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燕人美兮趙女佳,其室則邇兮限層崖。
云為車兮風為馬,玉在山兮蘭在野。
——《吳楚歌》
古分天下為八音,為匏、為土、為革、為木、為石、為金、為絲、為竹。有「八音克諧,神人以和,無相奪倫」之說。
壎為土音,出於土,合以水,琢以金,點以木,成於火,得五行之精,飽含著大地的滄桑和悲壯。
落日。
朵爾丹娜吹得也是一曲她心目中的《落日》,低低的徘徊,哀哀的沉訴,遠遠的轟鳴。
往日,幻化成如血的潮水,在如血的落日下湧上來。
「燕雲,這本是笛曲吧?」宇文素眉站在她身後。
朵爾丹娜點點頭,自從她捏碎了那管竹笛,就在也沒有用過笛子。她苦笑道:「我……也只配用這土生土長的東西。」
宇文素眉心中滿不是滋味,她跟隨向燕雲已經四載。或許開始是因為憐憫,但後來就為了一些說不清的原因,向燕雲和她走得要近些,說的話也多些。那個驕傲而颯爽的女子,實在有著太多的心事。
「別說傻話了」,宇文素眉拍了拍她的肩:「天下還有什麼是你不配的?難得王爺英雄了得,又對你如此痴情……」
朵爾丹娜站起身來,拂了拂身上的泥土,目光有些迷惘,似乎在自顧自的冷笑:「我……離開風雲盟,離開戰場和廝殺,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素眉,你知道我為什麼遲遲不讓你加入風雲盟麼?」
「知道……」宇文素眉螓首一低,輕聲道:「我功夫差……」
朵爾丹娜展顏一笑,笑容又隨即隱沒:「我只是不想讓你沾血,只是想讓你乾乾淨淨脫身。」
宇文素眉的眉頭掠過一絲陰影:「我也沾過血的……」
「那不同!」朵爾丹娜輕輕拉起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你是好人家的女兒,遲早還要回到那個世界。素眉,你真的要為伍將軍守節一世?你還不到三十歲啊!」
宇文素眉的眼前頓時閃過一個影子,光潔俊朗,英武儒雅,溫柔而自信地笑著。
她的心一下痛了起來,回憶中的影子變得猙獰,緊緊揉捏著她的神經,忽地扭過頭道:「燕雲你胡說什麼?明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可不是我的。」
「大喜?」朵爾丹娜一怔,目光冷的象天山之巔的寒冰。
「是啊。」她忽然伸開雙臂,似乎要擁抱整個藍天,「我沒有理由拒絕他!可汗在防著他,蘇察在盯著他,朵爾丹娜若是不嫁給咄苾,一切太像個騙局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沒有想過,我也會經歷這種婚姻。」
「燕雲」,宇文素眉被她的神情嚇了一跳,她記憶中似乎還沒有見過面前這個冷銳而犀利的女子如此激動。
「別喊我向燕雲」,朵爾丹娜用力碾著地上的青草,深藍色的馬靴上沾著幾莖斷了的草葉,「在這片草原上,人們只認識朵爾丹娜!」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向燕雲」那麼不願意嫁人。
宇文素眉無話可說,也低了頭。她的腳上是一雙煙青色的繡鞋,纖細而秀美,在草原上隨處可見的馬靴中顯得極是突兀。
落日快要徹底沉默了,濃重的有些發黑。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滿懷心事的並肩走了回去。長髮和長髮一起在黃昏的迷幻中飛揚。
第二天,咄苾王要迎娶騎白馬的朵爾丹娜。
那是神話和神話的結合。
咄苾王一聲令下,各個部落紛紛獻上金珠銀飾、翠玉珍寶……一盤一盤擺在朵爾丹娜嶄新的青氈前;江湖上的賀儀也源源不絕的送到,堆積如山。一時間,那小小的帳篷處處珠光寶氣,竟讓那洛陽西苑、江都行宮也失了三分顏色。
朵爾丹娜皺著眉頭,有些厭倦地看著那些箱子、盒子、盤子……無數手捧珠寶的突厥牧民誠心誠意地看著她,企冀這白衣的仙女肯收下他們的獻儀——從箱底的布包裡,密室的銅櫃裡,海外的集市上搜集來的寶物,足夠讓幾百個新娘子風風光光地嫁人。
「朵爾丹娜,接旨——」傳令官快馬而至,滿面春風地一站。
朵爾丹娜實在有些不耐煩了,冷冷道:「念!」
傳令官愣了一愣,單是這蔑視可汗天威一條,便是殺頭的罪,他權衡一番,還是決定佯裝不見,傳旨道:「諸神在上,始畢可汗聖諭,冊加朵爾丹娜狼主封號,屬地燕然山,方圓五百里。賜黃金千斤,明珠百斛,玉璧五十面,上等牛羊五千頭,以為嫁儀。」
朵爾丹娜眉毛一挑:「又是這些勞什子!」
那傳令官看著她,恭喜又沒法恭喜,指斥也不敢指斥,只得連連躬身,退了出去。
宇文素眉有些看不過去了,提醒道:「朵爾丹娜,你至少也算半個突厥子民吧,見到可汗的聖旨,總得給個面子,有些個起碼的禮節才好。」
無奈的坐下,朵爾丹娜隨手拎起一串珍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繞著,「我知道,只是……還沒習慣罷了。」
帳外,忽然起了一陣喧譁。
遠處一列馬隊,徑直向這邊趕來,馬隊後是一大群牲口,遠遠拖到天邊。
宇文素眉驚得合不攏嘴:「是你的嫁妝啊!」
連朵爾丹娜也嚇了一跳,這樣子遮天蔽日地送嫁妝,倒也聞所未聞。
「見過狼主千歲!」那頭人連同士兵遠遠跳下馬,施禮道:「請狼主清點數目。」
朵爾丹娜一笑,掀開手邊一頭的扎包往裡看了看,笑道:「辛苦了!多謝!這一份你帶兄弟們去分了吧!」
那名頭人驚得目瞪口呆,這裡面是一百斤黃金。有這麼些金子,他們一生一世也不用吃這奔波之苦了,沒想到一趟差使,竟發了筆橫財。
他連連叩頭,口稱:‘多謝狼主!「足足扣了十餘下,才小心翼翼地牽馬走了。走了老遠,才聽到眾人一片歡呼。
太后、王后、百官、各個部落的頭人,以及突厥的屬國和附近漢人頭腦們的賀禮也是大批大批送到。隨處可見高麗的參王、契丹的鐵具,大宛的良馬和美酒以及中原的瓷器與書畫,江南的絲綢錦緞。女奴和下人也站了一地。
突厥是北方的大帝國,風雲盟又是天下第一的幫會,其中無論哪一個說不定就會取隋室以代之。這兩個頭腦人物的聯姻,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驚天的迅聞。
宇文素眉笑盈盈地在一盒盒波斯的寶石裡挑選,「來啊,我給你做一頂世上最美的王冠。」
被那些陌生的人和目不暇接的破爛包圍了這麼久,朵爾丹娜忍無可忍地喚道:「阿齊!」
阿齊是咄苾剛撥給她的尉官,一聽招呼立即趕了過來。
朵爾丹娜吩咐:「清點一下牧民們的獻儀,盡數收下。然後從其他金珠裡,選取雙份的禮物送回去。那批男女奴隸,願意回家的賜給路費回家;不願意回去的,賞他們每個男人一頭牛,每個女人一口羊、一匹絲綢、十兩銀子,隨他們在哪裡生活,沒有地方去燕然山也可以。霍里和查貝的家人一家送去千兩黃金。其餘的,分為三份,一份給風雲盟的兄弟,怎麼著也是我成親;一份給咄苾犒軍;一份賞給這周圍的窮苦百姓。中間若是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不好折算,你們拿去分分好了。」
那個叫「阿齊」的尉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一大堆財寶轉眼間就被她分了個乾乾淨淨。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快去!」朵爾丹娜滿意的打了個響指:「素眉,給我找身新衣裳,嫁個人而已,又不是開鋪子。」
阿齊戰戰兢兢地退下,逐條宣讀狼主的命令,遠遠近近的,草原變成了歡呼的海洋。
朵爾丹娜樂呵呵地扯了扯宇文素眉:「嘻嘻,沒什麼寶貝給你玩了!」
宇文素眉苦笑著嘆氣:「幸虧我沒把賀禮送你,不然這會又不知給你分到哪裡去了。」
「你送我的我哪裡捨得分掉?你沒看那些牧民送來的禮物我還留著呢。」朵爾丹娜冷笑:「他們送的只不過是向燕雲向盟主,是咄苾的王妃罷了!」她忽然想起來,來了精神:「你說有東西送我?什麼什麼?」
宇文素眉開啟一個小包裹,抖開,是一領披風,銀灰絲線繡的騰雲紋,當中是一隻雪白的鷹,銀白色彼此映襯,宛如一色又涇渭分明。
「給你擋風吧」,宇文素眉羞澀的一笑:「我繡花的功夫和手上的功夫也差不多……」
「好姐姐」,朵爾丹娜攬住她肩膀:「晚上我就披著它成親。」
兩個人在帳篷裡嘻嘻哈哈笑成一團,也分辨不出誰是那叱吒風雲的英雄。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似乎只是風掠過牧草。
「誰?」也不見朵爾丹娜有什麼動作,已掠到帳篷外。
門外,站著個小小少年,有些膽怯的捧著一束雪白的花,額頭和四肢全是擦傷。
「姑姑——」他抬起頭,臉蛋已是通紅。
「哪兒來的?這是雪芙蓉啊!」朵爾丹娜一驚:「阿來,你這個渾小子居然上了無端崖!你沒死真是萬幸,風雲盟裡多少好手都不敢去,你知道麼?」
她一怒之下,舉起雪芙蓉就要甩掉,轉眼一看,阿來的眼中噙滿淚水,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來。
朵爾丹娜心軟了,她撫摸著阿來身上的傷口,安慰道:「好了,姑姑喜歡,不生你的氣!」
阿來用力一甩頭:「姑姑喜歡就好了。」說罷,扭頭就跑。
「這孩子脾氣還真有點像你!」宇文素眉笑道:「只是真讓人擔心死了,居然到那地方摘了這花下來……」
朵爾丹娜撫摸了一下花瓣,眼睛亮了起來:「我喜歡!好,今晚我就帶著你們的賀禮成親。」
按古禮,婚禮是在黃昏舉行,也就是「昏禮」。
以皇室的排場和咄苾的興奮,儀式本來是應該從黃河之濱一直延伸到大戈壁的,狂歡七天七夜,盡興而歸。
而咄苾興高采烈的跑進朵爾丹娜的帳篷「商量」一番之後,一連下了七道命令,取消了定、徵等六禮,撤回了法師,收起了冠冕和儀仗,甚至勸阻了一批異域觀禮的賓客。
朵爾丹娜不喜歡喧鬧,今天是他和她大喜的日子,一切都要讓她高興才好。
看著不冷不熱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朵爾丹娜,咄苾憤憤下令:「在朵爾丹娜開顏歡笑之前,有一人敢喧譁,殺無赦!」
——若是看不到你的笑,全世界的喧鬧與我何關?
婚禮簡化到敕勒川的方圓百里,咄苾王騎著青牛迎娶朵爾丹娜於大青山下,也就是陰山。
牧民們自覺地排列了百餘里的兩列長龍,爭相一睹朵爾丹娜的風采。咄苾王令出如山,沒有人敢多說一個字,連孩子的嘴也被母親緊緊掩住。
落日漸漸逼近天涯。大青山變成了一片黑色的影子,莊重而且肅穆。
朵爾丹娜的婚禮愈是難見,愈加引起人們的興趣。遠方的客人們幾乎一個也沒走,紛紛擠進了人群裡。
咄苾穿了件硃紅色的袍子,披著黑緞鑲金的大氅。他胯下是一頭三歲大的青牛,牛角包上了赤金,身上也掛滿了纓絡。
他靜靜地等著,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鄭重的一次等待。身後是跟隨他征戰多年的部屬和戰將,也在微笑著等待。他們恪守著王的命令,但笑意還是掩飾不住的從眼睛中、嘴角邊流露出來……
他們在落日的餘暉下染了個通紅。
忽然,人群掀起了一陣聲浪,那是無聲的驚歎與興奮——當人足夠多的時候,即使不說話也會發出足夠大的聲音,就好像滄海橫流的波動,壯觀本身也是有聲音的。
無數聲音指向一個方向,確切的說,是一個點,白點。
朵爾丹娜!
她的長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束起,只是細細地梳理過,整齊地披在肩頭。一頭青絲沒有任何裝飾,只圍了一圈雪芙蓉。她甚至連蛾眉也未掃,只是臨下山前,宇文素眉實在看不過去她的寒素,為她點了一點絳唇。
咄苾細細打量著她——好在她總算換了身新衣裳,那是「玉絡煙」的綢緞裁減的一身突厥衣衫,在黃昏裡一色淡青,只有腰帶的紋路隱隱有幾道緋紅,添上了一絲喜氣。而且這個傢伙偏偏又披上了件銀色的斗篷,俏生生,孤零零,縱馬一頓,憑生出一股孤寒之氣。
誰見過這麼冷、這麼清、這麼孤獨的新娘子?
再沒有一聲低語,隱約可以聽見歸鳥還家的鳴叫聲。
「朵爾丹娜——」咄苾定睛瞧了瞧那個似乎在冰雪中浸過的女孩子,低喚道:「我終於等到你長大了……」
他毫不遲疑地伸出手去,緊緊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溫暖而厚實,目光滾燙而炙烈。
人群中又湧起了一陣壓抑的讚歎聲。
朵爾丹娜不阻攔,也沒有羞澀,只是伸出手任他拉著,她的手寒冷如冰,沒有一絲熱情。
二人並轡向前,咄苾指點道:「你看,那是噶裡七部的勇士,飛龍、飛鳳、飛虎、飛豹、飛熊、飛獅、飛雕……」
他手指所至,立即響起一陣低沉的號角聲與齊刷刷的跪拜聲,似乎他們不是在成親,而是在閱兵一般。
咄苾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那個‘飛雕’本來是叫做‘飛鷹’的,只是我不喜歡還有別的鷹在我身邊,就替他們改了名字。」
朵爾丹娜忍不住撲哧一笑,心想咄苾素來以冷靜容忍著稱,偏偏有時候像個小孩子,野蠻的可愛。
她這一笑不打緊,咄苾王的禁令就此打破。
「笑了!笑了……」低語聲逐漸變成歡呼聲,由近及遠傳了出去。也不知是誰率先點起火把,火光點點相傳,在目光所及的極遠處也閃亮了起來。大草原上,頓時燃起了兩條火龍,簇擁著一對新人,向他們的新房走去。
火龍外面,也相應似的點起來零星的火把,像是滿天的繁星。
歡呼聲和壓抑已久的哄叫聲如久緒的山洪在火光中爆發,連大地也在顫抖,浮雲也在顫慄。
呼聲開始是混雜的,不久就統一起來:
恭喜大王!
恭喜狼主!
咄苾王萬壽無疆!
歡迎朵爾丹娜重回突厥——
那一聲比一聲整齊的叫喊已不僅侷限於禮拜或是恭賀,而是飽含了突厥人的希望——讓我們突厥從屈辱和分裂中掙脫出來!讓我們突厥過上豐衣足食的幸福生活!不再仰人鼻息,不再提心吊膽……這兩個人,在各自的傳說中奮戰了十年,今天他們走在一起,必將帶來一個更強大的突厥!
咄苾的眼睛開始發亮,血液也開始沸騰。他騎著一頭肥牛去牽朵爾丹娜的手實在不方便,也不管還是在迎親,一縱身就落在搖光背上,一抖韁繩,狂奔向前。
聞著朵爾丹娜秀髮的芬芳,咄苾有些頭暈目眩,他劈手搶過一枝火把,狂吼道:「我的朵爾丹娜——」
千里草原似乎還記得這個男人十年前的吼聲,也激昂回應:「……朵爾丹娜。」
滾滾黃河在咆哮:「……朵爾丹娜。」
天地風雲跟著一起吶喊:「……朵爾丹娜。」
秩序一下子就亂了,被甩在後面的人開始跟著白馬狂跑,人們被咄苾的野性點燃了,看著他騎在白馬上擁著新娘子狂奔,所有的人也跟著喊:「朵爾丹娜!朵爾丹娜!朵爾丹娜……」
朵爾丹娜自己被駭住了,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手下的兄弟屬從也遠遠不止此數,但是她自從出孃胎哪裡被人這麼喊過?看看那無數的火把,那身後無數痴狂的大喊自己名字的男男女女,這一切讓她有了種不真實的眩暈。她的心開始狂跳,破天荒的感覺到慌亂和緊張的滋味。
即便是昔年為博褒姒一笑的烽火戲諸侯,在這裡,也是小巫見大巫。
「咄苾」,朵爾丹娜回頭:「這……」
咄苾在她耳邊低語:「聽見了麼?是你讓他們燃燒起來的,我沒本事滅火……」
聽見他這麼倒打一耙,朵爾丹娜憤憤道:「人一多你就發瘋!」
咄苾顯然今天高興之極,回口道:「他們喊的是你的名字!」
朵爾丹娜無奈道:「你看看他們的樣子,他們嘴裡喊的‘朵爾丹娜’和蘿蔔白菜也沒什麼區別。」
「朵爾丹娜好妹妹!」咄苾嘻嘻一笑:「你試試讓他們喊蘿蔔或者白菜好不好?你要是真行,以後我就讓你當家。」
朵爾丹娜想到這麼多人一起大喊「蘿蔔」的樣子,也不禁大樂,咄苾看見逗得她笑更是樂不可支,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百里之遙在搖光蹄下不過是撒了個歡兒,轉眼即到。
朵爾丹娜卻是倒抽了一口冷氣:眼前是一座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帳篷,帳篷是雪白的,外面罩了層如煙如霧的紅綃,那樣的紅妝素裹,看上去如長夢未央,迷離不似人間。
(二)
椅梧傾高風,寒谷待鳴律。
影響豈不懷,自遠每相匹。
婉彼幽閒女,作嬪君子室。
峻節貫秋霜,明豔侔朝日。
嘉運既我從,欣願從此畢。
——向秀《秋胡詩》
祖先啊!
大神!
我以血祭奉你洪水流過的每一寸土地。
在亡靈的憩息中,我們萬生不息。
你用你洞徹了過去與未知的眼睛,
指引給子孫不竭的泉水,
洗去這對夫婦的罪惡,
賜他們以安寧。
族裡的祭祀是老人中最年長的一個,手中持著一截馬骨,念著賜福的咒文。
老人已經老的只能用全副精力祭祀,他看著半跪在他面前的男女,濛濛的老眼裡似乎也放出歡喜的光來。
「去吧,咄苾王!去吧,高飛在雲端的朵爾丹娜!這個夜晚,神已經賜給你們了!」馬骨上蘸了兩個人混合的血液與聖水,在他們額頭上點了一點。
咄苾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濃,忽然將朵爾丹娜抱了起來,在歡呼聲中,走進了披紅的白廬。
雪芙蓉的映襯下,朵爾丹娜的肌膚玉一般晶瑩,她靜靜睜著眼睛,有一點幸福,又有一點絕望地被帶進了她的新房。
一進入新房,咄苾的膽子似乎小了很多,他雙手托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新娘,一臉的幸福。
「你笑什麼?」終究是大姑娘,朵爾丹娜再也無法維持她的冷酷和鎮定。
「……」
「你究竟笑什麼?」她有些慌亂了,白玉般的臉龐一片緋紅。
「來,我給你講個故事。」咄苾坐在她身邊。
青油燈滋滋地燃燒著。
「那還是在很久以前,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有一天,我夜觀天象,忽然看見一顆天上最大最亮的星星滾落塵埃。就在這時候,一隻小黑熊跑了出來,拿走了星星。」
朵爾丹娜本來還在一本正經的聽著,聽到小黑熊,不由得微微一笑。她「聞絃歌而知雅意」,大概也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實在不忍心看見暴殄天物。於是咄苾王子只好委屈一下,附身到那隻小黑熊身上,天天抱著那顆星星。」
咄苾的眼中滿是火焰:「只是,那天上的星星會不會覺得委屈,不肯和我這頭笨熊在一起?」
朵爾丹娜聽得芳心一動,臉上竟是一片通紅。
「你願意的,是不是?」咄苾用力抱住她,將頭湊了過去。
朵爾丹娜通體一顫,不假思索地堅決推開了他。
咄苾多少有些沮喪,但還是暖暖地笑了笑:「我知道天上的星星一定會不能適應人間的生活。放心,我不會勉強你——」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忽地又回頭笑了笑:「反正我又不是你的對手,想勉強你也勉強不了,是不是?我的小星星,我出去了。」
朵爾丹娜看著他的背影,看著,看著……眼睛裡竟有了絲久違的暖意,如春風般一點點融化了她心頭的堅冰。
那一方影子一樣的堅冰。
最深的夜已降臨。
喧鬧漸漸變成了平靜。
陰山腳下,一望無際的敕勒川平原。
這片草原北倚陰山,南臨黃河,如一方巨大而柔軟的翡翠靜靜嵌在賽北的初秋裡。
「來了,來了……」一個小男孩搗了搗同伴。
約莫四五個男孩,最小的六七歲,最大的已經十四五,擠眉弄眼地伏在高高的牧草下,指著遠處漸行漸近的黑影。
那也是個十歲上下的小男孩,手裡提著枝長槍,顯得很不協調。
他不知不覺地走入了這個包圍圈,忽然腳下一軟,人已陷了下去。男孩臨危不懼,槍尖向地上一戳,藉著反彈之力躍了上來。
「上!」那些埋伏的大小孩子們一湧而上,手裡都拿著刀槍棍棒,沒頭沒腦向他身上招呼。
被圍攻的小男孩一驚,手上用力擋開兵刃,人又一次落入坑底。
幾個人團團圍住坑口,那個最大的少年顯然是他們的頭目,他大聲喝斥:「疊羅施,你還敢再說一遍?」
「怎麼不敢?」叫「疊羅施」的男孩仰面回答:「你爹是個大壞蛋!他殺了皇爺爺又陷害咄苾叔叔,他根本膿包極了,連姑姑的一根手指也打不過!」
上面的少年臉色開始發白,一把摘下身後的弓箭,怒道:「我要你的命!」張弓搭箭,對準了疊羅施。
弓弦聲響,疊羅施也一個旱地拔蔥,從坑底直接躍了上來,那枝箭本來對準了他的腦袋,這麼一錯之間,已沒入了他的大腿。
疊羅施一落地就開始飛奔起來,他的速度在孩子們中是出了名的,這些人裡沒有一個跑的過他。
那個射箭的少年急了,向著疊羅施的背影大罵:「疊羅施,有種你就站住,你不僅是個沒爹沒孃的野種,還是個孬種!」
狂奔的疊羅施一下就停住了,緩緩轉過身來,手中的槍尖在微微顫抖。
那群少年嘩啦一下圍攏上來,為首的少年冷笑:「怎麼?不跑了?野雜種,我——」
「呀——」疊羅施已經被完全激怒,槍尖自地而天,帶著一溜塵土掠起,一式「振翅修容」直取那少年的中庭。
那少年連忙揮刀去迎,但疊羅施的槍通了靈性般在他刀背上一滑,依然挑了上去,以牙還牙地刺入他大腿中。
盈尺的槍尖,大半刺入腿中,那少年哪裡受得了?慘叫一聲,倒在地上,翻滾不已。
「和你爹一樣沒種!」疊羅施收槍在手,目光狠狠掃視了一圈:「再有誰敢罵我,就別怪我不客氣!哼,本少爺開始練槍了,正愁沒靶子呢!」
他的嗓音還是尖細幼稚的,卻帶著大男人的味道。
看著他大踏步的離去,那些男孩們沒有一個敢上前阻攔,走了好遠,最小的那個才嚇得「哇」的一聲痛哭出來。
這個少年就是阿來,他喜歡自己的新名字,比起那個可憐兮兮的「阿來」似乎威風雄壯了很多,那是那個雄獅一樣的男人為他起的名字。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欺侮了,疊羅施的憤怒和屈辱一點點冒上來,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想——要是他有一個象咄苾叔叔一樣英雄的父親,該多好……
他一邊走,一邊揮槍掃著那些高達兩尺的牧草,似乎把滿腔的委屈都要傾瀉出來!
是的,他是個沒爹沒孃的孩子,雖然打了勝仗,但在那些傢伙面前,他還是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那是遠遠超出一個十歲的孩子所能承受的。
進了大門,他不敢去見姑姑,向右一轉,走進了一間小小的氈房。
「眉姨——」他輕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