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
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唐·西鄙人
茫茫無邊的草原,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落下山去。
不知何時,身邊多了一雙雙閃著綠光的眼睛。
是狼群!
她揮著樹枝,衝了上去,狼群卻變了,變成各式各樣的人,一刀刀向她劈了下來。
人群中,她看見了李靖,她向他求援,李靖卻笑了,獰笑,變成一頭最大的狼,狠狠撲了過來。
她向後退,卻沒有一點力量,軟綿綿摔倒在地上。狼群已經離她很近了,她聽得見它們喉嚨中的咆哮。它們兇狠而冷酷地盯著她,兇狠地不像狼的目光。
她的力量呢?她似乎又變成了那個七歲的小女孩,迷失在荒原上,面對著群狼,無助而恐慌。
狼群終於撲了上來,一張張血盆大口對她稚嫩的咽喉張開。
遠處,一個騎士急急跑來,她早就知道他會來的,她看著遠處的火光,在狼吻下絕望地大叫:「咄?哥哥——」
向燕雲翻身坐起,才發現指尖已嵌入了掌心,留下一彎彎月牙般的血痕。
身邊的宇文素眉還在沉睡,她確定自己沒有叫出聲——這些年來,她已經不知道驚叫的感覺。
咄?哥哥,向燕雲輕輕唸了一遍,很有些溫暖,那個三王子,怕是有七八年沒見了,怎麼還會屢屢在夢中最緊要的關頭出現?
這些年來,突厥的勢力一天天強大,漸漸有擺脫隋朝屬國身份與之分庭抗禮的趨勢,而咄?王子的英名也隨著馬蹄播撒到草原的各個角落。
咄?王子,他還記得那個小女孩嗎?
一聲長嘶,打破了夜的寧靜,必定是搖光看見了什麼。向燕雲披衣出門,只見遠處升起十餘道白煙,正是風雲盟內聯絡的訊號。
她取出一筒「千里雲煙」,以內力逼去,一道煙柱凌空而上,二十丈內毫無開散。
遠處當即有了反應,風盟探訊聯絡的功夫,實在是當世無雙。
遠方出現了兩名青衣大氅的使者,輕飄飄地來到她面前,如同風中的一片落葉,又像是幽冥中一縷遊魂。
他們在三丈外就齊齊跪下,呈上一封書信。
向燕雲揮揮手,二人又一起退下,身法迅急而謹慎,似乎要在盟主面前一展身手。
「燕雲,怎麼了?」宇文素眉跟了出來。
「兩個下屬來送信,莫龍淵手下的人,這幾年功夫真是大有長進。」向燕雲輕描淡寫地道。
「風雲盟大大小小的職位,被你替換的差不多了吧。」宇文素眉輕笑,聽出了向燕雲心中的驕傲。
「不是替換,提拔後進而已。」向燕雲一邊拆信一邊道,她一行行掃著信,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怎麼?」宇文素眉黑暗中不能視物,急急地問。
「舅舅死了……」向燕雲垂下信。
「你舅舅?」
「是的,我舅舅,突厥的可汗。」向燕雲振衣,束髮,拍了拍搖光道:「走吧阿眉,我們回陰山,咄?他有了大麻煩了!」
史載:西元六零九年,啟民可汗卒。
啟民可汗一生榮辱,兄弟間的爭鬥,臣服與掠奪,血、火和淚水……在歷史上留下了一頁微不足道卻無法略去的印跡。
他死在咄?出獵的第二天,蹊蹺而悄無聲息。
一隻雪白的鷹,掠過蒼穹。
三枝狼牙箭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射去,準且狠,似乎沒有給那隻鷹留下回旋的餘地。
又是三支箭!如果說前三支箭是流星,後三枝就是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落了前箭。
三名小隊長詫異的回頭。
咄?!
他更成熟了,臉上的線條刀割般的剛毅,帶著妖一般的魅力。大而深的眼睛,挺直修直的鼻樑。
一身的肌肉彷彿是從生命最原始的深處擠出來的,岩石般的結實,一色的黝黑。從肩膀到手指,線條流潤而下,那是力對美的誘惑。
咄?扔下弓,一言不發的轉身離去。
他的背挺拔,一步邁出幾乎是常人的一倍。
那個騎手裡的騎手,獵人裡的獵人,男子中的男子。
三名小隊長驚惶失措,不知自己哪裡做錯,惹得王子不快。
他們的衛隊長匆匆跑來,一人給了一鞭子,罵道:「蠢東西!誰不知道三王子想著念著那隻陰山頂上的鷹,白鷹是他的聖物啊,你們居然敢射殺!」
三名小隊長面面相覷,咄?痴戀著騎白馬的朵爾丹娜,這早已是傳說中的故事。他已經過了三十歲卻一直不娶,這在草原上的王子們中間不僅是個奇蹟,簡直就是個笑話。
草原上的男人,本來就應該騎最快的馬,喝最烈的酒,要最漂亮的女人,那個王子每個十七八個侍姬?只有咄?例外——
那個鷹一樣驕傲的女人,她到底想幹什麼?
入夜了,時值盛夏,但草原的暑氣似乎不那麼強烈,似乎還有些涼意。
咄?伏在書案上,羊皮紙上是一幅地圖,包括了樓蘭、契丹等各國的兵力與糧草以及各部的軍隊部署。
咄?的嘴角浮現了一絲笑意,這些年來,突厥重新凝聚,成為一個強大的帝國,沒有人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心血。他練兵、學習編制、研讀漢人的書籍、征戰、收集情報……每一刻都在渴望馬踏黃河的榮耀。
如果,他們兄弟足夠團結的話,區區一個一個還不是隨手就收拾了?
他煞費苦心的在大興和洛陽埋下了若干眼線,洞察著隋室的一舉一動,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拼命,或許只有拼命工作才能忘記心中那個白色的影子吧,又或許……他決心用萬里江山作為聘禮送到那個視天下男兒如無物的女子面前?
他開啟了一封硃紅色的書簡,那是專門報告李靖的動向的。李靖,只有和他在一起,咄?才能感到一種對等的壓力。
「六月,向燕雲截李淵於風陵渡,誅七十餘人,獲其次子李世民。李靖求懇,釋之。李淵怒極,令群力殺之。」
「哼!」咄?一聲冷笑:「那丫頭怕是找了李淵十來次麻煩了,那傢伙也真命大!不過朵爾丹娜還是太過仁慈,先剷除了他的妻兒黨羽,李淵還有什麼好倚仗的?這樣不肯開殺戒,真是麻煩……不過就憑那幾個人想要傷她恐怕還早得很!」
他又抽出另一封書信,信上沾著一根鴻毛,那是「十萬火急」的意思。咄?抽出信,只見上面寫道:
李靖擒向燕雲於桃花庵,七月十九日過蕭關,速救之。
咄?的臉色一下就沉了下來——這封書信他本可以不予理睬,可是為什麼偏偏是李靖?是他最擔心的那個人?
朵爾丹娜,他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朵爾丹娜真的落在他們手裡,他們會怎麼對付他?
這個送信的人真是摸準了他的脾氣。
咄?站了起來,在帳篷內來來回回走了幾圈,愈來愈是煩躁,終於忍無可忍地吩咐:「來人!」
一聲召喚,帳下幾員大將匆匆忙忙衝了過來,一個個睡眼惺忪,但動作依然快的驚人。咄?多少有些欣慰,揚手將書信展示一圈,問道:「這封信是誰送來的?」
一名隊長立即行禮道:「王子殿下,今天的書信是我送來的,沒有這樣的一封!」
咄?點點頭,一切正如他的所料。他看了屬下們一眼,隨手將信遞給了右手的一位將軍。他比起咄?約莫大了幾歲,一蓬亂扎扎的鬍子看上去甚是威風。「殿下」,那將軍抬頭道:「不可能是我們的人,我們的人沒有喊向燕雲的。這一定是一個圈套!」
「查貝」,咄?皺著眉頭:「我也知道這八成是個圈套……可是,它萬一不是呢?」
查貝將軍身邊另一員大將也接過信掃了一遍,點頭道:「殿下,我贊成查貝的意見!這一定是故意誘你上鉤的。我們找人去陰山問一聲不就成了?」
「今天已經是七月十八了。」咄?苦笑著從他們手中抽出信箋:「霍里,查貝,我去一趟蕭關。」
兩個人大驚失色,一起跪下道:「殿下不可輕舉妄動!」
咄?拍了拍霍里的肩膀,道:「霍里將軍,你替我調動兩撥人馬。」說著,隨手將兩塊兵符遞了過去,又附在他耳邊輕聲吩咐了幾句。霍里的神色這才慢慢緩解,點頭道:「屬下得令!」
霍里是咄?手下的第一員大將,也是噶裡七部中的第一勇士,與咄?從小一起長大,並肩作戰已經有近二十年。他一頭亂蓬蓬的捲髮,看上去精明能幹,上唇兩撇小鬍子總是蓋在嘴上,讓人瞧不清他的喜怒。查貝卻是咄?的衛隊長,負責他的護衛工作,忠心耿耿,這兩個人是咄?的左右手,一向視為心腹,委以重任。
查貝急道:「王子,我和你去!」他不待咄?說話,已經大步跑出去備馬,咄?哈哈一笑,對霍里調侃:「這傢伙還是火燒屁股的脾氣。好吧霍里,我和他去看看,這裡的一切交給你了!」
他回頭摘下馬刀,在霍里肩上重重一敲,大聲道:「我出去辦事期間,一切事務交給霍里將軍。大家聽明白沒有?」
「是!」一聲斬釘截鐵的回答,咄?滿意的點頭,大踏步走了出去。
遼闊的草川上,頓時響起了馬蹄急促的跑動聲。
半個時辰後,一名信使衝進帳篷,喘息著稟報:「可汗……歸天了……」
霍里這才長吸了口冷氣,一拳錘在桌子上:「果然不出殿下所料!」
蕭關距此有六百里之遙,咄?與查貝一路狂奔,到了東方發白的時刻,已經跑過了大半的路途。一路向西南,草地漸稀疏,已到了沙漠的邊緣。
「殿下!」查貝小心翼翼地稟告:「咱們換匹馬再走吧?」
咄?嘿嘿笑道:「查貝,你怎麼也變得這麼婆婆媽媽,這條道咱們倆怕是走了二十個來回了吧,灌兩袋水,咱們擦著邊插過去!」
他信手將馬鞭向西南一指,臂上的肌肉已僵硬。遠處,一道長長的黑影越來越粗,一字排開,形成了合圍之勢。馬隊帶起了鋪天蔽日的黃沙,無數鋥亮的矛尖連成一片,在那樣的氣勢下,咄?查貝兩個人就像是汪洋中的一條孤舟,顯得分外渺小。
馬隊轉眼就到跟前,連漆黑的頭巾也清晰可見。隊伍的正中眾星拱月的擁出一個人來,咄?看到他,臉上頓時露出一種「早知如此」的神情,他高聲道:「二哥,你還好吧?」
來人正是二王子蘇察,他面如寒鐵,捏著下巴哂笑:「咄?,你做的好事!還不快跟我回去認罪!」
咄?掃視一眼,蘇察居然帶了三四千人,一字長龍地排到天邊。他雙目一睜:「哦?認什麼罪?」
「你還裝蒜!」似乎早已料到咄?有此一答,蘇察陰森森笑了,「你刺殺父汗,圖謀篡位!」
雖然對蘇察早有準備,咄?還是被這條罪名扣的一愣,腦子嗡嗡作響,他遲疑道:「什麼?父親遇刺了?」他很快就回復了常態,冷笑道:「蘇察,父汗一去世你就直奔我而來,嘿嘿,真是夠快!只不過,你如意算盤打錯了一步,蘇察,你回過頭看看。」
蘇察見他有恃無恐,自己倒是有些心虛,回頭看時,見遠處又來了一彪人馬,銳劍般直刺自己的佇列。他腿肚子不明不白的抽了兩下筋,暗喊一聲不好,心道咄?這小子,居然埋下了伏兵。
那隊人馬由遠及近,也不知有多少,有如萬馬奔騰的氣勢一般。
其實咄?哪裡設下伏兵?只是令五百里外一支親兵趕來與他會合,同赴蕭關罷了。這支親兵不過一千之數,而蘇察卻帶來了三多人。
草正茂盛,天已藍了,一輪旭日緩緩東昇。
蘇察若論起練兵,實在差得遠了。手下人無論軍紀還是應變之力,都遠不如咄?的人。這一衝一殺,隊伍頓時亂了。正巧他為了耀武揚威,更為了不讓咄?有逃生機會,將隊伍一字長蛇擺開,哪裡禁得起這般集中力量的衝擊?兩對人馬剛一對上頭,立即動起手來,刀槍交舉,人喊馬嘶,殺得太陽也失去了顏色。
咄?兩刀砍死兩個蘇察的衛兵,心知敵眾我寡,制不住蘇察,只怕時間一長,人馬便支援不住。
一念及此,身子一翻鑽在馬腹下,與馬鞍平齊,直衝過去。那匹烏錐馬為他心愛坐騎,一時也顧不上它,無數刀槍一齊招呼在馬頭,馬頸之上,好端端一匹駿馬當即血肉模糊,但咄?也已到了蘇察馬前。
他一手扯住蘇察右腿,已經從自己馬腹下轉到了他的馬腹下。那馬吃重,連連轉了幾圈。咄?手上使力,已將蘇察硬生生扯了下來,那蘇察一刀正要劈下,這一扯頓時失了準頭,一刀砍在地上。
二人一齊翻滾了幾下,咄?的左臂一緊勒住他喉頭,低聲道:「讓他們住手!」
蘇察又氣又惱,只得大聲道:「三軍停手!」
軍令一齣,廝殺頓時停止,當時已是一片混戰。戰士們迅速就近結成小隊或三五個,或七八個,持刃而立,靜聽命令。
咄?的聲音壓得很低:「蘇察,我現在殺了你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只是可憐了你手下的那些勇士們……下令調頭,跟我回大帳!」
蘇察的聲音壓得更低:「你回去殺了阿達裡,你就是可汗——」
咄?手臂一緊,勒得他幾乎沒喘過氣來,怒道:「你這種沒眼光的東西,只想著窩裡反,僅僅做草原上的王,有什麼意思?」
蘇察反唇道:「不統一草原,怎麼統一天下?」
咄?手臂又是一緊:「少說廢話!你到底講是不講?」
蘇察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也只得高聲道:「六軍聽令,打道回大營。」
黑壓壓的隊伍齊齊一聲答應,向可汗的大帳行進。
數萬人的隊伍,聽不到一聲談笑或嘆息,只有腳步,沉沉的,震得草原微微顫抖。
(二)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
勢利使人爭,嗣遠自相戕。
——曹操《蒿里行》
咄?的刀頂在蘇察的背上,他能感覺到蘇察的心跳,有力而穩健,這真是個難纏的傢伙!
大帳就在前面,「大帳」是對可汗所在的尊稱,並不是真的只有一個大帳篷,遠遠的是六個衛兵營,左右儀隊、親兵營,從最外面的牛皮大寨照直走進去,有二十里的遠近。
一道硃紅的地氈從寨門直通向裡,地氈的盡頭是金頂的黑營,是用了六百張整牛皮扎合的,營頂點綴著黃金的鳥吻和白銀的水簷,那是出自漢人的巧匠之手。這裡與其說是營帳,不如說是宮殿。
四個親兵營分列四方,親兵營外是龍虎熊蛇豹狼雕鷹等八個衛兵帳;衛兵帳外是六十個士兵帳,用的就不再是牛皮,而是油氈。三千名守帳士兵環大寨而立,十步一哨,圍的滴水不漏。
大寨後是三里方圓的一片草場,草場的盡頭是可汗的寢宮,用遼水旁的白石,黑山旁的黑石,和西域的火石榴石建築而成,雖遠遠比不上漢人宮殿的精美與輝煌,莊嚴肅穆,則有過之。
又有三千名士兵守衛著皇宮與通道,兩個時辰一換班。另有四千名騎兵巡邏護佑,也就是說,足足有一萬名精心挑選計程車兵保護著可汗及閼氏的安全。
這一萬個人中,每十個人就有七個聽命於咄?,剩下的三個人,一個聽命於大王子阿達裡,一個聽命於二王子蘇察,另一個才是可汗本人的人。
就在咄?和蘇察走向大帳的同時,各個部落的戰士都在以全力從四面八方向大帳靠攏。草原上的人最心疼的便是馬,但這些天來,主要的通道上竟倒滿了無數累死的馬屍。
當然,還有人的屍體。
這些屍體在兀鷹、餓狼和螞蟻的環伺下,轉眼就要變成一付付枯骨,久久地散落在荒漠和草甸上,記錄著那場爭奪的慘烈。陪伴那些枯骨的,是上鏽的刀槍與鐙轡,那是亡靈們不肯卸下的重負。
咄?的刀如附骨之蛆,牢牢地頂在蘇察的背上,刀尖早已刺破了皮膚,那小小的傷口也早已化膿,而兩個人都沒有絲毫變動。
兄弟倆的腳踏在了硃紅色的大氈上。
蘇察忽然開始掙扎,他奮力向前一撲,隨即翻滾。但咄?更快,他單膝跪壓在蘇察的腰眼上,左手擰起蘇察的右臂,尖刀已抵住他後頸的動脈。
咄?低吼:「二哥,不要和我玩花樣,不然,我一刀殺了你!」
一個聲音冷冷傳來:「你敢!」
咄?回頭,一個滿頭銀髮的貴婦站在身後,一身黑色絲綢,襯著泥金的飄帶,顯得無比華貴雍容。
兩名侍女一左一右扶著她,老婦人的臉因為氣憤而微微顫抖,頭上的金簪與珠寶叮呤地響了起來。
她正是啟民可汗的正室,突厥的王后,大隋的安義公主,也是蘇察與咄?兩個人的母親。
「咄?你給我放開他!」王后的聲音滿是憤怒。
咄?心裡極是矛盾,擒虎容易縱虎難,一旦放開蘇察,少不了又有一番廝殺。
「咄?,他是你親哥哥——」見兒子居然不聽話,王后一把摔開使侍女的手,撲了過來。
咄?一咬牙,鬆開蘇察,單膝脆下扶住母親,道:「阿媽,你消消氣,我放過他就是。」
王后繼續道:「什麼叫放過他?你父親屍骨末寒,你們就手足相殘起來,是想讓阿達裡偷著笑麼?」
咄?低著頭,不發一言,一頭黑髮微有些捲曲,披在肩上。
王后嘆了口氣,憑心而論,她一直更喜歡小兒子。只是這些年來,咄?實在疏於請安問候,一顆母親的心,反而漸漸向大兒子靠攏。更何況蘇察已給了她兩個孫子兩個孫女兒承歡膝下,女人的心,總是偏著孫子輩的。
王后看了看兩個兒子,頹然道:「去吧,看看你們父親!」
咄?與蘇察對視一眼,目光中深沉的仇恨一如千年不化的冰湖。
啟民可汗染干的遺體停在大帳正中。兒孫妻妾圍了一團。
看著兩個兄長都已是拖家帶口,咄?的心忽然有些悲涼——大哥的長子什缽必已經有了自己的封地,而他,卻還是孤身一人在草原上游蕩。
一念及此,他忽然有點緊張——朵爾丹娜會來嗎?不管怎麼說,可汗也是她親舅舅呢!
他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土和血汙,像這樣又髒又臭,朵爾丹娜怕是不願意接近他吧?
他這裡想入非非,蘇察已早早撲倒在地,大放悲聲,頓時,大帳裡哭聲又響成一片。
這一哭,咄?悲從中來,父王帶著他騎馬射獵的場景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中,他還記得十四歲那年在摔角比賽中便贏了大哥,父親高興地拍著他的肩膀道:咄?,長成為一個男人吧!突厥人的恥辱是靠你來洗刷了!
而那個威猛高大,身經百戰的父親,現在就躺在那裡。乾瘦而灰敗,面上已有了屍斑。
「咄?!」阿達裡猛地站了起來:「你應該知道,父親是被人殺死的!」
咄?心中一驚,不動聲色地問:「什麼?」
阿達裡低下頭,緊緊握著拳:「是的,就在前天夜裡。父親的酒裡給下了毒,心臟上又補了一刀。當時我和蘇察正在外面親手烤,……一條羊腿……發現這一切,蘇察就去找你了!」
這句話的另外一層意思就是:那天我和蘇察都有不在現場的證據,咄?就看你的了?
咄?冷冷一笑:「那天我離這兒很遠!」
阿達裡逼近一步:「在哪裡?」
咄?笑得更冷:「不干你的事!」
他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現在要知道的,僅僅是這究竟是蘇察陰謀還是阿達裡的詭計,或者是兩個人合夥對付他!
阿達裡道:「你敢在父親靈柩面前放肆?」
咄?挺起胸膛向前迎上一步:「我不是兇手,有什麼可怕的?大哥,父親的眼睛倒是在看著你們!」
兩個人已靠得足夠近,只有動手才能解決問題!
「都給我住手!」
人群中站起來的是另一個女人,她是阿達裡的母親,忽德班珠。老可汗在世時時候她一直屈居於義成公主之下,甚至讓出了王后的寶座,但現在一切已不同。義成公主只剩下了一個公主的頭銜,而她則有孃家的五千雄獅作為後盾。兩個女人,為兒子展開了爭奪。
「阿達裡,你自為可汗的繼續人,哪有一點尊嚴和氣度,簡直是個無賴!」
忽德班珠訓斥了自己的兒子又轉向咄?:「咄?,王位可以用武力奪來,人心卻不能用武力征服。長老們和子民們都在等著你的解釋。」
咄?抬頭看了看她,果真是個厲害的女人!一句話就講到了癥結上。
他撫胸行禮:「母親,我沒有奪取大哥汗位的企圖。至於那天晚上……我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咄?復又跪倒在父親的屍身前,一刀劃開手腕,起誓道:「父親,我憑著男人的血和祖先的神靈起誓,無論是誰犯下這樁大罪惡,我都會把他抓住,碎屍萬段!」
他的目光陰冷地從兩位兄長面上掃過,挺身而起,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咄?一口氣走出大帳,深深吸了口氣,他知道是下決心動手的時候了,他已經失去了一次良機,若再失去一次,那股原先相對弱小的力量就要反噬了。
霍里和查貝兩名將軍早已拱手立在帳外,一見到咄?,二人就齊齊行禮。
咄?揮手道:「很好,霍里將軍,你來的很是時候,你調動了多少人馬過來?」
霍里恭敬而興奮地回答:「殿下,三十萬!殿下真是神機妙算!還有七十萬軍隊,七天後趕到!」
那晚咄?給他的兵符,是讓他直接領兵趕往大帳。
咄?傲然道:「他們的人也不過三四十萬吧!不必再等援軍了,動手的話,夠了!傳令下去,各營隨時準備出戰,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亂動半步!」
霍里急道:「殿下,何不快快動手?」
咄?的眼睛遙視著極遠的天外,道:「這一動起手來,我出兵中原的計劃至少要推遲十年!霍里,我們突厥人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才聚集起這麼多力量,不到萬一,我真不想火拼啊!再等一等,我看有沒有更利落的法子。」
霍里憤憤道:「人不射鷹鷹啄人!王子,這太危險了!」
咄?咬牙道:「我賭這一把!你放心,他們傷不了我……」
他忽然展顏一笑:「霍里,你是不是覺得我太不像個男人了?可是你真的不知道,十年前,有個漢人從突厥人手裡救下我,對突厥極盡羞辱……那時我就發誓,我會讓漢人嚐到‘胡虜’的滋味,我的刀,不想對著自己兄弟!」
咄?似乎自覺多話,很燦爛地又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齊、雪白的牙,便急急轉身。他險些和一個人撞個滿懷——一個小丫環正在怯生生的望著他。
咄?記得這是母親陪嫁過來那個「菊娘」的女兒,叫作阿鬟的,是這裡除了她母親外唯一的漢人,很得母親寵愛。
阿鬟屈膝行禮道:「娘娘請殿下到後面用膳。」
咄?皺眉道:「什麼娘娘,娘娘的,改不了口了麼?眼下是什麼時候了,不去!」
阿鬟急道:「娘娘她好些年沒見王子了,今兒準備了一天!」
咄?聽得心下不由一酸,隨即道:「二哥去麼?」
阿鬟忙嘻道:「這些年來,二王子一直伏侍在娘娘左右,今兒是專請三王子!」
咄?還在猶豫,一群婦人已簇擁著母親向這邊走來。母親的面上很有不悅之色,顯然聽見了他的話。只見安義公主已怒氣衝衝地盯著他道:「你,連娘都信不過!」
咄?長嘆了口氣,忙上前扶住母親,軟語安慰道:「孩兒不敢,孩兒隨孃親前去便是。」安義公主這才長出了口氣,任由咄?扶著,向後宮走去。一隊咄?的親兵隨後跟著。
行至宮前,安義公主摔手道:「怎麼?你還要帶兵來吃飯?」
咄?一揮手,隨行衛兵靜靜停在門外。他衝著霍里使了個眼色,霍里當下雙手一推,士兵們兵分兩隊,團團守衛在後宮周圍。
霍里從靴筒裡拔出一柄匕首,塞到咄?手裡,暗中叮囑道:「殿下,酒下要沾唇,肉不要入口!」
咄?看了看冷顏站在一旁的母親,猛一咬牙,沒有接那柄匕首,便大踏步走了進去。
酒席果然很是豐盛,顯然是費了一番心思。
咄?扶著母親坐下,王后忽然長嘆了口氣,道:「咄?,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咄?低頭不語,王后接道:「是為孃的生日,也是我進宮近四十年的日子,娘給你做了你喜歡的烤魚和茯苓栗子糕,可你……你!」
她的臉開始抽動,渾濁的淚珠順著衣褂滑落下去,繼續嘆道:「我來這鬼地方四十年了!我一個快死的老太婆,只有你們兄弟兩個……咄?,你知道娘過的是什麼日子麼?」
咄?見母親落淚,忙翻身跪下,摸著母親的膝蓋道:「娘,娘,孩兒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懷疑到娘身上,我只是防著蘇察——」
王后勃然大怒,一把掃落了案上的食物,單手指著咄?道:「你還敢說!還敢說!今兒若不是我,你就殺了你親哥哥了是不是?咄?,你好無情啊,你……連我一起殺了吧!」她緩緩站起,抓起一塊糕點,悲涼道:「酒不沾唇,肉不入口,這便是我兒子來赴我的壽宴……好,你怕有毒是不是?我吃給你看!」
說罷,便將糕點向口中遞去。
咄?膝行幾步,一把拿下,塞在口中,又不停抓起地上糕點,滿滿塞了一口,用力咀嚼。他一邊吃,一邊抬頭看著母親,顫聲而含淚道:「娘……」
王后一把抱住兒子,大哭起來。
咄?全力嚥下口中糕點,輕撫母親的後背,道:「娘,是孩兒的錯!你看,孩兒這不是吃了麼?好吃!好吃!好吃!」
王后慈祥地微笑道:「以後莫再手足相殘了,聽孃的!」
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只要二哥放過我——」
王后輕嘆道:「胡說!他是你哥哥怎麼會害你?倒是那個阿達裡,你們該齊心對付他才是。」
咄?又不言語,以他的實力,即便一舉掃滅兩個兄長的勢力也非難事,又哪裡需要與什麼人「齊心」?王后見他不說話,以為他聽進去,才高興道:「你剛才胡吃一氣,怕是什麼也嘗不出來,娘這兒有上等的茶葉,給你泡一壺,換些飯菜,慢慢吃。」
咄?就勢往母親懷裡蹭了蹭,頑皮道:「娘扔到地下我就吃地下的,只要是娘做的就是好——」
那個「吃」字還沒有說完,咄?只覺得四肢一陣劇痛,渾身的力氣剎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隨即胸口、丹田、五臟六腑一起絞痛起來,如萬蟻噬身,忍無可忍,不禁哼了出來。那股奇痛隨八脈執行一周天,重新又散佈全身,一陣高過一陣,咄?一頭、一臉、一身現時滿是冷汗,額頭上的青筋蚯蚓般扭曲。
王后被嚇呆了,不停搖晃兒子,喚道:「咄?,這……好端端的怎麼了?」
她一搖之下,咄?周身骨節似被折斷一般巨痛,卻又抬不起手來推開她。咄?實在痛得開不了口,便張著嘴稍微吸了口氣,這口氣吸進去,胸口又一陣劇痛,卻總算聚起些力氣,他勉強笑道:「總算,總算,總算沒讓娘吃了那塊糕……蘇察,你出來!」
他滿臉汗水,肌肉全在痙攣,這一笑,當真比哭還難看。
王后又是害怕,又是心疼,抱著兒子哭道:「不會是蘇察,不會……」
只聽一聲輕笑:「不是蘇察,又是誰呢?」
毛氈撩處,走出來的正是蘇察。他幾步走上前,一腳踢在咄?身上,踢得他滾出老遠。王后尖叫一聲,正待撲出,卻被蘇察一把扯住。那一腳放在平時也沒什麼,這會兒卻痛得咄?半天喘不過氣來,半響才儘量控制聲音道:「蘇察,我們之間的事,不要把阿媽扯進來。」
這時門外的衛兵們已覺察出不對,一擁而入。領頭的正是霍里和查貝,蘇察一刀架在咄?的脖子上,怒喝道:「放下兵器!」
咄?冷哼道:「誰敢放下兵器?你們都退下!
蘇察多少又有害怕,又吼道:「放下兵器!不然我先卸了他一條胳膊!」
霍里和查貝對望一眼,打了個手勢,士兵們魚貫而出,偌大一塊前廳,只剩下他們兩人。
蘇察道:「你們敢違抗我的命令?」
霍里道:「我們只服從軍令!」
二人神情肅穆,與平日執行命令毫無二樣。
咄?急道:「你們兩個給我出去!」
二人一起道:「殿下!」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蘇察冷冷一笑,手中的刀刃一轉,咄?的脖子上已多了道血痕。還是那四個字:「放下兵器!」
霍里與查貝手一鬆,兩柄刀落在地上。蘇察的衛兵們不待吩咐,一湧而上將他們綁了起來。
咄?緊咬著牙,面上毫無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若一開口,只怕便有淚珠落下。
阿達裡的面色陰沉的如暴雨前的烏雲。他一遍遍來回踱著步,越來越是焦躁。
終於,他氣急:「你在王后的寢宮抓住了咄?……全草原都知道這種不光彩的事情,你怎麼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