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鶯啼燕語報新年,馬邑龍堆路幾千。
家住秦城鄰漢苑,心隨明月到胡天。
機中錦字論長恨,樓上花枝笑獨眠。
為問元戎竇車騎,何時返旆勒燕然。
——唐·皇甫冉《春思》
紅拂的長髮依舊黑亮如漆,眼角還看不見皺紋。
她是那種天生就不顯老的女人,而現在還稱得上年輕。只是愈美麗的女人,往往愈受不了青春流逝的折磨,以及對可能帶走青春的未來歲月的恐懼。
「嬸孃——」
「娘——」
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跑了進來。紅拂連忙推開銅鏡,她確實與別的女人不同,至少很善於掩飾這種恐懼。
跑在前面的孩子,十一二歲,是她的侄兒;跑在後面的孩子才四五歲,是她的心肝,德謇。
「嬸孃——」大些的孩子委屈道:「叔父又去商量什麼邊陲大計了。」
輕撫著他的頭,紅拂有些不解地寬慰:「你叔父去商量邊陲大計,不是應該的麼?」
那小孩氣不過:「他們不帶我去!」
「小孩子家,當然不讓你去!」紅拂不禁忍俊,覺得小孩兒的脾氣實在可笑。
「我哪裡小了?我過了年就十三歲了!」那孩子憤憤地喊道:「李世民不是比我還小了兩個月麼?他怎麼就去了……」
「什麼?」紅拂愕然了。世子——那個不過十二歲的少年,居然參與商議軍國大事了,這確實令人不可思議。二世子雖然是出了名的天資聰穎,有勇有謀,可他畢竟只有十二歲。
「世民哥哥最棒了!」小些的孩子拍手叫道,似乎嫌場面還不夠亂。
「德兒!」紅拂慍怒地瞪了他一眼,心緒有些亂了起來。李世民,這個自幼通讀了百經的天才少年,迫不及待地開始迸射出他的政治才華了。在紅拂等一干女眷面前,他一向是溫厚而不失聰敏,穩重又不失決絕,禮數週全而卓爾不群。幾乎每個人都認為,他必將有一番作為,但只有紅拂卻產生了一絲絲擔憂,那個孩子——或許根本就不能把他當做孩子了,實在太成熟太老練,那是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稱的城府,面對他,紅拂居然有一點害怕。
她太相信自己的眼光了,她知道李家的未來,也就能隱隱猜出這孩子會帶來多少戰爭和流血。「回來要和藥師商量著才好」,紅拂想,「今後真的不能小看這孩子,不然,死在他手裡都不知道。」
看著母親的面容,德謇不敢胡鬧。紅拂瞥了他一眼:「你們出去玩吧,德兒,聽哥哥話。」
她依舊緊縮著雙眉,究竟是什麼事要和李世民商量?她知道,如果找到那孩子,這事情就一定是要出奇制勝的。
兩個孩子沒有得到安撫,悻悻地出去了,一路上還在爭吵:
「李世民有什麼了不起的?」
「就是比你強!」
……
雖然是白天,李淵的書房裡卻沒有一絲陽光,明燭高挑,靜的沒有一絲聲音。
「這回臣去塞北走了一圈,主公估計的不錯,咄苾兵強馬壯,顯然已成氣候。」李靖輕釦桌面。
「我就說,向燕雲究竟是個女人,不忍心拉下臉趕你出門的。」李淵從喉嚨裡乾澀的笑出兩聲。
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李靖接著道:「突厥已經成為了一支足以和楊廣相抗衡的力量。如今天下大亂,它身處北方,正好坐收漁人之利,只怕再過幾年,咄苾取中土天下如探囊取物啊……而風雲盟,人數上可能比突厥傾國之力少了不少,但是盟中多武藝高強之士,再亮出旗號,實力只怕不在咄苾之下。」
李淵有些黯然,這兩股力量確實遠非他所能對抗。
「而且,向燕雲武功之高到了鬼神莫測的地步,她心思細膩,行事極有章法,又與主公有深仇大恨,實在是心腹大患!」
李淵的臉色有些難看:「不錯,這兩個人聯手,我們勝算實在太小。」
「不是太小。」李靖一字字道:「是根本就沒有。」
李淵拈了粘鬍鬚,眼睛盯著或明或暗的燭火:「你說呢?」他沒有指名,但坐在一旁的李世民卻抬起頭來。
他的臉龐還是清秀的像個女孩子,一雙眼睛黑白分明,似乎閃爍著太陽的光輝。假以時日,必是個傾倒眾生的濁世佳公子。
「孩兒以為」,李世民笑了笑,似乎在選擇每一個詞彙:「突厥可以對付。」
「哦?請世子明示。」在這個孩子面前。李靖依然保持絕對的恭敬。
「咄苾為人驕傲,但是為了實力不受損傷,他到今天都沒有取可汗而代之。我想,他和我們一樣,絕對不會先和最強大的對手火拼。」他頓了頓:「就衝著李叔父在爹爹麾下,他當然看得出我們是塊硬骨頭。只要爹爹忍一時之氣,向他納幣求和稱臣,孩兒認為,至少可以有十年的太平。」
「稱臣?」李淵不悅道:「那十年之後呢?」
「父親既然可以做了這麼多年隋室的臣子,再委屈一下又有何妨?」李世民微笑:「突厥地廣人稀,一旦有個災荒,國力必然受到重創;即便沒有災荒,以突厥人的習慣,恐怕也未必像現在一樣萬眾一心。而我們必然已取了大隋天下,以中原的富庶,休養生息,厲兵秣馬,又怕他何來?」
李淵暗自點頭,臉上卻是疾言厲色地喝斥:「黃口乳兒,你怎知十年後我必取天下?」
「父親!孩兒已經十二歲了!」李世民臉上露出極其驕傲的神色:「當今所謂群雄,也不過是草寇罷了,說到‘王天下’,他們還差的遠。爹爹,只要咄苾和向燕雲不聯手,十年內平定不了這個亂攤子,你白養了孩兒了!」
這文弱的少年談論「平定天下」,就好像是在談論如何打掃自家的後院一樣。
李淵看不慣他這般狂態,心中有氣,卻不發作,只道:「好,那你說說,怎麼讓他們夫妻不聯手?」
李世民起身一禮:「孩兒無禮了。孩兒以為,風雲盟盛極一時,但不過是江湖組織,比起突厥好對付許多。向燕雲現在如日中天,她若是死了,別說有一人,就是兩三人聯合足以接替她的位子的,恐怕也沒有。只要向燕雲一死,孩兒保證,風雲盟必定土崩瓦解。現在他們剛剛成親,兩個人都是驕傲之極的人物,估計互不臣服,現在應該還沒有結成聯盟,只要抓緊時間殺了向燕雲——」
「廢話!」李淵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我何嘗不知那妖女一死就天下太平?我只問你,怎麼殺了她?」
李世民乾乾脆脆地回答:「孩兒不知。」
李淵氣的半天說不出話來,心道你說了半天全是廢話,大怒道:「小畜生!」
「爹爹息怒。」李世民低下頭,並沒有驚慌或是急躁:「孩兒雖然不知,但有人知道。」
李靖忍不住插嘴道:「誰?」
李世民又笑了笑,笑容滿是孩子的純潔和清澈,他看著李靖,愉快地道:「就是李叔父你啊!」
李靖的心莫名其妙的狂跳了幾下,他吃驚道:「什麼?」
「向燕雲畢竟是個女人,心不夠狠,手也不夠辣,象李叔叔這樣的老朋友,一定殺得了他。」他看上去是那麼的值得信賴。
李淵沉聲道:「向燕雲心不夠狠?你知道她手裡有多少人命麼?她殺過的人只怕比你見過的還多。」
「那隻說明她功夫不錯罷了。」李世民淡淡道:「她若當真心狠手辣,只怕爹爹早已……」
他一躬到地:「孩兒該死!」
李淵跌坐在椅上,看著一手養大的兒子,忽然覺得很有些陌生,喃喃道:「李世民啊李世民,幸虧你是我兒子,不然只怕我也遲早死在你手上。」
李世民臉色一變,連忙雙膝跪倒在地,不敢多說——他畢竟是個孩子,總忍不住賣弄一下自己的鋒芒。
李淵站了起來,背對著他們,下令道:「李靖,去吧。用一切手段替我,也替你自己殺了她,她活著,我們寸步難行。」
李靖躬身,行禮,他的額頭已經微微見汗,面上滿是痛苦之色,但還是堅定地回答:「是!」
李淵大步走了出去,李靖慌忙緊隨其後,只有跪在地上的李世民,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慢慢站了起來,他臉上露出了非常滿意的笑容,頰上染上了兩片紅暈,嘴角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他很美,很可愛,像一個懵懂不知人事的天真少年,在空無一人、沒有陽光的書房中微笑、微笑……
轉眼,已是「新桃換舊符」的除夕。
一聲竹節爆裂的聲響,迎來了大業六年的第一個晝夜輪迴。
西元六百一十年,隋末農民大起義爆發的前夕。
李府。
火盆裡畢畢剝剝的燒著,映得人臉上紅豔豔的,屋裡也溫暖的如三月陽春。
德謇畢竟還小,玩了一晚上,已在母親懷裡睡熟了。
紅拂輕輕起身,將德謇交給乳孃,帶回床上休息。
已是二更天了,除夕夜的喧鬧剛剛平靜,而再過不久,又要迎來一個熱熱鬧鬧、吵吵嚷嚷的白天。
那火似乎是有些旺了。紅拂懶洋洋靠在李靖懷中,柔聲道:「靖哥哥——」
李靖被她喊的心都快化了,緊緊擁住懷中的妻子
火燒的是有些旺了,一股溫暖酥軟的感覺從四肢蔓延開去,另一股熾烈不安的火焰卻從身體的深處燒了起來。
「好熱……」紅拂寬去外衣,淡紅的抹胸襯得她皮膚宛如凝脂。
她實在太美了,雖然兒子已經四歲,但在李靖擁有她的時候,還常常有不真實的感覺。
夜很深,聽得到兩個人的喘息和扭動。
李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在她耳邊說出句話來:「紅拂,你這段日子憔悴多了……」
「有麼?」紅拂並沒有睜開眼睛,似乎還沉浸在驟承雨露的銷魂甜蜜中。
「你是在想那個孩子吧……是叫疊羅施,是麼?」李靖突然問。
「你說什麼?」紅拂驚覺地睜開眼。
「我只是覺得你和那孩子特別投緣」,看著紅拂的警覺,李靖心中有了絲隱隱的恐懼,他儘量不向那方面想:「又覺得德兒太孤單了,等你給他生個弟弟妹妹不知要到什麼時候……」
紅拂沒有答話,她摸不透李靖的心思,咬了咬嘴唇。
李靖攬著她,將她的秀髮纏繞在指尖上,隨口道:「只可惜燕雲對我成見太深,不然我們就把他接過來,免得他受那塞外苦寒的罪。你說,燕雲她新婚燕爾的,哪裡會照顧孩子呢?」
紅拂坐了起來,低頭看著李靖:「相公,你說真的?」
李靖寬厚的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當然。咱們家太冷清了,眼看三兒就要走了,德兒連個伴也沒有。再說,我們幫燕雲照顧那孩子,也算報她一點恩吧……只是,她誤會我太甚。」
紅拂的眼中充滿了感激,她輕撫著李靖的胸膛,聲音中滿是喜悅:「相公,多謝你!你放心,我請燕雲妹子過來,她一定會來的,到時候,咱們化干戈為玉帛……她一定會來的!」
外面忽地又傳來一聲爆竹聲響。
隨後鑼鼓聲,喧鬧聲……次第響了起來,紅拂披衣而起,望了望欲曉的夜空,滿足地舒了口氣:「相公,過年了……」
(二)
到此因念,繡閣輕拋,浪萍難駐。
嘆後約丁寧竟何據?
慘離懷,空恨歲晚歸期阻。
凝淚眼、杳杳神京路。
斷鴻聲遠長天暮。
——宋·柳永《夜半樂》
五九六九,隔河看柳。
當朵爾丹娜真的看見了偶爾刺破寒冬寂寥的一點兩點嫩黃的時候,她像個孩子一樣,高興的喊了出來:「咄苾,咄苾哥哥,快出來看——柳芽兒,柳芽兒!你種下的柳樹真的發芽了!」
咄苾急急忙忙跑了出來,他沒有看見柳芽兒,卻看見了一張興奮的發紅的笑臉,她燦爛甚至有些天真的大笑,拍著手。她有多久沒這麼笑過了?十年?還是更長?
「真美……」咄苾的眼淚忽然湧了下來。
「咄苾哥哥,怎麼了?」朵爾丹娜嚇了一跳,這個鐵打的男人,在那麼多艱苦與屈辱前也沒有皺一皺眉頭,而今天,他絲毫沒有理由的哭了。
「你這樣笑起來,真美!」咄苾雙手捧起她的臉,認真的看著她:「咄苾哥哥太失敗了!你知道我多害怕看你的冷笑麼?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那麼孤獨的笑了,朵爾丹娜,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只要你笑給我看……」
朵爾丹娜有些不好意思的捏著他的鼻子:「行了!你看你哪點像咄苾王啊?我答應你,只要你喜歡,我就笑給你看……」
她的眼中灼燒著幸福的光,能笑一笑,又能有人全心全意地看著自己笑一笑,又何嘗不是天大的幸福?
「這柳樹長得真慢」,咄苾笑嘻嘻地摸了摸柳芽兒:「什麼時候才能‘同心同折’啊?」
朵爾丹娜臉上紅了紅:「六月吧……」
「我還從來沒有仔細地看過一棵柳樹」,咄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到了六月——」
朵爾丹娜的臉又紅了紅,咬了咬嘴唇。
咄苾忍不住了:「怎麼了你?快說!」
朵爾丹娜的臉紅的象夕陽下的彩霞,她的聲音忽然細的象根頭髮絲:「沒什麼……」
咄苾奇怪地打量她一番,用力抓住她的雙肩:「爽快點,快招!你看看你,哪一點像朵爾丹娜?」
他趁機報了剛才的一箭之仇,朵爾丹娜忍不住又是囅然一笑,低下頭,曼聲細語地道:「到了六月,垂柳可以隨意折來玩的時候,我們的……孩兒……也該……」
「你說什麼?」咄苾顯然還沒有準備好接收這樣的訊息,幾乎快要暈過去了:「你再說一遍!」
朵爾丹娜俏臉一板:「本座的話,向來不說第二遍。」
咄苾一屁股坐在地上,傻乎乎地看著自己的靴子,好不容易才從這巨大的衝擊裡回過神來,猛然衝起,一把抱起朵爾丹娜,圍著柳樹的長城瘋一樣的跑起來。
「朵爾丹娜,我的朵爾丹娜——」他一跤摔在地上,仍緊緊將妻子抱在懷裡:「你居然不告訴我?從今以後,不許再和人動手,不許勞神,風雲盟的事情就交給你手下那群大俠吧。還有記得不許用輕功,最好也不要騎馬——特別是你的‘搖光’,跑起來總是瘋瘋癲癲的。」
他自己剛像個瘋子一樣地跑了一圈,居然還一板一眼地數落「搖光」。
朵爾丹娜笑盈盈地望著他。
咄苾躺在地上,看著藍天:「我們的女兒,就叫、就叫……」
朵爾丹娜嗔道:「你怎麼知道是女兒?」
「我們的第一個孩子,一定是女兒!」咄苾傻笑著,似乎在憧憬夢中的未來:「疊羅施也孤單很久了,給他個妹妹……」
那天晚上,咄苾在夢中皺著眉頭喊道:「就叫達達敏爾!」
看著丈夫的一本正經的面容,朵爾丹娜忽然覺得很幸福,她終於要成為並享受一個真正女人的生活了……
柳芽兒一天天的綠了。
柳葉兒一天天的滋潤了。
柳枝兒一天天的長了。
塞北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直到三月,黃河的冰才徹底融盡,來往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一個早晨,朵爾丹娜收到了一封信。
「春來染沉痾,恐已不治。望見孩兒一面,並遇託孤於雲妹。遲來恐陰陽兩隔矣。——紅字。」
咄苾捧著一盅羊奶走進帳篷,關切的問:「你怎麼了?好象臉色不太好。」
朵爾丹娜收起書信:「紅拂她……好象快要不行了,她希望我能去一趟。」
「不許去!」咄苾急道:「你六個多月的身孕啊!」
朵爾丹娜嘆息道:「不是隻有六個月麼?咄苾,我去見見她好了,我娘死的時候,若是能見上她一面,我……」她的頭垂了下去,很快又抬了起來,堅定地望著咄苾。
咄苾還是試圖打動她:「我替你去一次行麼?」
朵爾丹娜搖頭:「她有話對我說!」
咄苾狠狠心:「那好,我們多帶一些人過去。」
朵爾丹娜一笑置之:「你擺明要我和李淵動手麼?」
咄苾又氣憤又無奈,過了好半晌才道:「你以為你是原來麼,可以獨闖千軍萬馬,朵爾丹娜,你有身孕,遇到什麼事情,是不能動手的。」
朵爾丹娜依舊自負:「我們一路悄聲過去,不會有人知道。再說一路上還有風雲盟的人在,出不了事的。咄苾哥哥,你放心,還有兩個月,才有人傷得了我!」
「等一下!」門外風風火火闖進一個人,喊道:「你們帶我去吧,我可以照顧朵爾丹娜……」
是宇文素眉,短短幾個月,她已經憔悴的不成樣子,皮膚變得鬆弛,眼角也開始出現了明顯得皺紋,像是老了十歲一樣。
咄苾和朵爾丹娜都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麼,兩個人對望了一眼,朵爾丹娜心想宇文素眉也是孤苦伶仃的女人,既然全心全意的喜歡李靖,不如就遂了她的心意。再說,紅拂既然快要離世,李靖也是自然要續絃的,宇文素眉自然是極好的人選。
她拉了拉咄苾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其時,永濟、通濟、邗溝三渠已通,江南河也差不多快要竣工,隋世水利之便當真是前無古人。但是,隋煬帝予智予雄,獨佔天下,水路上全是官兵,根本無法通行。他又課天下富人買車馬,徵天下兵丁民夫,百姓窮困,生機斷絕,陸路上盜賊四起,也不太平。
咄苾經過多番考慮,決定過沙漠,延賀蘭山南下,避開官府與江湖仇家的耳目。
他長年馳騁於阿爾泰山下的大戈壁,對沙漠的熟悉程度,實在非常人所能及。對賀蘭山東的千里黃沙,確實也不怎麼放在眼裡。他帶了四名隨從,一輛極寬敞舒適的大車,星夜趕往中原。
朵爾丹娜本意是帶著搖光隨行,但那搖光使了性子,死活不願意拉車,咄苾又嫌它過於礙眼,便索性留在陰山,只帶了那隻白鷹隨行。
一路馳騁,朵爾丹娜一直躲在車裡,從小到大,倒也沒有享過這等清福。
「朵爾丹娜——」咄苾靠著車廂,向裡說了一句話:「咱們到了賀蘭山了。」他的聲音溫柔而低沉,似乎怕驚嚇到車中的妻子。
輕輕挑起窗簾,賀蘭山巨大的黑影撲面而來,朵爾丹娜居然打了個寒戰,她伸出頭道:「咄苾,我們還是再趕段路吧。」
「你不舒服麼?」咄苾堅持:「你不舒服,我們才要休息啊,你禁不起這樣的顛簸。還有一個時辰太陽就落山了,我們吃點東西,歇著吧。」
朵爾丹娜笑笑,沒有再違了丈夫的殷勤好意。
她走下車,開眼便看見了一處巖壁,不知怎地,心中就是一驚。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恐懼佔據了她的心,這場景很熟悉,就好像……是很多年以前,她瑟縮在一面山崖下,無助的面對無數步步緊逼的大軍。
「怎麼這麼敏感了?」朵爾丹娜用力搖了搖頭,似乎要驅趕心中所有的陰影,或許是快要做母親的人真的有些不同吧。
幾個隨從忙活起來,篝火開始熊熊燃燒,鍋裡的開水滋滋作響,冒出一陣陣白霧。咄苾皺著眉頭扔進去最後一根木柴,嘆氣道:「昨天我說再帶些木柴吧……」
「我去!」疊羅施自告奮勇地喊,他在馬車裡窩了一天,一跳下來,真是一刻也不得閒:「爹爹,我去砍些木柴過來!」
「去吧!」咄苾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頭:「吉略,尹合機也一起去,快一點!」他越來越喜歡疊羅施了,這孩子武藝進展的極快,特別是有了朵爾丹娜的指點,儼然已是一流的高手,人又聰明能幹,咄苾當真把他當作上天送他的禮物。
宇文素眉扶著朵爾丹娜下車,坐在一方鋪好的錦墊上。小心的將一包藥草倒入鍋中的水裡,藥草漸漸展開,散發出一陣陣清香舒展的氣息。
「素眉,怎麼了?不會還在怨我吧?」朵爾丹娜笑問道。宇文素眉一直背對著她,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卻是一抖,險些打翻了那口藥鍋。
看來,她真的是情根深種,朵爾丹娜暗地嘆了口氣,勸道:「過不了幾天你不就見著他了?那時候,讓他娶你過門,名正言順的進了李家,好不好?」
「好……」宇文素眉忽然轉身,眼中滿是淚水,似乎有話要說,卻只能重複道:「好,好……」
朵爾丹娜有些不忍了,拉著她的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好了……怎麼傷心成這樣?快!藥已經煎好了,幫我拿過來,好不好?」
宇文素眉低了頭,去捧了藥碗過來。
「我來——」咄苾端下藥鍋,輕輕瀝在碗裡,用小勺攪了攪,又送到口邊試了試溫度,這才喂到朵爾丹娜口中。
朵爾丹娜也不顧忌,只舒舒服服地靠在咄苾懷中,就著他手中喝藥,兩個人都極是自然而親暱。
宇文素眉看他們恩愛纏綿之狀,傻愣愣地站在那裡。
這才想起她的心上人還在天邊,朵爾丹娜忙岔開話題:「還是素眉姐姐細心,還記得帶上安胎藥。難得這藥這麼好喝……」
咄苾懵懂不覺,笑嘻嘻地介面:「這個自然,咱們的女兒既是風雲盟的少主,又是突厥的公主,嘿嘿,那是何等金貴?當然要小心了!」
朵爾丹娜直起身子,撥了撥火堆:「女兒女兒!你怎麼知道是女兒?還沒完了!」
咄苾笑了笑,似乎整張臉都在發光:「我喜歡女兒啊!你想疊羅施不出三五年就能跟著我上戰場打仗了,家裡當然最好有個小女兒——」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眼下已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分,疊羅施差不多去了一個時辰,居然還沒回來。
「我去看看」,幾番遲疑,咄苾還是站了起來,又俯下身子道:「有事喊我,我馬上就回來。」
朵爾丹娜心中一陣甜蜜,覺得雄霸天下的咄苾王居然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但即使是她,也覺得片刻的分離似乎也變得難以忍受,或許,這就是愛情。
咄苾又回頭看了朵爾丹娜一眼,她的側影似乎被夕陽鍍了一層金,看上去寶相莊嚴,不似人間的女子。
他也受不了自己的拖沓,幾個起落,便掠入樹叢中,眼下已是黃昏,樹叢中陰森森的,哪裡有兒子的影子?
咄苾搜尋了幾步,「阿爹——」遠處傳過幾聲極縹緲的呼喊,正是疊羅施的聲音,似乎遇到什麼極是緊急的事情。
咄苾略一遲疑,想了想宇文素眉和那兩名侍衛功夫都不錯,朵爾丹娜的功夫即使對摺之上再打個對摺也是第一流的高手,應當不至於有什麼應對不來的狀況。猛一頓足,向著疊羅施呼叫的方向奔去。
太陽已經落到了與地面相平的天邊,東邊的沙漠上金光變幻,不可方物。
「你看落日,真紅,象不像一大堆鮮血?」朵爾丹娜的臉色有些沉重:「我吹個曲子給你聽。」
她從懷中摸出那個小小的土壎,一縷低沉悲壯的大荒之曲在天地間飄蕩開來。
那支曲子,讓她想起了一個年輕人,曾經教她吟詩,教她讀書,教她吹笛子……她學會了平生第一支曲子,也是唯一的一支,這曲子很難、很淒涼、很悲傷,她自信,這首曲子吹得比那個人好,也比那個人身邊的絕世佳人好。但她以後,只會為另一個男人吹笛子,另一個愛著她、護著她的男人,一個註定和她廝守一生的男人,那是她的……丈夫……
宇文素眉看著她,也被往事淹沒了。她想起了一個春天,想起了無憂無慮的年少青春,她想起了生平的第一雙繡鞋……甚至,她想起了那個晚上,李靖吃驚地看著她身體裡流出來的血驚訝的無話可說,她閉著眼睛,痛楚而驕傲地躺在那裡——她做了那麼久的伍夫人,但她的身子,白蘭花一樣嬌嫩芬芳的身子,是為那個人留著的……她終於可以和那個人長相廝守了,她為他居然做了那麼多,那麼多她根本無法想象的……
兩個隨行的侍衛也陷入了沉思,這曲子似乎真的可以勾起人埋藏的最深的往事。他們已經不再年輕,但總曾經有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發生過一些又甜蜜、又糊塗的事情……是那個已經遠嫁的姑娘,還是每天等在帳篷裡的女人?
蒼藍和龍山——兩個王爺的隨身侍衛,居然和宇文素眉那個小女子一般,長滿絡腮鬍須得嘴角綻開一絲微笑,而後,眼中竟流下兩滴渾濁的淚滴。
《哀郢》,就好像是大漠中荒廢的一座古城池,訴說這一些歲月後的故事。
壎聲嘎然而至。
「什麼人?」朵爾丹娜手中的壎飛了出去,似乎在半空中打中了什麼,裂成了無數碎片,但其中幾片依舊箭一般打在極遠處一條黑影上。
蒼藍已經倒下,臉上猶自掛著微笑和淚水,似乎剛剛做了一個很美的夢,還沒有從夢中醒來。
龍山已一刀砍下自己的右臂,剩餘的左臂握緊了鋼刀。
龍山的斷臂和蒼藍的身體已經迅速發黑,朵爾丹娜用一根焦炭撥過他的屍體,只見後頸上還留著一截針尾。
居然在三十丈外發針,這絕對不是人力所能為!
朵爾丹娜沉思道:「想必是用了極霸道的弩弓,但是射到這裡,才會力竭,還留下一截。那個人若是再靠近一點,只怕就要倒下。」
但針上的毒卻是見血封喉,端的利害無比,可以讓人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死去。
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朵爾丹娜第一次感覺到女人的不方便,她幾乎可以確定敵人就在左近,卻不敢貿然搜尋。——是的,她有了更重要的原因,她不敢驚醒睡的正甜的孩子,這一刻,她有些後悔了。
「去!帶人回來」她毫不猶豫,抖手將白鷹放了出去,白鷹已經很老了,依舊全力一飛沖天。朵爾丹娜的聲音又變得冷漠而決絕:「退!這個地方就是箭靶子,我們走,到東邊的山崖下去!」
宇文素眉點點頭,躍到馬車駕駛座的位置上。
朵爾丹娜微微一晃,人已到了車廂中,一手移形換影的身法,依舊精妙無雙。
宇文素眉揚鞭,馬車全速向前,朵爾丹娜一掌震下半個車廂,視野頓時開闊,她警惕地四下張望,指尖已有寒芒閃動。這些年來,她面對危險的次數已比大多數人都要多的多,眼見強敵將近,她周身肌肉開始緊張,但手指卻更穩定,冷冷注視著每一個可能的人影。
忽然,一陣劇痛從腹中傳來,象閃電一樣劈中她的大腦。「這是怎麼了?」她恐懼的想。
劇痛一陣陣傳來,朵爾丹娜的指節也因用力握緊而顯得蒼白,這訊號已愈來愈準確無疑了:這個孩子,這個八個月還不到的孩子,偏偏在這個時候要到人間湊湊熱鬧。
「唔——」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呻吟。
「你怎麼了?」龍山捂著斷臂,驚慌的問。
宇文素眉也跳下車來,緊張地道:「下來,你這個樣子不能再向前走了!」
宇文素眉急著將車上的鋪蓋衣物一起拖下,把朵爾丹娜扶出車外。龍山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抓起刀大步走開,為她們護衛。
朵爾丹娜已經渾身是汗,嘴唇也開始發白。
「你……是要害死我啊!」她吃力的喘息。
「不是!」宇文素眉下意識的接了一句,這才發現朵爾丹娜只是在和肚子裡的孩子說話。
朵爾丹娜冷冷地看著她,目光逐漸透徹而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