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笑而立,單手撫胸,那風神氣度,竟迫得雁青不敢再動手。咄苾口中也湧出血來:「你不叫雁青,你叫達達敏爾……你娘叫朵爾丹娜……李靖沒告訴你?咳咳,是了……他不知道你的名字……」
雁青抖動得很厲害,她已經不知道怎麼辦好。眼光一掃,看見案旁長劍,一把抽出,反身指著咄苾大喝:「不要說下去,我一個字都不信!我……我殺了你為民除害!」
咄苾看著她,象在看一個慪氣的小孩子,他隨隨便便向前邁了一步:「哦,是麼?」
雁青連劍尖都在劇烈顫抖,她下不了手,這個人捱了她一劍,明明傷得極重,卻渾若無事,絲毫不以為意。
咄苾搖頭:「你殺人的本事可比你娘差的遠了。孩子,動手啊?」
門外的疊羅施聽在耳裡,大吃一驚,怒喝道:「住手!」飛身撲了進來。
雁青這才如夢初醒,一劍「吹夢西州」電般刺出,疊羅施不及阻止,手中長槍飛出,正擊在劍上,那長劍半空中斷為兩截,和槍一起掉在地上。
雁青吃驚,心道一聲「好強的內力」,疊羅施鐵掌已至。他來的極快,雁青武功雖高,但臨敵經驗可謂半點也無,慌忙提掌硬接,疊羅施內力本來就比她深厚,又夾著直衝之勢,一掌接實,雁青周身一晃,退了一步。
疊羅施乃是連環雙掌,隨勢欺上,第二掌又至。雁青還沒來得及換氣,匆匆忙忙又接下一掌,她自幼氣血虧虛,哪裡禁得起這般大力猛撲,「哇」的一下嘔出一口血來。
咄苾急叫:「住手!」
疊羅施卻不肯聽,他恨極了這女子傷了父親,心道她八成不過是唐軍奸細,第三掌已是雙掌齊出,內力排山倒海般壓了過去,存心要將她立斃掌下。
雁青的天賦悟性本在疊羅施之上,輕功和劍術都遠勝於他。但她畢竟胎裡帶出的毛病,身子骨偏弱,兼之從小沒什麼高手真正指教她功夫,武藝裡投機取巧的成分便佔了一大半。疊羅施卻是在昔年風雲盟中長大,根基極是紮實,又得向燕雲的指點,實打實的功夫比雁青一個小丫頭實在強了太多。更何況自向燕雲死後他便日夜用功,如今三十出頭正當盛年,又哪裡是雁青所能抵擋?
這雙掌下去,雁青若是藉助輕功閃避倒可避過,但她一時慌了心神,居然閉了眼睛,隨手一擋。
人影一閃,蓬的一響,兩對鐵掌已結結實實對在一起,正是咄苾。他本已身負重傷,這一掌勉強接下,口中鼻中頓時噴出大量黑血,身子一搖,人已倒下。疊羅施又驚又怕,連忙扶住父汗,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雁青回過神來,身子一閃,已箭一般掠出。
疊羅施欲待追出,咄苾一手扯住,吃力道:「她是你妹子,是達達敏爾……別怪她,這孩子還不知道我是他父親……」
疊羅施也無法丟下父汗,連忙為他包紮,上藥,好不容易忙完。外面已亂七八糟喊了起來:「那個女的開啟寨門,領著唐軍殺進來了!」
雁青剛才跑出,看見無數人慌張湧入行宮,心中一動,索性開啟大門,三千騎兵蜂擁而入。山上的突厥兵本來數倍於彼,但唐兵殺的他們措手不及,偏偏主帥遇刺,大營亂作一團,頓時死傷無數。
疊羅施怒極,他知道雁青武功之高,非那群普通將領可以抵擋,若不殺了她,恐怕難以阻擋唐兵直入之勢。他摘下弓箭,舉步就向外走,但略一遲疑,又回頭看看父汗。咄苾嘆了口氣,微弱道:「我們撤……惡陽嶺,不要了!」
疊羅施氣的大叫一聲,但軍令如山,也容不得他抗命。他憤憤將弓箭向地下一摔,一手扶起父親,一手提槍,在亂軍中頒下號令,下令撤軍磧口。
早已守候在山下的李靖哪裡會放過這等兵敗如山倒的機會,趁機發兵夜襲定襄,大破突厥。
西元六百三十年,李靖大敗突厥於陰山惡陽嶺。那一役,成為歷史上著名的一個以少勝多的戰役。
當雁青告訴李靖她並沒有殺死咄苾時,李靖也長舒了口氣,似乎很滿意這樣的結局。
「爹爹……」雁青忍不住大哭起來:「我一點也不想刺他,可是還是傷了他,他不怪我,還替我擋了一掌……爹爹,他說他才是我的親生父親,你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雁青」,李靖知道再也瞞不了她。
雁青抬起頭,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一滴淚珠。她嘴唇微微顫抖,緊張驚恐地看著父親,似乎在等著他的宣判。
李靖的目光中似乎有鎮定的成分,他有些不忍,但終於還是道:「雁青……咄苾他真的是你親生父親。」
「那——我是突厥人了?」雁青驚得合不攏嘴,她捂著耳朵,尖叫起來:「我是番邦胡虜?那我還做什麼大唐的郡主?還討伐什麼突厥?還建什麼功立什麼業?」
她用力抓著頭髮,一頭秀髮被抓的亂七八糟,指節因為用力隱隱的發白。她滿臉的淚水,但絲毫沒有感覺到自己在流淚——太可笑了,發生的一切太可笑了——雁青混亂地想。
李靖心有不忍,走上去試圖安慰她:「雁青,別這樣,無論誰是你的生父,我都是你爹爹!」
「不是!」雁青用力一掙,有些陌生地看著李靖:「你知道的,你知道他是我父親你還讓我去殺他?你知道他不會防著我你還讓我去殺他?你為什麼——」
李靖無言以對,好半天才開口:「雁青,我是一個軍人,我的天職就是保護大唐的疆域不備侵犯,大唐的百姓可以安居樂業。你……」
雁青痛極搖頭:「我不聽——」
她再也承受不了,轉身狂奔了出去。
李靖剛要追,有士卒稟報聖旨已到,李靖只得擺下香案,沐浴更衣,焚香向南跪倒,天使來到,宣旨道:
「李陵以步卒五千絕漠,然卒降匈奴,其功尚得書竹帛。靖以騎三千,蹀血虜庭,遂取定襄,古未有輩,足澡吾渭水之恥矣!……進封代國公,欽此!」
李靖領旨謝恩,心中的欣喜和不安一起孳生。喜的是這驚天的戰績足以使他名垂青史,流芳百世。而不安——兵不厭詐,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鐵的規律。但一遇到那個老對手,他就有幾分慚愧——在突厥,幾乎人人皆知,咄苾是個在軍事上有潔癖的人,他可以也喜歡用計策,但從不屑於使用陰謀。
看著漸生的白髮,李靖煩躁的想:咄苾他也快要老了吧!那個雄獅一樣的男人……
(三)
澤國江山入戰圖,
生民何計樂樵蘇。
憑君莫話封侯事,
一將功成萬骨枯。
——唐·曹松《已亥歲》
轉眼間,大半個月過去了,夏日的暑氣已漸漸襲來。
終於傳來了可信的訊息,咄苾已經退到了保鐵山,他上次雖然失利,但手中依舊有數十萬大軍,兩國的命運,依舊是生死未卜。
李靖也不顧及一身儒衫,坐在帳外的空地上,眉頭緊鎖著。戰事緊迫,他已經沒有心情吹笛子了。李靖抬頭看去,那關山的明月,也不知照徹過多少流血漂杵的戰場,今天,也鐵面無私地照在他身上,他已經老了,他需要一場真正的戰役來證明他常勝將軍的威名。
月光如一個頑童手中的萬貫家財,不知輕重地隨意揮灑著。李靖忍不住要問一問她,問一問那照徹了過去未來的月亮,這一戰的勝利者,究竟是誰?
冷月無語。或許她早已看透了亙古與永恆,而這人世間的沉浮變遷,這俗人所縈懷的一得一失,在她,只能一笑置之。
千秋萬代以後,李靖在哪裡?咄苾又在哪裡?
千秋萬代以後,盛極一時的突厥在哪裡?天朝至尊的大唐又在哪裡?
滄海桑田,亦不過彈指間的變幻吧。
「爹……」雁青輕聲叫道。
李靖回過頭,雁青很明顯地又瘦了一圈,在月光下,皮膚更是宛如白玉。也就是這大半個月吧,她似乎成熟了很多,不再是過去那個一派天真的女孩兒,也不再是深宅大院裡晶瑩無塵的露珠。
「雁青」,李靖看著她的成熟,竟然有些心疼:「還怪爹爹麼?」
雁青搖了搖頭,搖得很慢很慢。她抻了抻衣角,鄭重地開口:「爹爹,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上天讓我做咄苾的女兒,或許就是讓我化解這場兵戈。女兒真的不知道活到哪一天突然就……但是若是能以我的殘生,換得大唐和突厥的和平,也算我不枉此生了。」
李靖沒想到她說的出這番話來,讚許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決定了,連夜啟程,趕往保鐵山。」雁青垂下眼簾,壓抑住內心的激動:「爹爹,我的親孃真的叫朵爾丹娜嗎?我這次去是不是看得到她?」
李靖的掌心沁出了一手冷汗:「你娘……是叫朵爾丹娜,你見到你的親生父親就都明白了。雁青,你告訴他,突厥現在是背水一戰,就算勝了,也是損傷大半。你再問問他,以一己的私仇,使兩國百姓倒懸於水火之中,是不是真的值得。冤有頭,債有主,一切都會有個結束的時候!」
「什麼私仇?」雁青顯然沒有聽懂父親的弦外之音,但卻是欽服於他的這番話,點點頭:「嗯,是了。」
「孩兒,告退……」她退後一步,雙膝跪倒,恭恭敬敬扣了三個頭。那張絕美的、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淚痕,有的只是義無返顧。
她的整個人,在銀色的月光下閃著灼灼的光輝。如水的月華,似乎在超度苦厄中的靈魂,純潔一旦變成了聖潔,就成為了一種不可侵犯的美。
李靖默默地點頭,雁青沒有看見,她父親臉上的表情是多麼奇特,有羞慚,有敬佩,也有不顧一切的堅決。
雁青沒有再回頭,她打馬而去,十三天後,她出現在保鐵山下。
「我的父親……我來了。」她喃喃道。
守山的衛兵呼啦一下圍了上來:「什麼人?」
「我要見你們的可汗,請通報一聲。」雁青用並不純屬的突厥語回答。
有人認出她來,頓時一片叫罵聲,漢話和突厥話夾雜成一片。
「漢人蠻子,可汗還沒被你害慘嗎?」
「滾!你又來做什麼,小娘們長得挺漂亮,沒安好心眼……」
「別跟她羅嗦,殺了她,放箭放箭!」
「放箭幹嘛?不如捉活的,你看她細皮嫩肉……」
……
雁青咬著牙,忍受著從未有過的怒罵羞辱,儘量客氣地提高嗓音:「就求各位通報一聲吧,可汗他一定願意見我的!」
「呸!」一個士兵怒罵:「你算什麼東西?」
「放她進來」,一個冰冷而威嚴的聲音傳來,壓倒了嘈雜的鬨鬧:「她是你們的公主。」
守兵們齊齊下拜,連頭也不敢抬。
雁青膽怯地望去,正是咄苾,他也瘦了,衣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寬大,鼓滿了風,像是地獄裡的君王。
一群人不遠不近地簇擁著他,在眾多威武的將官中,他依然顯得卓而不凡。
看著自己的父親,親切感和內疚油然而生,雁青盈盈拜道:「參見可汗……爹爹!」
咄苾的熱淚也已盈眶,他走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拉了起來,端詳著她的臉。忽然,緊緊將雁青抱在懷裡:「我的女兒……達達敏爾,你終於回來了。」
享受著從沒有感受過的熱烈,雁青的淚水也湧了出來。
「走!」咄苾鬆開她,拉著她的手向山頂走去。他目光一掃:「你們沒見到公主麼?」
滿山遍野的人們這才醒悟過來,一起跪下,口稱:「恭迎公主殿下重回突厥!」
咄苾得意地哈哈大笑,他傳過群臣,將另一隻手伸給疊羅施,一手攜著一個,走回自己的行宮。
當日,頡利可汗賜下封號:義成公主。
很快訊息傳到了幾乎所有人的耳朵裡,朵爾丹娜居然留下遺孤,回到了可汗身邊。
奔放的人們開始唱歌跳舞的狂歡,慶祝這一相逢。他們是那麼的善良,轉眼就忘記了小公主曾經給他們帶來的災難。
上了年紀的人開始給年輕人們講那隻白色的鷹的故事。就像在很多年前一樣,人們誠心誠意地企求上蒼:流年不利的突厥可以就此轉機,國運昌隆,萬世長存。
這場狂歡,是半地下的,斷斷續續持續了一個月。喜悅和希望廉價的在牧民心中播撒。
一個月後,如絲的燕草已成茵。
這一個月來,咄苾幾乎一刻也不讓女兒離開身邊,他變得羅嗦了很多,不厭其煩地問她過去生活的點點滴滴。甚至破例讓下人為她準備了漢人的房子,漢人的飲食,他似乎要把虧欠了女兒四十年的愛,在這短短的幾天盡數補上。
至於雁青,她還不是很習慣接受「達達敏爾」這個名字,但已經喜歡上它了,她知道那是泉水的意思,是很美的一個詞。
她漸漸喜歡上了這片土地,比起長安,這裡的天空寬闊了許多。雁青每天穿著突厥的冠飾袍服,看上去俊美可愛,處處招惹著族人們的眼光。
每天的散步,是這一對父女最喜歡做的事情,在父親,是可以和女兒聊聊天;在雁青,則是可以享受到公主的尊榮。
「那些柳樹如果不砍,恐怕有水桶粗了。二十年……二十年了,你孃的仇,還是沒有報。」咄苾站在山巔的一塊大石上,望著北方的茫茫戈壁。
「爹爹」,雁青鼓足了勇氣,激動地叫道:「我們收兵吧!」
咄苾猛然回過頭:「你說什麼?」
雁青直直地跪倒,仰頭哀求:「爹爹,娘不是被所有漢人殺的啊!我們為娘報仇就好了,何必遷怒於那麼多的百姓?再說,娘她也是一半的漢人,爹爹你也是一半的漢人,這樣我也是一般的漢人,至於哥哥,他根本就是漢人……爹,你要算帳,這帳可怎麼算?您難道連我,連哥哥也要恨,也要殺嗎?」
面對著失而復得的女兒,咄苾實在沒法子發怒,雁青的薄薄的嘴唇,柳葉般的眉毛,和朵爾丹娜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而堅挺的鼻樑,又似乎繼承了自己的英氣。她那麼蒼白,蒼白的讓他這個父親心疼,咄苾輕輕拉起雁青,臉色依舊是和善的:「起來說話,地上全是石頭,不疼嗎?」
他的目光中,是滿滿的慈愛。
那是從李靖的眸子裡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強烈的愛。迎視著這樣的目光,雁青鼻子一酸便哭了出來:「爹爹,不打了,咱們不打了!我們回到敕勒川上,女兒一輩子和爹爹在一起。我們再種起一片柳樹來,沒有幾年,就又有柳枝可折了……」她的鼻翼抖動著,越說越激動:「爹爹高興的時候,我們就圍著火堆唱歌、跳舞;爹爹不開心的時候,我就陪著爹爹,您看見我,就好像看見阿媽一樣……好嗎?爹爹,好不好?」
咄苾沒有說話,但他的心確確實實渴望著回答一個「好」字。
就守著一雙兒女過下半輩子吧!沒有了朵爾丹娜,江山對他來說,又有什麼用處呢?——他終究是年過半百的人了,早已沒有當年一統天下的野心,支援他的僅僅是兩個念頭:維護突厥的統一和報仇。
「孩子」,他摸了摸女兒一頭烏黑的秀髮,她的頭髮也和母親一樣,很硬,濃密的披在肩頭。咄苾的笑容有一點憂傷:「爹爹本來再也不會有高興的時候了,是你,我的小公主,是你給爹爹帶來歡笑的啊。我會考慮你說的話,放心。」
雁青的眼睛亮起來了,她上前挽著父親的胳膊,走下山峰。
那一夜,咄苾帳中的燈一直都沒有熄滅。
第二天一早,他破天荒的沒有喊女兒出來吃飯,獨自一個人轉到了山下的牧民家中。
帳篷幾乎沒有一頂是完整的,全都經過了幾千上百次的修補,如果有一陣大風,可以想象牧民們的慘狀。
咄苾隨手撩開了一頂帳篷的簾子,門裡的女人驚恐萬狀地抬起頭,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孩子,小男孩一看見有外人進來,嚇得哇哇大哭。
只一眼,那女人便認出了他。她又激動又害怕,連忙跪倒行禮。
咄苾看了看這個「家」,從裡面看上去和從外面看幾乎沒有什麼不同,除了帳篷還是帳篷,只正中鋪著一塊什麼皮毛,破損的已辨別不出是屬於什麼動物的。咄苾嘆了口氣,問道:「你是誰?家裡還有誰?」
那女人低了頭,道:「我叫阿瓦,是木合部落的人。男人死了,兒子……也死了,媳婦已經改嫁——」
沒有聽完她的話,咄苾摸了摸那小孩子:「這是你孫子?」
那女人搖了搖頭:「是我外孫……萬歲,我的女兒女婿一家也已經死光了,只剩下這個小東西,沒有他,我也不活啦。」
那女人聲音雖然哀恫,但說話還是極其冷靜。
「你的丈夫和兒子是怎麼死的?」咄苾問。
那女人聲音高昂了一些:「我男人死在打長安的戰鬥裡;兒子是跟了突利去打夷男。萬歲,他們都是死在戰場上的,沒有丟我們卓弋家的人!」
那女人昂著頭,既不驕傲也不激動,居然也沒什麼怨恨和憤怒。她那麼平靜,似乎夫死子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她用破衣衫緊緊裹著小外孫,似乎她的身體就是一老一小兩個人的全部世界。
咄苾點點頭,又問:「阿瓦,如果你的外孫長大了,仗還沒有打完,你讓他上戰場嗎?」
那女人遲疑了一下,答道:「他是個男人,自然要去的,就算是我們一家死絕了,也比做逃兵好。」說到這裡,女人的眼角冒出兩粒黃豆大小的眼淚,她慌忙用衣袖去擦,越擦越多,終於哭了出來,她泣不成聲地道:「萬歲,仗不會打到那個時候吧?我們都願意跟著您啊……萬歲您娶朵爾丹娜的時候,我也看見了,我信得過萬歲,您會帶我們過好日子……會的……」
咄苾彎下腰,恭恭敬敬在她面前放下一塊金子,轉身走了。
那天,咄苾走遍了保鐵山下所有的村落,很晚才回到山頂的行宮中,又是整整一夜無眠。
他就這麼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關就是七天,除了雁青來送水送飯,沒有見任何一個人。夜半的時候,可以聽得見咄苾的長吁短嘆,或大罵,或爭論,只要雁青知道,父親在做一個多麼痛苦的抉擇。
七天後,咄苾終於推開門走了出來。只是七天,他的鬢角居然多了不少白髮。他冷靜而堅決地宣佈:遣使赴唐,主動議和。
李世民大喜過望,當即下令李靖以定襄道總管的身份迎接咄苾入朝。又連下兩道聖旨,使鴻臚卿唐儉,大將軍安修仁二人星夜赴突厥宣詔,以示大唐議和的誠意和兩國修好的決心。
保鐵山狂歡!
長安狂歡!
大唐舉國狂歡!
突厥舉國狂歡!
在這一片歡呼聲中,唯一不安的人,是李靖。
他沒法子壓制不安,只要他和咄苾一打照面,真相必然大白於天下。
只要朵爾丹娜是他殺的,咄苾就算放過天下人,也決不會放過他。
連雁青和疊羅施也不會。
星夜,他找來了副將張公謹在密室深談達旦。
「……這,唐大人怎麼辦?安將軍怎麼辦?聖上已經下旨,抗旨行事可是掉腦袋的罪名啊。」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你沒有聽說過昔日淮陰侯破齊的典故麼?聖上要的是突厥的萬里河山,區區一個唐儉怎麼會放在眼裡?只要事成,非但不會怪罪,還有重賞……」
「是,屬下明白了!」
保鐵山上忽然到處洋溢著生氣與歡笑。六十年來,突厥人與漢人的戰爭,總算有了個盡頭。
咄苾感慨地發現,原來突厥的人們,並不那麼熱衷於雪恥和復仇。
天色好的夜晚,又有情人在竊竊私語,偶爾迸發出甜蜜和憧憬的笑聲。男人和女人們開始籌劃重建家園,可以再買一匹馬,那件破爛的衣衫,也該扔掉了……
年輕的義成公主真的被當成了福音和救星每到一處,都有盛大的歡迎。
雁青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興奮,蒼白的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紅暈,只是稍通醫理的人都知道,那紅暈是多麼地病態。
疊羅施越來越喜歡這水靈靈的妹妹,常常傻傻一笑,就去手腳不停地佈置接待大唐使者的禮儀。他在等,等著和平最終到來之後,然後一家人好好享受一下天倫之樂……
就連咄苾的臉上,也開始偶現笑容。只是那笑容總是一閃即逝,雁青知道,他的父親心中還有最後一個結——死結。
這結就是那個「兇手」,李靖,真的是他麼?答案似乎越來越明顯,但咄苾和雁青似乎都不願說破,於雁青,是二十年的養育之恩;於咄苾,卻是三十年的兄弟。
朵爾丹娜的血案已經是慘絕人寰的打擊,傷口還沒有痊癒,難道要將傷疤再血淋淋地撕去?
時間在一天天的推移,兩位天使終於到了。
大唐和突厥議和過無數次,只有這一次是在歡呼和盛大的迎接中進行的。
無數放下了敵意的笑臉,無數歷盡了劫難的人們。
即便是唐儉這樣早已在官場摸爬滾打了許多年的官員也有了一種久違的激動,他打量著咄苾,那個無數次驅趕戰馬踏過黃河的草原英雄,唐儉恭敬道:「久仰頡利可汗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
「上朝天使駕到,未曾遠迎,失禮失禮!」咄苾似乎還不習慣那些禮節,多少有些僵硬。
「可汗客氣了!從今以後,兩國永為兄弟之邦。」唐儉掃了一眼期待的人群:「看來貴國的百姓也等急了,下官就宣讀詔書吧!」
咄苾點了點頭,唐儉捧定詔書,面南一站。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
「報——」一名衛兵慌慌張張的闖進來,一頭栽倒在地上。
疊羅施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心道當著特使的面如此手足無措,未免太失禮了。咄苾卻是一驚,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最讓他擔心的事發生了。他大步跨上,一把抓住衛兵的胳膊:「快說!」
衛兵好容易才緩過一口氣,喘息著道:「大隊漢兵殺入我境,已經快到保鐵山了!」
所有的笑容一起僵硬,雖然只是極短的時間,但每個人都有了世界末日的恐慌。
靜得令人窒息,咄苾放開了衛兵的胳膊,惡狠狠把目光轉到唐儉臉上。
唐儉在他的逼視下竟打了個寒戰,手中的詔書一下掉在地上。「不可能!我親眼看見聖上龍顏大開,百官額手稱慶,有詔書為憑!詔書為憑啊!」唐儉慌忙去撿那詔書。
咄苾一帶兵刃,大步邁出,一腳碾在詔書,臉色陰沉到死灰,再不看唐儉一眼。
唐兵已經攻到了山腰,防禦工事基本上全毀了——今天只有輪值的幾個人在站崗,人們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和平里,早已收起了刀槍,甚至連馬鞍也已經卸下。
無數特地換了一身新衣裳的突厥子民倒在屠刀下,遍地的屍首和殘肢。
一道血的裹屍布從山腳拉向山峰,血色上隱隱透出一個「李」字。
咄苾閉上了眼睛——李靖贏了,他選擇了最好的時機,做出了最大膽的決定,他寧可抗旨而行,也要殺了咄苾,滅了突厥。這一刻,咄苾終於明白誰是殺害他妻子的兇手,但一切都已經太遲。
「爹爹——」疊羅施帶過了一匹戰馬:「上馬,我們殺出重圍,東山再起。」
咄苾臉部的肌肉似乎已僵硬,說不出是憤怒還是痛苦:「突厥今日一敗,是亡國的一敗。亡國之君,苟活何意?」
疊羅施急道:「殺一個是一個,咱們突厥人,只有戰死的,沒有束手待斃的!」
「好!」咄苾被他重新激出了萬丈豪氣:「咱們父子並肩作戰!」
「還有我!」雁青縱馬趕了上來,兩眼中滿是淚水,一切都按照她的努力進行了,但是她帶來的不是和平,而是滅亡。
「走吧!」咄苾打馬而下,不忍責備女兒一句。
三騎快馬直闖而下,在唐軍的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
隱約可見李靖的帥旗迎風招展,疊羅施按捺不住了:「我去殺了他!一切壞事都是他做的!」
「不可!」咄苾伸手一攔:「李靖就是要我們自取滅亡,先退了再說,向北走!」
他一馬當先,向北方殺去。
唐兵從南方而來,北方的包圍薄弱了許多,加上山勢陡峭,不多時已殺出了重圍。
咄苾這一通衝殺,已是渾身浴血,他回頭招呼:「你們還好吧……」
疊羅施早已不知去向,雁青也已經疲憊之極。
「糟了!」兩個人一起驚呼。
他們的戰馬已經不堪驅使,尤其是咄苾跨下的戰馬,前腿上砍了個大口子,皮肉向兩邊翻著,一路流著血。
咄苾甩鞍下馬,走了幾步,找到一塊大石,掀動幾下,大石後露出一個洞穴來。
「進去!」咄苾望了望山頂,已有唐兵的影子在晃動:「這是我當年留下的幾處藏身之所。」那是當年他防備兩個哥哥留下的,卻沒有想到,真正用到它們的時候,已經到了國破家亡的地步。
他運力於足,向北走了幾步,堅硬的沙石地上竟深深留下幾個腳印。隨後將兩匹戰馬向東趕去,沿途一滴滴鮮血滴了下來。
這才鑽進了洞穴裡,關上了石門。咄苾這才感到自己確實老了,做完這些竟有了力不從心的感覺。
「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乖乖躲在這裡,要給我們突厥留下一點骨血。」咄苾對雁青說。
不多時,外面傳來了馬蹄聲,雜亂的腳步聲,議論聲……最後,是李靖深沉的聲音。
「咄苾這一手故佈疑陣,做的好漂亮啊……」李靖顯然是在思索:「東邊是峭壁,這兩個人顯然不會翻山;以常人論之,向北留下腳印自然不會向北,放馬向西自然不會向西……唔!」
「請元帥示下!」副將催促道。
雁青緊張地拉住父親的手,咄苾的掌心依然溫暖、乾燥。
「唔!」李靖想了想,冷冷笑了笑:「你們帶著人分兩撥追趕,他們沒有馬,跑不遠……我留在這,每個時辰就砍這小子一刀,我倒要看看咄苾舍不捨得他的王子。」
咄苾心一沉,竟然是疊羅施的聲音:「李靖,你不是人!是畜生!」
「你錯了。」李靖的聲音極其平靜:「我不是畜生,只不過我是個軍人,兵不厭詐,你懂嗎?」
「嗯!」一聲悶哼,刀刃劃過皮肉的聲音。
「你算什麼軍人?你公報私仇,你們的皇帝已經答應……」
「啊——」又是一刀。
咄苾的手心開始微微出汗,他輕輕拍了拍雁青的手,在她手心劃了幾個字:「我去了斷,別動!」
他開啟機關,一橫心走了出去。
看見他從巖壁裡出來,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連李靖也嚇了一挑。
大石在他身後緩緩復位,忽然又一條人影竄了出來,是雁青,緊緊靠在父親身邊。
疊羅施手足被縛,身上滿是血跡,顯然被擒之前遠遠吃了不少苦頭。李靖手中赫然是那把「日衝」劍,劍尖還在滴血。
咄苾看了看自己手裡,是那把「夕永」劍,漆黑的象地獄一樣。
李靖多少有些慚愧,但毫不躲避咄苾的目光:「咄苾,你沒有選擇了,你再動一下,我就殺了他。」
咄苾的目光裡似乎有千萬把刀子:「李靖,他不是突厥人,是你們漢人,你放了他!」
疊羅施在地上大吼:「我不是漢人——」
李靖笑了笑:「要我放過他也不難,你放下劍。我要的是你,不是他。」
咄苾斜眼看著他:「我憑什麼相信你?」
李靖隨手摸了一下發梢,已夾雜了些銀絲:「你自己決定吧。我能告訴你的是,我們之間的恩怨已經結束了。我李靖決不會為難你那兩個孩子。」
咄苾看了他一眼,抖手,劍已直沒入土。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外——一輪落日,又是那種血一樣紅的落日。紅的那麼濃重,觸目驚心地刺入他的記憶。好象,很多年以前,他帶著垂危的李靖連趕六天五夜的長路到陰山找朵爾丹娜,那時的黃昏就是這樣的一輪落日;好象,他騎著青牛迎娶騎著白馬的朵爾丹娜,那個傍晚也是這樣的落日;好象,朵爾丹娜慘死的那個晚上,還是這麼樣的一輪落日……太陽快要落山了,而他,也終於絕望。
他垂下手,兩名士兵上前用手枷鎖住了他。雁青要上前,卻被他用目光制止了。
李靖露出了勝利者的殘酷的笑容:「咄苾,我放過他,但是萬歲是不是放過他,就不是由我們臣子說了算了!」
聽到這句話,雁青的臉色冰雪一般的凝固,她終於知道她的母親——那隻傳說中的鷹為什麼終年冷冰冰地不帶笑容了,她只能選擇廝殺,因為這就是江湖,放下劍的那一刻,就是死亡。
所謂廟堂,不過是一個比江湖更險惡更殘酷的地方,只不過是一群比江湖人更卑鄙更無恥的人。
雁青手裡的劍已舉起,她已有些虛弱,年輕的生命禁不起這樣的消耗。但她毫不猶豫,劍光匹練般刺出。
李靖舉劍擋過,雁青的劍越來越快,似乎每一招都帶著刻骨的仇恨。李靖終究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速度上終究敵不過年輕人。
「日衝」劍攪起一輪光圈,雁青手裡的長劍粉碎。就在滿天的劍影中,一道晶光閃過,一柄短劍刺入李靖腹中。
李靖痛得直不起腰來,額頭上一道道皺紋盡收眼底,他顫聲道:「依依……」
雁青終究不忍,拾起日衝劍,道:「你終究養了我二十年……李靖,今天我饒你一命,從今以後,恩斷義絕。」
她轉過身,削斷疊羅施身上的繩索,又去砍開咄苾手上枷鎖。只聽耳邊一聲驚叫「小心」,她背後一陣劇痛,倒在咄苾身上。背心兀自插著那柄短劍,剛剛從李靖身上拔出來,又染上了她的鮮血。
看著女兒在自己面前閉上眼睛。咄苾眼中最後一絲光也暗淡了下去,只覺得整個世界只剩下天黑。
一聲尖叫傳來:「依依——」
李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遠處跑來的一匹馬上,居然是紅拂。她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踉踉蹌蹌跑了過來,一把抱著雁青還柔軟的身體痛哭起來:「依依,是娘害了你娘,又害了你啊……」
「夫人!」李靖捂著傷口:「你怎麼來了?「
紅拂忽然跪在他面前:「你不能殺那孩子,他是我的兒子,也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他是龍種啊!」
「胡說!」疊羅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叫道:「你不是我娘!」
看見這樣的醜事在眾人面前,李靖怒到極點,他一步步走過去,一腳踏在疊羅施頭上,惡狠狠道:「你錯了,她真的是你娘!」
紅拂大呼著撲了上來,李靖一耳光打在她臉上,紅拂傻坐在地上,他們成親這麼多年,這還是李靖第一次打她。
李靖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手一鬆,落在紅拂面前,正是當年紅拂寫給向燕雲的書信,向燕雲死後,落在李靖手裡已經二十年。
二十年的深藏不露,是怎麼樣的心機?
「夫人,紅拂!我從剛見到你那一面就知道你是個舞妓,我一直以為,你和那些風塵女子不同,端莊高雅,真摯純潔,沒想到,你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婊子!」李靖足下猛一使力,疊羅施的頭顱已被他踏碎,腦漿和鮮血從腳下流了出來。
紅拂哪裡受得了這種場面,慘叫一聲,直挺挺倒了下去。
「扶夫人下去!」李靖吩咐道,他將目光轉向咄苾:「對不起,我失約了。」
咄苾儘量保持尊嚴的站在他面前,老天賜給他一雙兒女,卻這麼殘酷的收回了。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個男人,必須面對一切失敗的打擊。他看著李靖,輕蔑地笑:「是我錯了,你什麼時候有過信譽了?李靖,你自己想想,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對你好麼?還有一個人信得過你麼?你六十多歲了,也活不了幾年。嘿嘿,我不怕死,我死了,就會和我的妻子兒女團聚!你呢?」
李靖面上一寒,命令道:「帶他回長安!」
天已經黑了,兵士們打起了火把。突厥地最後一輪落日也已經沉沒,這片土地上,明天早上升起的將是大唐帝國的太陽。
李靖的傷不清,畢竟上了年紀,挨這麼一刀也不是玩的。
第二天,咄苾從一處懸崖跳了下去。在場的人說,他們看見,深谷裡盤旋著一隻雪白的鷹。
但那些目睹了現場的官兵後來都神奇的陣亡了,隨之埋沒的,不僅是一個無聊的傳說,還有李夫人的秘密……
咄苾死後,李靖一反常態,下令屬下大肆殺掠,突厥人的鮮血染紅了古老的黃河……
史載:
[一]
頡利走保鐵山,遣使者謝罪,請舉國內附。以靖為定襄道總管往迎之。又遣鴻臚卿唐儉、將軍安修仁慰撫。靖謂副將張公謹曰:「詔使到,虜必自安,若萬騎齎二十日糧,自白道襲之,必得所欲。」公謹曰:「上已與約降,行人在彼,奈何?」靖曰:「機不可失,韓信所以破齊也。如唐儉輩何足惜哉!」督兵疾進,行遇候邏,皆俘以從,去其牙七里乃覺,部眾震潰,斬萬餘級,俘男女十萬,禽其子疊羅施,殺義成公主。頡利亡去,為大同道行軍總管張寶相禽以獻。於是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矣。帝因大赦天上,賜民五日酺。主
御史御史大夫蕭瑀劾靖持軍無律,縱士大掠,散失奇寶。帝召讓之,靖無所辯,頓首謝。帝徐曰:「隋史萬歲破達頭可汗,不賞而誅,朕不然,赦公之罪,錄公之功。」乃進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增戶至五百。既而曰:「向人譖短公,朕今悟矣。」加賜帛一千匹,遷尚書右僕射。主
——《新唐書·李靖傳》
[二]
其妻卒,詔墳制如衛、霍故事,築闕象鐵山、積石山,以旌其功,進開府儀同三司。
——《新唐書·李靖傳》
[三]
子德謇嗣,官至將作少匠,坐善太子承乾,流嶺南,以靖故徙吳郡。
——《新唐書·李靖傳》
孫令問,玄宗為臨淄王時與雅舊。及即位,以協贊功,遷殿中少監。預誅竇懷貞,封宋國公,實封五百戶。進散騎常侍,知尚食事,恩待甚渥。然未嘗輒干政,率遊畋自娛,厚奉養,侈飲食,至躬視刲宰。有譏之者,答曰:「此畜豢,天所以養人,與蔬果何異,安用妄分別邪?」後坐其子與回紇部酋承宗連婚,貶撫州別駕,卒。
——《新唐書·李靖傳》
尾聲:
西元六百三十年,成為大唐歷史上一個轉折點,也是中國歷史輝煌的顛峰。唐朝終於打敗了雄踞北方的最強大帝國突厥,成為「四夷朝服」的天朝上國。周邊少數民族尊唐太宗為「天可汗」,並持續了一百五十年之久。突厥的滅國,直接促進了中原的飛速發展,開創了中國古代最輝煌的時代——盛唐。
一輪朝日,
冉冉東昇。
【完】