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喪亂,滅我立王。
降此蟊賊,稼穡卒癢。
哀恫中國,具贅卒荒;
靡有旅力,以念穹蒼。
——《詩·桑柔》
隋文帝仁壽四年甲子。
七月,酷暑。
楊堅斜倚在錦榻上,雖然有太監宮女不停地打扇,他還是一陣陣的胸悶氣喘。
他的身體實在大不如前,人不服老看樣子是不行的。而兩個兒子……長子楊勇早已失寵,一提起他,楊堅便覺得可惜,本來一個好端端的太子,卻慢慢變得驕奢淫逸,望之不似人君。次子楊廣,那個曾經以溫良恭儉博得他寵愛的孩子,似乎也漸漸有了不軌之心。
帝王之家,也有這麼多不為人知的苦楚啊。
——大隋的江山,難道當真沒有人可以託付?
「傳楊素!」他無力的說,楊素已經是唯一的元老重臣,是他最後可以信賴的人。提到楊素,楊堅心中還是有一絲絲溫暖的,畢竟是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啊,那份默契還是無可取代的。
天真的太熱了,開國以來也沒有這麼熱過,楊素用力轉動了一下身子。他老了,年輕時一統天下的雄圖偉業,變得那麼縹緲而不真實。轉身的時候,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鬆弛的皮肉在骨骼和錦榻之間來回的拖曳、摩擦。
陳妃去取冰鎮綠豆湯了,怎麼還沒過來?
陳妃,她還那麼年輕。只有她,她們,才能讓他意識到自己是個男人。她們那麼殷切的服侍他,沒有一點勉強,好象他依然是天下最強壯的男人。楊堅愉快的想,他竭力不去窺測她們「服侍」他的原因,或許只是為了讓他多活幾年,只要他還活著,她們就有享不盡的容華,就永遠不用獨守冰冷的後宮。
想到陳妃如花笑靨,楊堅便有了一點精力——就是為了那些愛妃,他也應當多活幾年。
腳步聲打亂了寢宮裡的清靜,竹簾掠處,陳妃披頭散髮的跑了進來,一下子跪倒在他床前,驚魂未定地大哭著:「陛下救我!太子他,他對臣妾不軌!」
楊堅一下子坐起來——居然是楊廣,是他孝順的好兒子,每次御駕出行都會跪在他腳下痛哭流涕的太子殿下!
楊堅什麼都明白了,他戟指而呼:「傳吾兒——」
侍衛應聲道:「是太子麼?」
楊堅哆嗦而堅定的重複:「是楊勇!我的兒子楊勇!」
「已經來不及了。」門外一個聲音傳來:「父皇。」
楊廣帶著陌生冷峻的笑容踱了進來,滿臉的殺氣。
「拿下他!」
侍衛們沒有動作,楊廣臉上譏誚之意更濃。
門外傳來了甲戈相撞的聲音。
篡位!
一個陌生恐懼的詞闖進楊堅腦海中。
他唯一的希望,是楊素可以來得及趕過來。
楊廣並不著急,慢條斯理將一個小瓶子的藥水倒入一隻茶碗中——漆黑的藥水,泛著死亡的磷光。
看著楊廣一步步走近,身經百戰的楊廣居然開始發抖,他顫抖的越來越厲害,終於忍無可忍的大喊:「楊素愛卿……」
他只是垂死時的掙扎,沒想到門外真的有人應聲:「臣在——」
楊堅暗自鬆了一口氣,他還是來了,有楊素在,當可與楊廣一搏。
「參見萬歲!」楊素恭敬的下拜,他拜的是楊廣,不是楊堅。
楊堅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楊廣剔了剔指甲,似乎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隨口吩咐道:「按住他!」
楊素已經很老了,但他的手依然有力,楊堅在他手下根本無法掙扎。
楊廣走近了一步,一巴掌打在陳妃嬌滴滴的臉上:「不識抬舉的賤人!」
陳妃花容失色,倒在地上,捂著臉,竟然不敢哭出來。楊堅氣的眼睛快要冒火,一下一下掙扎著。
楊廣一把揪住他的髮髻,用力一拉,就勢捏開了他的下巴,楊堅「嗬嗬」地叫著,在兩雙蠻橫的手下,看上去像極了一隻待宰的羔羊。
楊廣盯著陳妃:「過來,送皇上一程。」
陳妃的嘴角兀自留著血跡,卻戰戰兢兢抓著床角攀了起來,捧起那碗藥。她春蔥般的手劇烈顫抖著,好象手裡捧的是一塊燃燒著的炭火;嘴唇也合不攏,渾身像打擺子一樣痙攣。
但她還是挪到了楊堅的面前,側著頭,不敢去看楊堅的眼睛,把那碗藥傾入楊堅口中。
楊堅被嗆的咳嗽起來,楊廣卻依然冷笑著捏著他的嘴,知道他一邊咳嗽一邊把藥汁嚥下去。
楊廣的手、楊素的手、陳妃的手……無數雙手抓著他,楊堅這時候才真正知道了絕望的滋味。手鬆開了,楊堅依然有被抓住的感覺,他無意識的齁齁地喊了一聲:「逆賊……」隨即,七竅流血,重重摔在錦榻上。
楊廣狂笑了一聲,兇獰的目光轉向陳妃:「上床,脫衣服!」
陳妃瑟瑟發抖的躺在那個尚未瞑目的死人身邊,楊廣的目光在她白玉般的軀體上掃了兩遍,笑了笑,一劍刺了下去。
陳妃尖叫了一聲,難聽之極。身軀在劍下扭曲了幾下,終於不動了,象條魚叉上的死魚。
她的鮮血流在楊堅的眼睛上,淹沒了他怨毒仇恨的眼神……
「陛下,楊勇帶到!」
楊廣回過身,看見了五花大綁的胞兄。楊勇一看見父親的屍體便癱倒在地,他已經明確知道了自己的命運。
楊廣蹲下身來,笑容一點點展開:「大哥,我贏了。」
帶血的劍鋒又一次刺下,楊勇的屍體倒在地上。
楊廣擦了擦劍,伸了個懶腰,隨意吩咐:「收拾一下這間屋,朕要住進來。」他輕描淡寫的如同是在打掃自己的後花園。
階下齊刷刷地一聲答應:「是!」
楊廣哈哈大笑,走了出去。看著這新一任帝王的背影,楊素有了種不寒而慄的冷意。他腦子裡忽然冒出四個字,揮之不去地紮根在恐怖的神經上:
兔死狗烹。
史載:西元六零四年,隋文帝楊堅崩,楊廣即位,是為隋煬帝。
楊廣剛剛即位,便決定遷都洛陽,徵發丁男數十萬人掘長塹,自龍門(山西河津)起,東接長平(山西高平)、汲郡(河南汲郡),抵臨清關,渡河至浚儀(開封西北)、襄城,達到上洛(陝西商縣),作為保護洛陽的關防。
一時天怒人怨,群雄為之悚動。
翌年,改元大業。
隋煬帝令宇文愷營建東京洛陽,每月服役夫丁多達二百人,命數萬富商舉家遷至洛陽。同年,開通濟渠,修顯仁宮,造洛陽西苑,建離宮四十餘所。一時間,侈心上達於天,萬民苦不堪言。
亂世!
中原大地又一次懸於一觸即發的危機上。
是時,百路義軍尚不成氣候,千里沃野還沒有一兵一卒割據。天下最強大的力量,首推風雲盟。
五年之間,向燕雲於天下一百九十郡中廣建分舵,風盟務求其精,雲盟務求其廣,無數資質上佳的少年加入風盟,無數不堪重負的黎民投奔雲盟,響應雲隨,竟已達百萬之眾。向燕雲處事精幹老道,眼光銳利,以亂世為契機極力擴充風雲盟的力量。不稱王,不建功,隱跡於野,極力保持江湖本色。
也就是這短短五年,風雲盟一躍成為江湖中組織最嚴密,勢力最龐大的機構,只需向燕雲一聲令下,揭竿而起,足可與隋廷分庭抗禮,取半壁天下。
最可怕的是,那個統帥還如此的年輕。向燕雲在她二十歲那一年,終於成功變成了一個左右天下風雲的人物。而她在風雲盟中的地位也一日日鞏固,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百萬子弟,敬之若神明。
每個人都在等著向燕雲的「動作」,這樣的年代,擁有這樣一支力量,是不可能沒有任何舉動的。在太大的潛力面前,沉靜往往只是為了爆發。而如果選擇不爆發,反而可能會被這麼巨大的力量壓抑至死。
向燕雲是安靜的,安靜如暴雨前的窒息。
沒有人敢忽視這種平靜,每個未來的風雲人物都在核心的密室裡討論過風雲盟,以及那個太陽般光芒萬丈的中心——向燕雲。
但就在全天下都把目光投向風雲盟的時候,向燕雲卻單槍匹馬離開了摩天峰。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單獨行動,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只知道她臨行前血祭了父母的靈柩,又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白衣。
大業元年,冬。
黃河和草原已在嚴寒中凝結。
銀河。臘野。白馬。冰槍。
人如霜。
衣勝雪。
洛陽西苑。
已是歲末了,西苑海中卻沒有一塊寒冰。水中是精製而成的荷、芰、菱、芡……連樹枝上都纏滿了絹制的繁花。
皇上不許有冬天,這裡的一切都是極樂昇平,都是天上的人間。
只是池裡的冰可以撈得掉,但人間的寒冰卻是無論如何都打不破。
西苑海北有條曲折的流水,叫做「龍鱗渠」,沿渠的十六座小院,各住著一位羞花閉月的四品夫人。楊廣就下榻在其中的「清商院」中,倚在他懷裡的是江都才女林清商。
屋裡燒著四個白銅的大火盆,溫暖如春。林清商寬去外衣,只穿了件齊胸的貼身石榴裙,腰間懸掛著一管青玉笛,愈發顯得柔而不媚,清而不素。
楊廣斜睨著她,調笑道:「清商,清商,萬花叢中,朕獨取你這一枝梅啊!有你這管簫在,那些女人,嘿嘿,怕是要望穿秋水了。」
林清商笑而不答,只將一粒粒晶瑩的石榴喂到楊廣口中。
她玉指纖纖,筍尖兒一樣的白嫩細潤,楊廣一口吃下石榴,也將她的指尖吮在口中,笑道:「給朕吹支曲子,助興!」
林清商解下笛子,嬌聲道:「請萬歲示下曲目。」
楊廣端起杯酒,忽然半真半假地探過身子:「只要是朕示下的曲目,你……都能奏得?」
林清商面上微微露出自得之色:「臣妾請旨!」
楊廣好象忽然想起了什麼,中指節在桌面上扣了扣:「給朕吹一曲那個什麼……《哀郢》。」
林清商臉色大變,五年前她在紅拂一曲《哀郢》下敗得無地自容,實在是畢生之恥,不知道今天皇上怎麼一高興,又提了出來。
「萬歲……」林清商強笑:「那首曲子鬼哭狼嚎的,有什麼好聽?臣妾——」
楊廣的臉色說變就變,一掌拍在桌上,打的杯盤碗盞砰旁掉了一地,狠狠道:「你是不吹還是不會?再敢磨磨蹭蹭的,朕殺了你!」
林清商知道楊廣是個翻臉無情的人,真要惹了他,哪裡顧及半點情面?連忙哆哆嗦嗦,撫笛而奏。
楊廣的臉色這才慢慢抒展,但又一點點陰霾,只見他越聽越怒,一巴掌打過去,打得林清商一下跌在地上,笛子也摔得粉碎,罵道:「什麼東西!你吹的是什麼東西!」
林清商雖也一直曲意奉承,但對自己的笛藝還是極為自負,楊廣這句話罵得她又羞又怒,忍不住哭起來:「皇上!你嫌奴婢吹得不好,只管找了那紅拂來啊——」
她一語未畢,楊廣便撲了過來,一把扼住她的脖子,叫道:「賤人,賤人!你敢說這種話。紅拂,紅拂,你敢跟朕提她!」林清商起初還用力掙扎,很快就不動了。
楊廣又一巴掌摑去:「還敢裝死!」
林清商沒有反應,只是眼角緩緩留下一行淚來,洗去了細細一條脂粉,露出了極細的皺紋。她再也沒有動彈,沒有呼吸。
楊廣也是一驚,用力推了推她:「賤人,起來!」
林清商靜靜躺在地上,對他的命令置若罔聞。楊廣又開始暴躁,哐啷抽出佩劍,指著林清商喝斥道:「奴才竟敢抗旨!朕叫你起來!再不動彈,朕殺了你!」
他眼睛血紅,一劍揮下,砍下了林清商的頭顱——一顆極美的頭顱。
鮮血從斷腔中狂噴出來,楊廣這才冷靜下來,佩劍「當」地落在地上。他被自己的狂暴嚇了一挑——即使是殺父弒君,他也是冷酷而平靜的——那個紅拂,究竟是怎麼樣的尤物啊!半晌,他揮了揮手:「起駕,去千露院。」當先跨過了林清商的屍體。
浩浩蕩蕩的隊伍開出了「清商院」,沒有人再看一眼身首異處的女主人,她少年時曾用一管笛子打動了無數翩翩佳公子,但今天,繁華的隋宮變得如此清冷,清冷的埋沒了她生命與比生命更重要的音樂。
她在楊廣身邊服侍了八年,今年二十八歲。
窗外,一個人默默看著這一切。他看上去四旬開外,極是高大威猛,一蓬虯髯端的刺眼。
他疑惑的輕嘆了一聲:「看來。隋室快要完了!只是那個紅拂,她是誰呢?」
(二)
客去波平檻,蟬休露滿枝。
永懷當此節,倚立自移時。
北斗兼春遠,南陵寓使遲。
天涯占夢數,疑誤有新知。
——唐·李商隱《涼思》
他們口中所說的紅拂已經到了西北弘化郡,一個荒涼而普通的州郡。
五年的時光似乎只增添了她的嫵媚,在這個滿是黃沙和泥土的地方,也似乎只有她依舊是一塵不染的樣子。
有些女人無論穿什麼樣的衣服,到什麼樣的地方,看上去都是乾乾淨淨的。
紅拂就是這樣的人。
今年,弘化的冬天分外的冷,紅拂紅潤的臉色也有些發白。
李靖關切的看了她一眼,隨手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紅拂輕輕搖頭:「你看,相公,前面就是龍潭了。」
龍潭是弘化西北的一片小湖,方圓二十丈,深不見底。四周被蒼蒼鬱鬱的群山一環,更顯得雍容典雅,氣象萬千。
此時已交卯時,冬日柔和的太陽點點灑在湖面上,浪頭上,波紋裡,處處閃爍著小片小片的金光。
紅拂侍弄著一小壺泉水,微微的沸了。李靖從背後捏了她手道:「娘子,有你這等佳人陪我遍遊江山,真是人生第一等的快事。
紅拂也不回答,只輕輕將沸水衝入茶鍾裡,倒去;拈了幾片碧綠清香的茶葉,緩緩衝入開水,頓時一股沁人心腑的幽香在龍潭上空飄開。
李靖讚許道:「道長送我茶時,曾說過只有龍潭龍涎泉水方可一烹,果然是名下無虛。這等香氣,只怕潭底的老龍也引得來啊。」
話音才落,遠方一人揚聲道:「好茶啊好茶,哪位高士在此地獨享?」
李靖紅拂雙雙抬眼望去,只見冷冷淡淡的一輪白日下,一名錦衣男子當風而立,四十餘歲年紀,甚是健碩。遠遠看不清相貌,只覺得他額頭高起,正是傳說中「龍顏日角」,極富極貴之相。
李靖振衣迎客,朗聲道:「兄臺也是好雅興,來同飲一杯,共烹此湖山,如何?」
那句「共烹此湖山」輕描淡寫的說出來,卻是氣壯山河。那男子哈哈大笑,快步走下山來,不由分說,便佔了主位。三人跪坐於地,圍著一甌香茗。
李靖不禁微露慍色,紅拂卻深深低下頭去,一雙手似乎已經把持不住茶鍾,深吸了一口氣,奉上一鍾香茗道:「有辱尊客!」
那人也不推辭,笑道:「夫人請,這位兄臺請。」他說話極是張揚,似乎已經指使慣了旁人。
李靖道:「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那人手一擺:「賤名不足掛齒,倒是賢伉儷風采絕世,在下有意請教請教。」
李靖微微一笑:「洛陽李靖,雲遊江湖已近十載矣!」
那人狂笑道:「我說是誰!原來是李靖紅拂偶現俠蹤啊!李靖啊李靖,你妄為游龍,不遇明主啊!」
這句話聽得李靖渾身一悚,只道好毒的目光。他不動神色,繼續斟茶道:「李靖,朽木耳。只欲與山荊逍遙度日,遇不遇明主,與我何干?」
那人似乎沒有聽見李靖說些什麼,自顧自道:「昔日漢主三顧臥龍於草廬之中,後人皆雲漢主禮賢下士,諸葛淡泊出塵。我卻以為不然,那劉備若是一時性急,一顧二顧之後便揚長而去,諸葛孔明不世之才,豈不是要埋沒于田壠之間?」
李靖低頭道:「那尊駕自詡明主了?」
「大丈夫若不逢其時,胯下之辱尚可忍;若遇明主,就應當趁風而起,青雲直上。」那人傲然一笑,將杯中之茶一飲而盡,也不知品出味道沒有,道:「難不成要學馮唐李廣,終老不遇麼?」
李靖抬頭道:「當今天下,何以得之?」
「說來也是簡單」,那人伸指杯中,蘸著茶水寫了兩字:民心。
紅拂的臉色有些蒼白,忽然強笑道:「如此好茶,豈不浪費了?」
那人忽然一摔杯子,大聲道:「是好男兒,應當金樽飲酒,位極人臣,豈可躲在泉下一隅,做這酸腐文人的勾當?」
他霍然站起,單手伸出道:「李靖,朕候你多時了!」
李靖並不答話,只緩緩飲著杯中之茶。良久,他輕輕端起杯子,杯中的茶葉尖尖倒立,在玉雪一般的瓷杯中半沉半浮,顯得極是青盈可愛。
那人一直伸著手,等著李靖。紅拂也不插話,靜靜看著他們兩人。
李靖開口道:「此杯喚作‘一盞雪’,是我極心愛的東西,這許多年來都隨身帶著。可惜,可惜,可惜……」
他一揚手,杯子划起一道極美的弧線,落入龍潭中。
李靖聲音為之激昂:「待到昔日功成身退,歸隱林下,李某再赴龍潭,尋取此杯。」
他也伸出手來,與那人一握。
二人對視良久,呵呵一笑。
李靖單膝跪倒:「見過主公!」
紅拂跟著盈盈拜倒,目光卻躲閃著那人,似乎有太多複雜的感情,有太多的恐懼和不安……
那人一手扶起一個,得意之情滿溢顏表。
他的手觸到紅拂的肩頭時,紅拂忽然打了個寒戰。那人關切的問:「冬日苦寒,弟妹要保重身子啊!」他看了紅拂一眼,意味頗是深長。
「還不謝謝主公關心?」李靖開懷道:「臥龍已遇明主,還不知尊主大名?」——他還不知道對方姓名身世,就貿然將自己的一世才華命運押了出去。
那人仰頭看天:「李淵。」
翻過那座山,五六十名侍衛筆直地站在那裡,矛尖上閃著寒光。
李靖點頭讚道:「好軍紀。」
他心頭油然而生了一種渴望,那是操練和廝殺的渴望,這十年來,他的手已經握了太多的茶盅和酒杯,而自幼爛熟於心的兵書戰略,再也不能默默停滯在他胸中了。
李靖跨上一匹戰馬,戰馬長嘶,喚起他久違的興奮與野心。風雨飄搖的江山,捨我其誰?他眺目四望,正當午時,照得荒山暖洋洋的。
山上只有幾株不知名的野草,從石縫中,泥隙裡艱難的探出頭來,它們貪婪的享受著陽光,點綴著病態而鮮豔的綠色。——這些不知名的小東西,尚不懂得順從那些不可抗拒的法則,只惶惶而驕傲的展示一下自己的生命,然後……死去。
一眼望去,那些微弱的綠色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對面的山巒一片荒蕪,只閃著一小片刺目的白。
李靖的瞳孔忽然收縮——那白色愈來愈近,速度不可思議的快,轉眼已在山腰。
李靖的血一下子湧到了頭上,雖然他還看不清馬上的騎士,但他知道世上只有一匹這麼快的馬——搖光。
「列隊護主!」李靖緊張的大喝,他當然知道向燕雲和李淵之間不共戴天的仇恨。
五六十名衛兵層層疊疊護住李淵,目光中是誓死的決絕。這是李靖的第一次號令,但那些士兵們卻似乎已經與他有了多年的默契。
列隊方畢,向燕雲已至面前。
她比起原先豐腴了些,個子似乎也高了一點。面如寒冰的勒馬而立,一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殺機。
李靖一提韁繩,縱馬擋在她面前。紅拂一時心急,也拍馬上前,與丈夫並肩而立。
向燕雲凜然道:「李相公,李夫人,請讓開。」
李靖肅然道:「李某已決意跟隨國公爺,護主有責,礙難從命!」
向燕雲也不理他,向著人群中的李淵喝道:「李淵!你還記得風雲盟的向北天麼?他的後人如今找上門來了!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何苦要你手下這群好男兒跟著送命!」
李淵揚聲應道:「向盟主,虧你還是個統領千軍萬馬的豪傑,卻行此匹夫之勇。李某不材,也知道上下同心,共御外敵的道理!」
向燕雲冷笑道:「好,我就成全了你!」
她看了紅拂一眼,抖手,寒闃槍直沒入土,竟不佔張家一絲便宜。
搖光馬閃電般向前衝去,李靖一劍遞上,向燕雲擰身閃過,左手叼住他脈門,藉著寶馬一衝之力,已硬生生將他拖下馬來。
向燕雲大喝一聲:「滾開!」奮臂一擲,將李靖的長大的身軀直拋了出去。
李靖脈門被扣,渾身力道使不出來,只得任由拋開。他身在半空,滴溜溜一個轉身,雙足已落地。向燕雲無意傷他,力道使得恰到好處,並未使他難堪。
向燕雲並不纏鬥,奪下一柄長矛,左右分打,將當前兩名士兵挑了出去。她一身功夫早已獨步天下,力至、人至、心至、招至,電光火石間,已衝到李淵面前。
她矛尖直指李淵印堂,聲音因為憤怒有些顫抖:「我爹爹如何得罪了你?李淵,你欠我一家血債,我今天只取你一人性命,算是便宜了你!」
李靖看在眼裡,大急,喊了一聲「住手」,人已凌空躍起,向矛尖直撲了過去。向燕雲無奈,只得收回長矛,任他擋在李淵馬前。
李靖懇切道:「向盟主,燕雲!無論如何,你看在你我恩義份上,再放過他一次。」
向燕雲不動聲色:「哦?你與我有什麼恩義麼?」
李靖無奈道:「不錯,燕雲你有恩於我,李靖紅拂能活到今天,也全是拜你所賜。只是你我難道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