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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哀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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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頓足道:「好!算你狠。我數到三,你我一同放人,都不許使詐。」

李靖點頭。

男子喊:「一!」

二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動作。

「二——」

那男子收回了腰刀。

「三!」

兩個人同時鬆手,紅拂跌跌撞撞跑了過來,那女子卻隨即一回身,打出了一片胭脂般的紅霧。

李靖連忙閉住呼吸,但為時已晚,還是吸入了一絲甜腥。

他閉著氣,搶下那女子的胭脂馬,一手抱起紅拂,翻身上馬,策馬而馳。

那女子也不攔阻,待馬跑出半里開外,才長長地打了一個呼哨。那匹馬甚有靈性,聽見主人呼喊,立即轉身奔了回來,怎麼也喝不住。李靖抽出劍來,欲待一劍將馬殺了,又轉念一想:自己身中奇毒,還不知道有沒有解藥,紅拂又手無縛雞之力,若是沒有馬匹,無論如何也跑不出去,到不如索性奔回,開罪了敵人,豈不是自尋死路?

一念及此,他還劍入鞘,任憑那匹胭脂馬將他們帶回,可憐紅拂不知究裡,只顧緊緊抱著李靖腰間。

那女子得意笑道:「跑!在本小姐手下你還想跑得了?」

那男子卻將李靖動作瞧在眼裡,也不多話,只吩咐手下將二人拿下。

李靖心知反抗無益,由著兩名士兵五花大綁,推推搡搡的帶回武陽關。

那男子乃是當朝大將宇文化及,奉旨駐守三關。

那女子乃是他的義女,宇文素眉。宇文素眉在齊雲山學藝七年,正得意洋洋,沒想到第一次出手便在李靖手裡栽了個大跟頭。

宇文素眉的父親顏?與宇文化及是生死之交,十五年前戰死沙場,留下寡妻孤女,淒涼度日。宇文化及心中不忍,便將她們母女接回家中,待以長嫂之禮,那母女何等感激,便讓小素眉認了義父,後來索性改姓宇文,到如今她已經是十八歲的大姑娘。

其母佟氏,當年是豫州出名的美女,宇文素眉青出於藍,更生的俊美水靈,很得父親寵愛,視若己出。十七八歲的女孩兒家,哪一個不是終日攬鏡自照,愛惜容顏?何況宇文素眉自負貌美無雙,從小到大也不知聽了多少誇獎,從未將其他女子放在眼裡。

但是今天,她偏偏見到了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蓬頭垢面,衣衫不整,滿臉的驚恐之色,但她不得不承認,那個叫做「紅拂」的女子才是真正的絕色。

真正的絕色美人,無論荊釵步裙、灰頭土臉都無損於她的落雁容顏,嘻笑怒罵、張皇失色都無改於她的絕世風華。——難怪,難怪那個男人竟然不肯多看她一眼。

宇文素眉越想越生氣,惡狠狠的盯了一眼馬背上的紅拂,又盯了一眼被士兵推搡著的李靖。

李靖和紅拂是何等樣人?二人對望一眼,心中已是瞭然。

李靖點了點頭,唇邊露出一絲沒有人察覺的微笑……

武陽關的土牢,陰暗潮溼。李靖靠在牆壁上,儘量伸直了雙腿,默默冥想。

一陣腳步聲響由遠及近地傳來,李靖暗自祈禱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大小姐!大小姐!」是看守焦躁的聲音:「大人吩咐任何人都不能進去……」

「滾開!」

不多時,一個桃紅色的身影已出現在牢房門口,宇文素眉叉著腰,一雙惡狠狠的大眼睛在李靖身上掃來掃去。

李靖緊閉著雙目,放鬆全身的肌肉,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喂!」宇文素眉踢了一腳木欄。

李靖睜開眼睛,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又重新閉上眼。

宇文素眉果然沉不住氣,大聲冷笑道:「李靖,你心裡很不服氣,是麼?我告訴你,不管我用什麼能耐抓住你,那都是本事!」

李靖又看了她一眼,慢慢道:「你很美,只是這雙鞋子太不配你。」

宇文素眉不自覺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那是一雙牛皮鑲銅的小馬靴。她的臉倏的紅了,大聲道:「階下之囚,還敢在這裡風言風語!」

李靖並不理她,微微一笑:「我說的是真話。我建議你下次來的時候換一雙女孩子穿的鞋。還有,你那個‘桃花風’弄得我頭昏腦脹,很不舒服,下次來的時候把解藥帶給我。」

宇文素眉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男人,一時回不過神來,怒道:「你以為本小姐是什麼人……你……」

李靖搖了搖頭:「我若是沒看走眼,你應當還是個心地光明的好姑娘,大小姐,你把我弄到這裡來,總該有些內疚吧。」

他伸了個懶腰,挪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坐的更舒服些,聲音中夾雜了幾分輕佻:「你要是已經把解藥帶在身上了,我倒更佩服你。」

宇文素眉氣急叫道:「痴人說夢!」

她轉身就走,李靖目送著她的背影一路遠去。

走出土牢,宇文素眉才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個捏得滿是汗水的青花瓷瓶。

用力捏著辮梢,心亂如麻——那個驕傲的傢伙,居然這樣不把她放在眼裡,宇文素眉一邊走一邊憤怒的想。

忽然,她停住了腳步,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這是她平日最喜歡的一雙鞋了,但今天卻顯得呆頭呆腦,極其難看。

——不知怎麼了,她忽然想起那個紅拂,好象穿的是一雙繡花鞋吧。

母親還在佛堂裡唸經,這次回來,母親似乎不那麼疼愛她了,終日潛心佛事,也許是思念九泉之下的生父吧。

生父是什麼樣子呢?她已經記不清了,她三歲被接到義父家裡,做了八年的大小姐,在她的心目中,宇文化及就是她的父親,是她成長中的唯一。

可是這次回來,好象總有些什麼不對勁。她說不出來是怎麼回事,可能是離開太久的緣故,一草一木都顯得那麼生疏。

「眉兒」,她身後是宇文化及,向母親的佛堂走去。

「啊,爹爹」,她隨口提醒:「娘還在唸佛。」

「哦」,宇文化及站住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也回去吧,莫要擾了你孃的清修。」

宇文素眉點點頭,順從的離去了。宇文化及揹著手看著她的背影,目光中忽然多了種前所未有的嫌惡。

宇文素眉一個人住在三明兩暗一大進房子裡,外帶一個小院子。屋裡的一切擺設都是嶄新而陌生的,包括那兩個撥過來伺候她的小丫頭:青黛和紫嬰。

她們的服侍的確很殷勤,但卻那麼僵硬,哪裡比得了其他小姐身邊的丫鬟,十幾年跟隨下來,早有了姐妹般的默契和感情。

青黛恭恭敬敬捧上茶來,便要出去。

宇文素眉吩咐道:「你去看看,給我找雙輕便些的鞋子過來。」

青黛退下,不多時拿上來一雙軟底子綢靴。

「拿走拿走」,宇文素眉不耐煩道:「難不成我一輩子只穿靴子?」

青黛躬身:「小姐要什麼鞋子還請示下,不然婢子們難辦得很。」

宇文素眉訓斥道:「你不長眼睛麼?看不見別人家小姐都穿什麼鞋?」

青黛陰陽怪氣地答道:「我們做奴婢的只管伺候小姐,不會多事去看旁人。」

宇文素眉的心慢慢涼了,幾個不冷不熱的丫鬟,一個只顧頌經拜佛的母親,在這裡她一個能說說話的人也沒有。她今年已經十八歲了,卻連雙鞋子也弄不到。

她盯著青黛,一字字命令:「給我去找雙繡花鞋,水鍛面,月白色的,這回你聽懂了沒有?」

青黛面無表情地回答:「是,奴婢明白了!」

鞋子果然很不錯,薄底軟面兒,繡著靈鵲登枝的圖案。

李靖微笑著讚許:「不錯,這才是你應該穿的鞋子。」他的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宇文素眉臉又紅了,拼命把腳往回縮:「我不是來讓你看鞋子的,你弄明白些!」

李靖點頭:「我知道……我只不過一不小心又說了實話而已,鞋子很好,腳也很漂亮。」

宇文素眉的一張臉已經紅的發脹,她扭頭就跑。「當」的一聲,那個小小的藥瓶落在牢房冰冷的泥地上。

李靖撿起瓶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宇文素眉衝出牢房,鑽進燦爛的陽光中。不知為什麼,煩惱、委屈就在這個時候一起湧上心頭——她又一次違背了自尊,竟然就這麼給他送了解藥,難道那個驕傲輕薄的男人真的就那樣吸引她麼?

她開始小跑,想甩脫腦子裡的一片混亂,卻和迎面而來的女人撞了個滿懷。

「蘭夫人「,宇文素眉急忙道歉。

她撞到的是宇文化及的寵姬蘭陵香,正帶著個小丫頭急匆匆地趕路。

蘭陵香的眼睛像鉤子一樣釘在宇文素眉的腳上,月白色的繡鞋,顯得那雙天足也玲瓏了很多。她的目光一點點上移——青色的褶裙,藕色的春衫,哪裡還是那個躍馬揚鞭的宇文大小姐。

蘭陵香一笑:「怎麼呢?又去看那個囚徒了?嘖嘖,瞧這身打扮,可不比往日了。」

宇文素眉面上一紅,別過臉去:「蘭夫人莫要取笑我。」

「取笑?」蘭陵香笑的更加尖刻:「我哪裡是取笑你?蘭姨這是在誇獎你。哎呀,二姐姐的女兒可真是不一般啊……」

這聲「二姐姐」當真惹惱了宇文素眉,她最聽不得的便是旁人議論她母親的風言風語。

宇文素眉臉一沉:「蘭夫人,你說話放尊重些,不要侮辱我孃親的令名!」

蘭陵香的臉色跟著沉了下來:「佟氏夫人不明不白的改嫁宇文家,那是天底下都知道的事情!你們孃兒倆吃我們宇文家的,住我們宇文家的,連個女兒都姓了宇文,還要什麼令名?」

宇文素眉翻臉道:「蘭陵香,你給我閉嘴!」

「沒有規矩的東西!」蘭陵香惱羞成怒:「你們母女倆還不是一樣出息?哼,這不是長大了知道想男人了?快要出閣的閨女家一趟趟的往牢裡頭跑,忙著倒貼呀——」

宇文素眉忍無可忍,一巴掌打了下去,卻又硬生生的頓住。

蘭陵香真有些害怕了,這位大小姐是武將出身,當真捱了她一巴掌,恐怕是吃不消的。

她惶惶後退了幾步,才厲聲罵道:「無法無天的小畜生,你敢打我?真是什麼樣的娘養什麼樣的閨女,你!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小浪貨!」

宇文素眉臉色開始發青,她一把揪住蘭陵香的胸襟,強忍著怒火:「是,我不敢打你……姓蘭的你再敢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不信,你試試?」

蘭陵香渾身發抖,當真不敢再說一個字。

宇文素眉用力一推,將她摜在地上,大步離開了。

過了半晌,才傳來蘭陵香的哭罵聲。

早在原先宇文一家還在西京的時候,佟夫人便要日日拜佛,心無旁騖。一旦駐守三關,宇文化及第一件事便是為她修建了這座小小佛堂,傳令佟夫人禮佛之時,嚴禁打擾。於是那扇黑漆木門,也便終日緊縮著。

但只這一次,宇文素眉實在管不了太多,推開守門的丫鬟便衝了進去——她要告訴苦命的娘,那些人都在怎麼樣的侮辱她,她們母女決不能再忍下去了。

佛像前的蒲團端端正正的放著,卻不見拜佛人的身影。

宇文素眉心頭一震,放慢腳步走了進去。

只聽得神龕後的黃幔裡傳出一陣陣令人心跳的呻吟聲——她畢竟已經十八歲,隱約也知道那種呻吟是在什麼情況下發出來的。

宇文素眉只覺得渾身的血都衝到了臉上,一把扯開了簾子。黃幔後,是一間小小的臥房,一張大而柔軟的床佔據了屋子的二分之一。一對赤裸的男女正糾纏在一起,正是她素來敬若神明的義父和……母親。

佟氏驚叫一聲,扯過床被子掩了身子。

宇文素眉傻愣愣的站在那兒,手裡的黃幔都忘了放下,心中憤怒漸漸變成了悲哀,她用力搖著頭:「她們說的是真的,全是真的!娘,你念的好經!」

宇文化及匆匆披上衣服:「眉兒,別這樣。你娘就是為了你才掩人耳目的啊……若不是為了你,我十五年前就明媒正娶的接她過門,哪裡會到了今天還要偷偷摸摸的……」

「住口!住口!」宇文素眉狂喊:「你們!你們這些齷齪事不要告訴我——」

她喉頭哽咽,奪門狂奔而去。

青黛和紫嬰正在門前掃著地,隨口聊些家長裡短,一看見宇文素眉跑回來,便立即恢復了那種漠然的恭敬。

「好沒規矩,哪有這麼跑的。」紫嬰咕噥了一句,眼見宇文素眉奔進院子,提醒道:「小姐仔細樹葉——」

一語未畢,剛剛掃攏的一堆樹葉已被宇文素眉一腳踢散,才換的繡鞋也站滿了塵埃。

宇文素眉正一肚子火氣,喊道:「重掃重掃!哪有把垃圾掃到大門口的!」

青黛忿忿介面道:「就算人家不理你,也犯不著拿我們下人出氣!」

宇文素眉無名火起,一巴掌摑了過去,打的青黛斜跌在地。紫嬰驚叫一聲,連忙跑去扶她。

宇文素眉舉手還要再打,見青黛一張白白淨淨的面龐上全是青淤,終於不忍下手,狂怒之下,用力踢那堆樹葉,一腳腳發洩著心頭的暴躁,嘶聲道:「你們瞧不起我!連你們也瞧不起我!你們滾,滾!我用不起二位奶奶服飾!」

她鬱悶之極,拿起笤帚全力摔在牆上,散了架的竹枝混和著落葉紛紛揚揚落了一地。那身淑雅秀美的衣衫已被撕裂,散亂的髮髻斜搭在腦後,她凶神惡煞般鬧了一番,瞪了一眼嚇傻了的青黛和紫嬰,一頭衝進房裡,反手摔上了門。

憤怒和絕望咬噬著她的心,那麼孤獨,那麼無助。進了屋裡,宇文素眉再也忍不住,一頭撲在床上,大哭起來。

忽地,一隻有力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一個低沉而有磁性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哭出來就好,眉兒,委屈你了……」

宇文素眉淚眼婆娑的轉過臉來,喃喃道:「李靖,李靖——」

李靖沒有答話,只是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目光中滿是憐惜和信任。

宇文素眉像驚濤駭浪中一個溺水者,抓住這根救命的稻草便再也不肯放開。

一陣急匆匆的敲門聲打破了兩個人忘情的對視,宇文素眉指了指橫樑,李靖會意,縱身躍了上去。宇文素眉拉開門,喝問道:「什麼事?」

那敲門的兵士道:「大小姐,李靖跑了,大人傳令四處搜捕——」

宇文素眉杏眼圓睜:「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眼睜睜地讓個大活人跑掉,看來爹爹若不狠狠責罰你們一通,你們就不肯辦一點人事!還不去找,站在這裡幹什麼?」

那士兵莫名其妙地捱了一通罵,只得唯唯而退。宇文素眉這才長出一口氣,關上門,回頭,看見李靖正笑吟吟的看著她。

「這怎麼好?」宇文素眉無力的靠在門上:「我居然騙了義父。」

「謝謝你。」李靖走上來,不由分說地將她擁在懷裡,在她耳根低語:「跟我走,我帶你去找一個幸福的地方。」

他的胸膛那麼寬厚,雙臂又是那麼有力,宇文素眉想推,卻終於倒在他懷裡。

李靖就勢吻了下去,懷中的女孩兒劇烈的顫抖著,卻不再推拒。李靖蜜蜜的吻著她,極冷的餘光在她臉上一掃而過——宇文素眉的雙眼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兩滴晶瑩的淚滴。

李靖知道,他終於反客為主,已經征服了這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

他多少有些歉意,但想到還不知生死的紅拂,還是用力推開了她。宇文素眉驚恐的睜開眼,只見他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怎麼了?」宇文素眉死死抱著他。

李靖的聲音很是無奈:「眉兒,對不起……紅拂她一路跟著我,我是個男人,不能看著她被人抓住無動於衷啊……」

紅拂!宇文素眉的心一下涼了,各種說不出的感情交織在一起。

李靖連呼吸都已經停滯,他全部的希望就在眼前這女孩的一句話上。

「眉兒,我去救她,如果沒事……我會回來!」李靖邁步向門外走去,神經一步步繃緊。

「等等!」宇文素眉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去救她,你留在這裡等我。」

李靖已經一身冷汗,他回過頭,顫聲道:「眉兒,你不能冒這個險!」

「這裡我比你熟,即使爹爹抓到我也不會拿我怎麼樣。」宇文素眉微微笑了笑,在李靖額頭上親了親,義無返顧地走了出去。

李靖長出了一口氣,頹然倒在床上。

(三)

憎慍?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

眾躞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

——《哀郢》

一枝素燭悄無聲息的燒著。

佟萼凝視著燭火,一明一暗的跳動著。

她的顴骨很高,眼睛不是很大,面龐白淨而細膩,是那種極受看的女人。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將一枝八寶紫金嵌瑛釵斜斜插入她的髮髻。

佟萼嘆了口氣:「這樣的東西,你應該送給那些小姑娘們,我……已經是個老太婆了。」

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兩隻手環住了她柔美修長的頸子。

那個男子已不年輕,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出現細細的皺紋,但更顯得成熟英俊。他湊了過來:「你不會老的,萼姐姐。」

佟萼的心忽悠一顫……那是多少年前?這雙眼睛還是狡猾而年輕的,那麼熱切的望著她,就是那一聲「萼姐姐」,她的一生全變了。

佟萼回過頭:「阿及——」

宇文化及憐惜的撫弄著她的髮鬢:「萼姐姐,告訴我你究竟要什麼?為什麼天天悶悶不樂?你若是要名分,我今天就把你扶了正。」

佟萼打斷他的話,搖了搖頭:「我若是要名分又何必等到今天?十五年不明不白的日子都過了,我,我還有什麼好在乎的?」

她拉住宇文化及的手,淚滿眼:「阿及,你還不明白嗎?我的一生都交給你了……我只要我的眉兒好。」

「我待她不好嗎?」宇文化及展言道:「你覺得伍家老二配不上她?萼姐姐,你多慮了,廷焯這孩子文武全才,日後必定是棟樑之材,難為他又一心痴戀眉兒,眉兒嫁了他,一生必定有享不盡的清福……」

佟萼急道:「只是,眉兒又不喜歡他!」

宇文化及笑了起來:「她一個小丫頭年紀輕輕的,哪裡會看人?還不是要我們為她作主?再說了,宇文大小姐一向眼高於頂,看上過誰來?」

佟萼終於忍不住了:「你看不出她喜歡那個李靖麼?」

宇文化及的臉色一下沉了下來:「夫人,李靖是楊太師指名要的重犯那!再說,那個傢伙城府極深,你倒是想想——他身邊有紅拂那麼個大美人,又怎麼會看上你那個瘋瘋癲癲的傻丫頭?哼,他這會兒跑了,必定還要回來救紅拂,我是撒下香餌釣金龜,不怕他不來!」

佟萼還要說話,宇文化及按住她的肩頭:「那廝是中了毒被我們抓回來的,明眼人一眼便看得出來,他對眉兒下功夫,只是要借眉兒之力脫險而已。」

宇文化及走到窗邊,看著浩瀚的夜空,長嘆了一聲:「李靖,李靖!夫人,我一看到那個人便有點發冷,你不知道他的心機和手段,眉兒若是跟了他,只怕……死都不得瞑目!你聽我說,咱們找個好日子,趕快讓他們小兩口完婚,把李靖紅拂往京裡一送,一切算是了事了!」

佟萼一下跌坐在椅子上:「這怎麼好?這可怎麼好?我……已經把鑰匙給了眉兒了!」

宇文化及一摸腰間,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就算殺了她,我也不會讓她落在李靖手裡!」他摘下牆上的腰刀,怒氣衝衝的離去。

武陽關的城牆,高達五丈。

宇文素眉已經快要急瘋了,她輪番將一枚枚鑰匙插入鎖孔,惱道:「糟了,這一大堆鑰匙沒有一個是開大門的。」

李靖按住她:「沒時間了,我們翻牆過去,我先上,你們等著!」

他的手中,多了一卷繩索。

宇文素眉讚許道:「你想的真是周到,連繩索都帶在身上!」

李靖哈哈一笑:「是紅拂。她上次少帶了一卷繩索,險些送了性命。」

李靖拍了拍她的肩,展開「壁虎遊牆功」,爬了上去。舊時城牆都是木築土齏,不多時便到了頂端,李靖手腳利索,將繩索拋了下來。

宇文素眉將繩子纏在紅拂腰間,她的腰肢結實靈活,隔著衣衫便能感覺到一片觸手光滑。

「真是個完美的女人!」宇文素眉不無醋意地扯了一下繩子,紅拂被緩緩提了上去。

繩子又一次扔下來,宇文素眉雙手一扯,已經攀援而上。

「快!」遠處一聲喊,一排利箭射了過來,長索從中斷開。宇文素眉大驚,雙手用力扣住牆壁的石縫,懸在半空。

——只有七八尺的距離了,一旦翻過這道牆,便天高任鳥飛了。

李靖伸出手:「眉兒,快!」

又是一排箭射到,這次來勢更猛,只是避開了宇文素眉,全向李靖招呼。

宇文素眉知道今天插翅難飛了,嘶聲道:「你們走——我不會有事的。」

李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懷裡的紅拂,點了點頭,躍了下去。

那撲通一聲傳入耳鼓,宇文素眉的心也沉了下去,落向無底的深淵。她手上再也沒有力氣,手指一鬆,人已落在地上。

她穩穩站立,擋在城門前,劈手拔出一柄短劍。

那是赴死的決心。

宇文化及撥開眾人,走了上去,壓著心中怒氣吩咐:「帶小姐回去休息!」

兩名士兵走了上去,宇文素眉一步步後退,直到背部抵著城牆,手已在發抖。

宇文化及手也握住刀柄,看她如何動作。

宇文素眉猛一挫牙,刷刷兩劍,砍翻兩人。

宇文化及大怒:「宇文素眉,你可知道犯下的已是死罪?」

宇文素眉毫不示弱,也仰頭道:「宇文化及,好義父!你過來殺了我啊,只不過我是顏家的後人,不姓宇文——顏家的女人,不是個個都沒有骨頭。」

城外的馬蹄聲漸行漸遠,宇文素眉知道,他們已經找到了白日藏好的馬匹乾糧,他們已經永遠的離開這裡……是「他們」!

宇文化及怒極,打量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女兒,點點頭:「好啊,好女兒!也罷,你接我三箭,我放你出城!」

宇文素眉也不答話,一抖腕,挽起一個劍花。

宇文化及接過他的金角檀弓,拈了三支箭,連發射出。

宇文素眉一劍劈去,擋下第一枝劍,只覺得虎口一麻,短劍與狼牙箭一起飛出。宇文化及第二箭又到,宇文素眉猝不及防,只得仰面倒了下去,那枝箭堪堪擦著她鼻尖飛過。

不待她有所反應,第三枝箭又到。宇文素眉自知躲閃不及,眼睛一閉,索性等死。

那第三枝箭剛剛離弦,宇文化及身後一個年輕人已經斜撲了上來,擋在宇文素眉身前,那枝箭已射在他左腿關節之處。

宇文素眉驚異的睜開眼,面前的年輕人寬鼻闊口,疼的一頭冷汗,正是她的未婚夫婿武陽關總兵的二公子,伍廷焯。

「大膽!」宇文化及大怒。

他力道極大,伍廷焯的左腿已被射穿,顯然一條腿是廢了。他拔出腰刀,砍去箭鏃,一把拔出箭來,咬牙跪倒:「將軍開恩哪!」

宇文素眉卻不領他情,翻身站了起來:「義父,這可是你的人攪場,與我無關!還有一枝箭,請賜下!」

宇文化及哼了一聲,又抽出一枝箭,重新緩緩拉開金弓。

只聽一聲淒厲的慘叫傳來:「將軍住手!」

一個女子踉踉蹌蹌跑了過來,毫無顧忌的推開眾人,衝到宇文化及身邊,一把抱住他的化的雙腿,哭道:「你不能殺她!」

她見宇文化及不為所動,又跑到宇文素眉身邊,拉著她道:「眉兒,快給你爹爹認個錯,快啊……」

宇文素眉冷冷的看著她:「是你出賣我的?」

佟萼急道:「眉兒,你快醒醒,那個李靖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宇文素眉用力揮手將她摔倒一邊,輕蔑道:「你也配說他?」

宇文化及再也受不了,從牙縫中迸道:「小畜生該死!」弓弦一緊,便要取了她的性命。

佟萼倒在地上,看見周圍眾人的面上幾乎全是輕蔑和幸災樂禍的神色,不禁又羞、又惱、又悲,撿起一截短箭,向心口直刺下去。宇文化及和宇文素眉一起驚叫了一聲,宇文化及將弓一扔,兩個人一齊撲了過去。

佟萼沒練過功夫,手上失了準頭,並未刺入心臟,這一箭刺進胸口,卻還有口氣在。她拉著宇文素眉,哀求道:「是……是娘不知羞恥……眉兒,娘求你,別再和你爹爹慪氣了……」

宇文素眉與宇文化及對視一眼,多少有些尷尬,均是無話可說。

宇文化及按住她傷口道:「莫說話!萼姐姐……你還有救的!」

佟萼把手放在他手上,喘息道:「你……也莫要難為眉兒……她,不懂事……」

宇文化及已是心痛無比,連連點頭。

佟萼的目光開始渙散,她轉過頭對宇文素眉道:「去給你爹爹叩個頭……」

宇文素眉千不甘萬不願,但母親危在旦夕,還是向著義父跪下,低聲道:「爹,孩兒知錯了……」

佟萼舒了口氣,她已經無力說話,四下張望,將手伸向一旁的伍廷焯。伍廷焯連忙支撐著爬了過來,顫聲道:「夫人……」

佟萼拉著他的手,另一隻手去找女兒的手,武廷焯連忙拉住宇文素眉。

佟萼兩行眼淚流了下來,順著眼角流入鬢髮中,嘆息道:「報應啊……報應……」她第二次伸出手,將宇文素眉的另一隻手放進宇文化及手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這才長出了口氣,聲音愈來愈孱弱:「一切冤孽,就由我來擔當……眉兒,記住他永遠是你爹……」

她忽然將胸口斷箭一拔,一道血柱噴了出來。痛得她大叫一聲,人猛地坐了起來,又向後倒在宇文化及懷中。

宇文化及心膽俱裂,抖抖地伸出手去試她鼻息,已經嚥氣了。

宇文素眉兩隻手都被拉著,看著慘死的母親,腦海中一片空白。過了半天,她才慘叫一聲,掙脫了兩隻手,抱住母親屍身,喊道:「娘啊……」

一年後,宇文化及奉旨調離義陽,義陽三關便交給伍廷焯把守。

伍廷焯年輕有為,治軍有道,本是上上的帥才,只可惜跛了一條腿,再也沒有得到升遷的機會。識得他的人無一不為他抱冤,倒是他自己不覺得什麼。

三年後,宇文素眉孝滿,在武陽關內與伍廷焯成親。

伍夫人端莊素麗,武藝過人,是丈夫的賢內助。唯一的不足是人過於嚴肅,三年間從沒人見過她的笑容……

只是偶爾,她會一個人到關卡附近的一片草坡上,望著天空發呆。據說,只有那個時候,這位年輕的夫人才會痴痴地望著遠方,嘴角露出一絲甜蜜的微笑來……

經歷過那個夜晚的老兵們漸漸都被調走了,武陽關是重地,兵馬調動一向很是頻繁。那些新來計程車兵們常常議論紛紛,沒有人知道那個高貴美麗的女子在笑什麼,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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