回山必有嘉獎!」

這兩年來,風雲盟上下歸心,向燕雲恩威並濟,治下嚴,待人厚,深得人心。那兩名弟子乃是後進晚輩,乍聽盟主一言誇獎,受寵若驚,互相對視一眼,均是不勝之喜。

兩個人不敢轉身,唯唯後退離去。走出好遠才轉身退下,待到快要下山,又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向燕雲依舊標槍般站在那裡,白衣飛舉,風神俊朗,飄逸已極。唯一陪伴著她的,是那匹神駿的白馬,也是那麼雪白,像是沒有沾染過塵世的塵埃一樣。

火勢漸漸弱了,到處都是畢剝之聲,一片黑灰隨風而起,朝著向燕雲撲來,向燕雲沒有躲閃,頓時白衣染的黑乎乎一片。

她看著火光中的焦黑扭曲的屍體,心中說不出的難過與憤懣,低下頭苦笑道:「難道……我真的已經這麼髒了?」

楊素得報,三千鐵甲死於一場大火,李靖與紅拂不知所蹤。

這三千衛隊,乃是他的多年心血,如今毀於一旦,著實又驚、又怒、又痛。

楊素乃是一代重臣,當年以平定北齊封為安縣公,仕隋以來,封越公,楚公,官至太師。自此一役之後,元氣大傷,只能依附楊廣,四年後,歿於無聞。

那個白衣女子究竟是人還是鬼?她為什麼要幫紅拂?她是誰?什麼來歷?……這一切,楊素苦苦思索,但一直到離開人世也沒有答案。

僕射府裡,楊素顯得衰老了很多。他慢慢起身,回頭,才驚覺已經到了落日時分,府中的景物全是一片血紅。楊素頹廢的想:一切都過去了吧。將來,是那個烈日一般的二王子的天下……

而他們,都已經老了,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孔家客棧」是方圓百里唯一亮著燈的地方,儘管只是一盞青油燈,卻足以給夜行的客人極大的誘惑。

一個夥計懶懶的趴在桌上,半邊臉被桌面擠得一片扭曲,嘴角流下一片涎水來。他在睡夢中兀自咕咕噥噥的抱怨,懷念著本應該屬於他的熱被窩。

「搭、搭」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夥計怒衝衝的去開門——這種事他見得多了,那些人似乎永遠不長腦子,天黑的時候非要多趕一截路,到了半夜三更才想起來找地方投宿。

「是個漂亮的姑娘才好……」他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黃牙,拉開了門。

夥計愣住了——門外果然站著個漂亮的姑娘,雖然披了件男人的袍子,但根本遮不住那玲瓏的曲線,完美的臉龐——那是他們這樣的人連做夢都不會夢到的仙女一般的美人。

那女子的身材不矮,但比起身邊的男人,依然顯得嬌小。

那個男子白皙的面龐,線條分明而不失俊美,一雙深沉的眼睛似乎藏著無盡的魔力。他很高,但不顯突兀;像個書生,但配了把劍;像個將軍,但渾身透著文氣和安靜。

那夥計沒讀過什麼書,也能感覺到這兩個人的不平凡。

「有上房嗎?」男子壓低了聲音。

「有,有……」夥計如夢初醒,連連點頭:「二位要一間?」

男子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女郎,女子點了點頭。

那男子這才道:「唔,要一間。燒些熱水送過來,我……我娘子她累壞了!」

聽到「娘子」二字,那美極了的女人微微一笑,低下了頭。

看來那對小夫妻真是累壞了,夥計剛剛走開,屋裡便傳出了鼾聲。

丑時快過了,抓緊睡一會便要開門做生意。夥計急急去關門,他的手又僵住了。

門外十餘丈遠,影影綽綽站著條白影,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標槍般紋絲不動。

夥計壯著膽子喊道:「客官……可是要投宿?小店這就關門了!」

白影一閃,便不見了,憑空消失在夜色中。

夥計拼命揉著眼睛,手心全是冷汗,他寬慰自己:或許今天太累了,是眼花吧!

他關上門,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剛才那聲招呼若是被人聽見,還不笑死他!

時下已快到六月,但夜裡依然很涼,經年夏天有些奇怪,總也熱不起來——聽長輩們說,這是大災的凶兆。

夥計迷迷糊糊縮了一會兒,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

「奶奶的,還要燒水,伺候那群龜孫!」夥計罵罵咧咧的去開門,扯開大門一轉身,卻發現自己伏了一宿的桌邊居然端坐著一個人。

是的,夥計心裡一驚,就是昨晚的白影子!她是個女子,頭髮已經有些凌亂,似乎是趕路趕了很久,夥計有些弄不清,她到底是剛剛進來,還是已經坐了一宿。

「你……姑娘你是?」夥計遲疑道。

「我等人。」那女子回答,夥計甚至不敢確定她剛才有沒有笑一笑,這個人實在讓他很不舒服,就像小店裡忽然搬進來一座冰山一樣,寒徹心扉。

樓梯上傳來了一陣輕盈的腳步,好一個早起的客人,那客人一愣,驚呼道:「向姑娘?」

白衣少女也抬起頭:「紅拂。」

紅拂匆匆跑了下來,一把拉住向燕雲的手,急切道:「你可來了?擔心死我了!向姑娘,向盟主,我有幾句話,要單獨和你說!」

向燕雲靜靜點了點頭:「我們出去!」拉著紅拂的手,在夥計驚呆了的目光下,走出客棧。

紅拂緊緊閉著眼睛,她從小到大也騎過馬,但胯下的這一匹,簡直就是頭豹子,騰雲駕霧的感覺,也不外乎就是這樣了吧。

耳邊的風聲也不知持續了多久才停了下來,向燕雲跳下馬:「這裡你可以說了嗎?」

那是個不知名的小山坡,開滿了星星點點的野花,一山的綠綿延開去,說不得的賞心悅目。

「好美啊……」紅拂讚歎。

向燕雲走在前面,長髮直垂到腰際,更顯得衣衫如雪。聽到紅拂的讚歎,她不禁笑了一下——這樣的草坡也能算美麼?比起陰山腳下的草海雲天,只能算家中的後花園罷了。

紅拂鼓起勇氣道:「向盟主——」

向燕雲打斷道:「紅拂姑娘,你又不是我風雲盟的人,別盟主盟主的喊了,你我都彆扭,叫我向燕雲好了。」

紅拂低聲道:「向姑娘,我比你大了幾歲,可是在姑娘面前實在慚愧得很。」

向燕雲苦笑:「姑娘你貌若天人,驚才絕豔,向燕雲只不過是個蠻荒之地的粗魯女子,琴棋書畫是一概不通,難道有兩膀力氣你也要羨慕?」

紅拂連忙道:「向姑娘莫說這話,紅拂這樣的女子,哪個王侯將相的府裡不是成群結隊?哪兒比得了姑娘這般天下無雙?即便是我家相公,提起姑娘也是好生景仰……」

向燕雲只覺得這話甚是刺耳,皺眉道:「你找我就是說這個?」

紅拂黯然道:「我……是說那個孩子……」

向燕雲道:「令弟麼?我自然會送到姑娘身邊!」

紅拂一個寒顫,忽然跪下:「姑娘我求你,紅拂已是父母雙亡的孤苦之人,決不能沒有李郎……」

向燕雲聽得一頭霧水,也不知父母雙亡和李靖又有什麼關係。但聽到「父母雙亡」四個字,心頭一軟,伸手將紅拂拉了起來,等她說下去。

紅拂一張臉已是通紅:「相公他若是知道我家中之事,必然會插手。到那時我什麼也瞞不了他……向姑娘,此事萬萬不可讓李郎知道!你是個仁義的英雄,我求你替我照顧那個孩子!」

向燕雲不解道:「我從來也不是什麼英雄,更不要說仁義。紅拂姑娘,令尊令堂的事情,屬下弟子確實有考慮不周之處,向燕雲難辭其咎,何況又拜張家賜槍之恩,自然會全力追查……只是令弟,我一向過的是刀頭舔血的日子,怎麼能照顧一個孩子?」

她沉吟片刻,道:「也罷!我只當作沒有找到姑娘,養他成人便是!」

紅拂二次跪倒:「多謝姑娘大恩!只是姑娘萬萬不可告訴那孩子身世……只對他說是深山撿來的便好,是收作徒弟還是義子全由得姑娘——」

「胡說!」向燕雲臉一紅,她兩個月前才滿十六歲,現在紅拂居然要她受養個兩歲大的‘義子’,豈不荒唐?

向燕雲啼笑皆非:「你……要我收你弟弟……」

紅拂終於爆發道:「他不是我弟弟,他是我的孩兒啊……」

她的淚珠像斷線的珍珠灑落下來:「我十七歲那一年,府中來了位貴客,一眼便看中了我。楊素老賊著意籠絡……那個人,就、就、他當夜就進了我的屋子……向姑娘,你不知道我這種弱女子的苦處,我懷了那個孩子,又生了他,只能把他偷偷送回孃家,也不知累得爹孃捱了多少冷言冷語。李靖,他是個男人啊!他怎麼麼容的下!」

紅拂已經泣不成聲,肩膀劇烈的抽搐著,她死死拉著向燕雲:「向姑娘,好妹子,看在大家都是女人的份上,你答應我——」

向燕雲掙開她的手,這種事情實在太麻煩了,她根本不想牽扯進去。而且自己是不是算得上一個「女人」,她也確實有些不清楚……只是,紅拂那企盼的眼神,模糊的淚眼又由不得她拒絕。向燕雲想了想,一步一步走到搖光旁邊,拍了拍白馬:「搖光,送這位姑娘回去,跑的慢一些!」

紅拂是何等聰明的人,喜極道:「你……答允我了?」

向燕雲輕輕一託她腰,將她送上馬背,一拍馬臀,長出了口氣:「答允你了……」

白馬輕快的跑了起來,這一回果然平穩了很多。紅拂回頭看了看,見向燕雲還站在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不禁疑惑起來:這個女孩子天天這麼筆直的站著,難道不累麼?

李靖在客棧裡早已坐立不安,一見紅拂,連忙迎了上來:「怎麼是搖光送你回來?你和向燕雲在一起?」

「嗯」,紅拂點頭:「向姑娘問我去向如何,她真是好人,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

李靖這才釋然:「原來如此,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紅拂含羞道:「我說……我也沒有什麼去向,只知道李郎在哪裡,我便在哪裡就是了。」

李靖大喜,低頭去看紅拂,只覺得一個如此嬌豔如花冰雪聰明的女子如此痴戀自己,實在是前世修來的緣福。他一把將紅拂攬在胸前,吻了一下她的香腮:「得妻如此,李靖復有何求?」

紅拂的臉上漾開了一個微笑,春花一般燦爛。

(二)

去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遙而來東。

羌靈魂之所歸兮,何須臾而忘反。

——《哀郢》

二人一路向東南富庶之地前進,曉行夜宿,儼然一對新婚夫婦。

李靖英俊儒雅,紅拂窈窕端莊,一路上也不知吸引了多少行人的目光。

時下已是六月下旬,正處盛夏,天氣極熱。好在二人年輕體健,並不曾因此減了遊興。兼之楊素那裡許久沒有訊息,兩人更加膽大,一路不再遮遮掩掩,反倒堂而皇之的遊山玩水了。

一日,到了河南義陽(即今信陽)。

紅拂早早換上一身緋紅的薄衫,高高挽起雙髻,薄施了粉黛,如三月裡的一枝桃花分外穠豔嬌俏。

清晨涼爽宜人,李靖紅拂略一商量,便舍馬僱車,出城一遊。

義陽三關名聞天下,武陽關乃是三關之首。

武陽關扼大別山與桐柏山之匯,端的是中州鎖鑰,無雙險地。

李靖指點道:「此關古稱『直轅』,又名『澧山關』。當年秦始皇嬴政統一中國,才正名為武陽。」

紅拂跟在一邊,聽得似乎極是入神。

李靖又向西指道:「那邊是三關之一的平靖關,那平靖關乃是天下九塞之一,為淮漢要害!」

紅拂介面道:「春秋時稱『冥扼關』,又名『黽塞』,是不是?」

李靖一陣詫異,回頭看紅拂時,見她嘴角含著絲甜潤潤的微笑,忍不住去撥弄她的秀髮:「哦?你也知道?」

紅拂倚在他身邊:「藥師,你一路走來,駐足之地不是重鎮便是要塞,你心裡想的是什麼,妾身又豈有不知之理?自然也跟著長了些見識……」

李靖心中感動,歉然道:「紅拂,委屈你了。」

紅拂笑道:「紅拂打定主意跟隨李郎,自然就會一心一意。再者說……我還想做個一品夫人……玩兒呢。」她抬起眼看著李靖,一雙眼睛中滿是信賴,輕聲道:「李郎你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註定要有一番作為的。做夫君的胸懷大志,妾身高興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委屈?」

李靖心中暖洋洋的,拉起紅拂的手:「來,夫人,且陪本帥點閱九州!」

紅拂卻是一陣遲疑:「這個……夫君,那邊有些個忌諱吧。」

李靖知道她所說的「平靖關」與自己姓名犯衝,忍不住豪氣一發,大聲道:「我命在天,又豈是幾個字妨得了的?」

紅拂見丈夫說的豪氣如雲,自喜眼光不差,禁不住抽泣起來。

李靖連忙道:「你怎麼了?」

紅拂拭淚道:「將軍日後必將名垂青史,只怕那時將軍就忘了妾身這等風塵女子……」

「紅拂」,李靖鬆了口氣:「你美若天仙,李靖這等凡夫俗子,只怕委屈了你。難得你捨棄榮華富貴,肯與我廝守,李靖愛你、護你還來不及,又怎麼捨得丟下你不管?」

紅拂低下頭,不再說話,又是嬌羞,又是興奮。

李靖心頭一熱,俯身去吻她櫻唇,紅拂亦宛轉相就。

二人的身形漸漸軟了下去,消失在草叢裡。

微涼的夏日,清風撫弄著碧草,一株株的招展。早晨的露珠剛剛曬乾,草地正分外柔軟而甜蜜。

甜蜜的就像溫柔的湖水。

湖水又開始燃燒。

紅拂很快就被燃燒的湖水淹沒了。

……

紅拂的眼波,醇酒般朦朧,李靖很快就醉了。

李靖在她耳邊喘息道:「紅拂,好娘子,終有一日我還你的富貴,我一定要你做上一品夫人。」

「阿靖,靖哥哥……」紅拂的聲音有些縹緲,嬰寧道:「我不希罕富貴,我只要一生一世與你在一起……」

紅拂的嘴似乎被什麼堵上了,再也說不下去……

草叢裡,一朵朵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盛開著,成雙成對的蝴蝶在花叢中穿梭。

空氣中似乎在流動著綻放的氣息,所有的生靈都在肆無忌憚的爆發,釋放和享受著這個世界。

生命,原來是這麼美好……

紅拂坐起身來,用手整理著長髮。

她的長髮緞子般密密垂到腳踝,是深沉、流動的黑色。

李靖忽然從後面環抱著她,臉貼在她的長髮上,低聲道:「別回頭,有人來了!」

李靖的「日衝」劍還在七尺開外,他輕輕握了握紅拂的右臂,低叱:「伏倒!」

就地一滾,左手輕抄將劍抄在手中,他動作極快,後面的人也是一怔,李靖已經站起身來——兩騎馬上,左首坐著個三十六七歲的中年男子,右邊卻是個十七八歲的女郎。

兩人的身後,是百餘名士兵,張弓搭箭,虎視眈眈。

李靖不禁倒抽了口冷氣,他略一權衡,日衝劍已出鞘,直取那女郎。

那女子身穿桃紅色的衫子,罩了件亮銀輕甲,一見寶劍襲來,揮刀直擋,刀法之嫻熟,倒是大出李靖意料之外。李靖微一挫身,左手自肘下反抓上來,那女子武功倒也不錯,但臨敵經驗實在少到了極點,一見李靖變招,居然愣了一愣,李靖已經抓住她足踝,用力一扯,將她拉下馬來。

一招得手,李靖扣住那女子,回頭一看,見那男子刀尖已抵在紅拂的胸口上,命令道:「放開她!」

李靖心念一轉,冷冷道:「那個女人不過是我帶來的煙花之輩,尊駕若有興趣,帶走便是!」

那男子仰天大笑:「哈哈,李靖啊李靖,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本帥。楊太師懸賞萬兩黃金捉拿紅拂,你若當真奉送,我可就笑納了!」

李靖也不答話,手上一用力,捏住那女子肩頭,那女子頗是硬氣,咬著牙一聲不吭,兩行眼淚卻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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